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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眼見他出了大廳,唏噓不已。水萍拱手道:“小妹與蒯舵主一起走吧,也好有個照應(yīng)。沐大哥還有什么吩咐?”沐時搖頭道:“請水叔保重身體,若是見到秦幫……秦用,請勸他早點回來。沒了漕幫撐腰,我怕宇文化及會對他不利?!彼紘@息道:“曉得了?!弊分岷馊チ?。
大廳里一下子又少了兩人,更顯得寂寥。沐時似乎在沉浸在回憶之中,半晌不發(fā)一言。這邊陸言和王緒兩人低聲說起了義軍的事情,新任的東平分舵舵主馬援只是呵呵笑著,也不插嘴。謝子楓想了想,拱手說道:“沐兄,此間事情已了,我等也該告辭了。我那兩位好友落在駱夫人手中,生死未卜,小弟心中十分焦急?!?br/>
沐時搖頭道:“賢弟不必著急,愚兄昨夜已經(jīng)派出幫中弟子四處探聽駱夫人的下落,只要她仍在東平郡內(nèi),定然能查到她的藏身之處?!敝x子楓訝然道:“沐兄思慮周全,小弟謝過了。不過小弟心中尚有一惑,不知當(dāng)問否?”沐時道:“你我是共患難的兄弟,有什么事情盡管問便是?!敝x子楓道:“小弟昨夜看見沐兄與駱夫人比斗的場面,你們兩人看起來似乎相識?”沐時苦笑道:“不錯。我們不但相識,還是要好的朋友。”
沐時撐著下巴,陷入深思之中:“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駱夫人閨名王軒,小名換做軒兒。她雖然是瑯琊王家出身,但卻是庶出,又是旁支,并沒有被族人重視。反而因為父親早逝,跟著母親搬出了瑯琊城,來到鄆城郊外住下。我就是在這里與她相識的。我從小便沒了父母,生活拮據(jù),居無定所。她的母親是個好人,讓我寄住在她們家里,我則在城里討些雜活回報她們。我與王軒年齡相差不大,又住在一起,自然便成了極好的朋友。”
“小可只會賣膀子,掙不得大錢。軒兒倒是聰明伶俐,她念書多,又跟著她娘學(xué)了一手好字,替街坊鄰里寫寫狀紙,抄抄賬簿,掙得比愚兄多的多。小可那時就萌生了一絲想法,就是要出人頭地,要掙大錢。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們也都長大成人了,但是她的名聲越來越大,成了東平有名的‘女諸葛’,我依然是默默無聞。就這樣又過了幾年,她的母親去世了。我想著與她男女有別,未免瓜田李下之嫌,我便搬到山腳下,辟了兩畝田。我的新家與軒兒的家相距很遠(yuǎn),但是她卻天天來看我。天晴時,她看我耕作;下雨時,她教我讀書?,F(xiàn)在想想,若是就這樣過一輩子,我也是情愿的?!?br/>
“一個女子,天天陪著你,伴著你,這其中的情意我怎能不知。但是她越是這樣對我,我越是自卑。后來,我遇到了師父,學(xué)會了密宗的術(shù)法,被秦老幫主看中收入漕幫。我一方面感激秦老幫主的提攜之恩,一方面也是想盡快追上她的腳步,做事勤勤懇懇,很快便當(dāng)上了東平分舵的舵主。然而就在我覺得自己已經(jīng)有資格站在她面前時,她因為才貌雙全,被宗家看重,接回了瑯琊老家。我記得她當(dāng)時問我,想不想讓她走。我想著王家是山東旺族,回到宗家總是要比在外飄泊要好,并沒有出言挽留。我們這一別,就是三年?!?br/>
“再次相遇時,我們倆的境遇又發(fā)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三年里,秦老幫主死了,我做上了漕幫副幫主。她則因為義軍在齊郡的失敗,跟著養(yǎng)父王苓遷回了東平。王家初到東平,又因為王薄的事情被朝廷猜忌,為了保全族平安,王苓便決定把她嫁給新任的東平太守駱寒。我們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重逢的?!?br/>
“幾年不見,她的模樣愈發(fā)的秀麗端莊,舉手投足之間盡是大家風(fēng)范。但是當(dāng)我們談起當(dāng)年晴耕雨讀的情景時,她還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笑了。我們聊了很久很久,直到臨走時,她問我,‘沐大哥,我就要嫁給駱府君了。你,你能帶我走么?’她這話如重槌一樣砸在我的心上。我暗暗發(fā)誓,一定要把她從王家救出來?!?br/>
“第二日一大早,我便帶著行李去茯苓莊找她。但是,我并沒與找到她,卻遇到了她的養(yǎng)父王苓。王苓并沒有命莊丁抓我,反而很客氣地請我吃茶。他對我說,瑯琊王家危在旦夕,王家的每一個子女都要為全族著想,即使?fàn)奚约阂苍谒幌АKf,王家死的人已經(jīng)夠多了,不能再死了,軒兒并不是嫁給駱寒,而是嫁給了和平。他流著淚,跪下來求我,求我放過軒兒,讓她安心出嫁?!?br/>
說道這里,沐時眼中微有晶光,“一個老人家涕泗橫流地跪下來求你,你能忍心拒絕嗎?我不能,所以我答應(yīng)他,放棄了帶軒兒走的念頭。軒兒嫁過去后,我曾派幫中兄弟打探,得知他們夫婦二人琴瑟和諧,還生下一個孩子,我的愧疚之心才稍微減弱幾分。這些年來,我一直遵守諾言,沒有去見她,更沒有與任何人提起此事。本以為……本以為這件事永遠(yuǎn)不會被人提起,但是昨夜居然又與她碰面了。而這一次,她居然變成了朱雀的人,要顛覆漕幫。佛曰,一飲一啄,乃前因所定。這些,都是小可造下的孽啊!”
沐時說完這番話,長嘆不語。陸言輕聲道:“阿時,我與你相交這么多年,還是第一次聽你說起此事。這駱夫人的確是奇女子,我跟隨知世郎大人時就曾聽說過她。她的文采智謀,就連義軍左帥王紹都驚嘆不已。這樣一個女子,做出什么事情都不會令我感到意外了?!?br/>
沐時歉然道:“言哥,我一直對你隱瞞此事,并不是不信任你,而是我的確不愿意再提起此事。”陸言點頭道:“老陸知道。老陸不是也對你隱瞞了曾在知世郎帳下效力的事情么?”沐時搖搖頭:“你的身份,我早已知曉。我之所以向秦老幫主舉薦你,正是受茯苓莊莊主王苓所托。包括后來這些義軍兄弟,都是他牽線,由我引薦給幫主的?!?br/>
“什么?”“怎么會這樣?”廳中眾人都大感意外。眾所周知,知世郎王薄兵敗齊郡,正是他的這位四弟向張須陀告密,帶著八風(fēng)營找到王薄的藏身之處。非但如此,自義軍起兵之時起,王苓便帶著大部分族人西遷東平,并沒有參與山東之事。他對大哥尚且如此,為何會介紹義軍殘部進(jìn)漕幫呢?
沐時看出了眾人臉上的驚訝,嘆息道:“這件事,我也是后來才想明白的。這些世家大族,幾百年歷經(jīng)風(fēng)雨,自有其生存之道。王薄起義后,王家并沒有阻攔,也沒有傾力支持,這就是世家的中庸之道。事成,舉族皆榮;事敗,隱忍蟄伏。無論如何,王家這個宗族是不會斷絕的。因此,當(dāng)義軍形勢危急時,王家當(dāng)機立斷,放棄王薄,轉(zhuǎn)投朝廷,從而保下了瑯琊王家的名號。”
“你是說,知世郎大人的死,其實是為王家續(xù)存做出的犧牲?”陸言拍桌問道。
“恐怕是了。”沐時道,“你在知世郎大人身邊那么久,自然知道,當(dāng)時王家最有前途的正是他本人,但是王家族長卻是排行最末的王苓。我想,在王薄決定起事之時,王家已經(jīng)籌劃好退路了?!?br/>
謝子楓聽了沐時的話,又記起王薄留給王苓的書信,心里唏噓不已。王緒則是第一次聽到這些秘辛,抓著謝子楓的手連聲說道:“子楓,是這樣嗎?是這樣嗎?”謝子楓點點頭,腦海中又一次浮現(xiàn)起梁山腳下,王苓那灰白的雙鬢。
聽了沐時的故事,廳中眾人心情都十分沉重。王軒也好,王苓也罷,他們都為家族做出了犧牲,使王家能在東平重新立足。但是這些年來,他們又得到了什么?王軒失去了自由,終日對著自己并不喜歡的人,最后選擇為朱雀效命來報復(fù)那些之前背棄她的人。王苓失去了親人,他的兒子背叛了他,他的哥哥、侄子,全都不理解他。這難道就是王苓臨終時所說的,那所謂世家的詛咒嗎?
“你身上流著的,是王家的血?!?br/>
謝子楓想起在茯苓莊時王苓對王慕秋說過的話,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想道,“我身上流著的,也是世家的血么?”
眾人又說了一會話,只見一名漕幫幫眾走進(jìn)大廳,向沐時遞上一個竹筒。沐時打開竹筒,從中倒出密信,點頭道:“去準(zhǔn)備一艘快船。”然后快速看起密信內(nèi)容,邊看邊說道:“軒兒她昨夜是被一個灰衣人救走的。據(jù)說灰衣人身邊有一男一女,神色萎靡,雙手被縛??赡芫褪悄角锖屠钼媚铩d顜托值茏詈笠淮我姷剿麄?,是今天卯時。當(dāng)時他們在……鄆城以西十里,清水河畔……”他說到這里時,眾人臉色齊變,因為這個地方不是別的地方,正是——
“茯苓莊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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