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玄從覲鳳朝凰宮里出來時已過了午夜，興奮的聶小鳳總算肯上榻就寢了。

    回宮的一路上，她纏著羅玄沒少問有關(guān)西域的各種古靈精怪的問題，譬如宙釋和西域眾神為什么要住在一座與人界接壤的高山上，而不像東境諸神那樣各自盤天而居，高高在上；又如藝神繆姒為何會創(chuàng)作出“白頭”這等心事迢遙的神曲，是否歌有所盼？再如四大西域都城各自保存著怎樣的文化民俗、靈物生鮮、奇聞軼事、壯美景觀等等，她甚至還敏銳地提出其中一座叫做‘衙典’的人類都城和宙釋的侄女——西域慧神典娜之間可能存在的微妙關(guān)系。

    諸如此類，林林種種，觀她這股興奮勁，倒是恨不得翹去明早的八十一天諸仙覲見典禮，一路直奔西方神域。羅玄坐在玉榻前哄了小半夜，暗拂了兩道催眠風(fēng)，這才將她徹底哄睡著了。

    鳳凰宮的宦婢們連連道謝，羅玄衣玦飄飄地獨自飛回迎門相望的白虬宮中，一進門，卻見自家宮里的神宦仙廝們正個個一聲不吭，跪去了滿地。

    他納悶抬頭，只見元曌伏羲正襟端坐在大殿中央的龍須鑾上，掌中的饌金杯不停晃動，想是已在此地等候了很久。

    見他回來，伏羲清了清嗓門，羅玄連忙上前躬身作揖：“羲曌息怒！我初來乍到，手腳游閑，便拽著小鳳四處走了走，如今她已聽從羲曌吩咐回宮歇下了。一切都是我的主意，要罰便罰我罷！”

    伏羲將饌金杯往身旁的玉簟秋臺上“啪”地一扣，白虬殿的大殿四周頓時升起一圈凝重渾厚、固若金湯的金輪御界。

    羅玄心頭一愕，這道絕音、絕相、絕念的三絕元曌法力施展得謂為盛大精真，滴水不漏。伏羲神今晚來此，似有什么重要心事。

    御界四下布置周嚴后，果見元曌伏羲從神座上起身，道：“我是該罰你！她要瘋你便由著她瘋，她技不如人你就幫她作弊，且是在帝曌和眾神的眼皮子底下！那騰隱人與其父日赫王豈是好惹之輩？你這金毛小兒，真是膽大包天！”

    羅玄一驚，低頭謙恭道：“原來羲曌早已明辨秋毫。今晚神宴之上確是魄軍魯莽了，可我擔心小鳳若不能及時獲得曌位，就無法受到《九界法典》給予神曌中人的充分保護。神皇今日將她擄來昆侖境中，名為與羲曌相認，但其態(tài)度與手段總有任她自生自滅之嫌，故而我始終無法信賴帝曌的另一側(cè)用心。萬一日后他再對小鳳有所猜忌暗算，小鳳無曌無位，難免孤立失援。所以今夜我施用了異元神鈥尊的‘異步悾?！▲P在劍役中迅速取勝，也是想迫使神皇當眾兌現(xiàn)，許她曌位。鈥尊的這道天技是他的神髓秘藏之一，從未在九界蒼生前展示過，故而就連神皇也無從覺察。羲曌請放心，今晚眾神即便再有懷疑，也絕追溯不到小鳳頭上。”

    羅玄垂目解釋，余光中只見伏羲從高座上向自己邁步走來，至他身前停下了。

    元曌神雙目炯炯，凝視著他的面門，羅玄微微朝后一挪，正不知還能說些什么，但見伏羲雙袖斂于身后，語重心長道：

    “我知你一向慣她成習(xí)，但你心中對她再好，倘若不能剎住她滿身驕矜跋扈之氣，于她便始終只是溺愛，也無助于教她領(lǐng)略真正的為神之道。若是真心喜愛，便不能一昧只予縱容，還要敢‘管’?！?br/>
    羅玄一愣，伏羲朗朗續(xù)開道：“正如今晚你若管住了她，晚宴后鎖在宮中不讓出門，你倆也便不會在南櫻天被神皇截住，下面也就不用出使西域，更不會令辛天權(quán)對我孫女一再想入非非。天宴上小鳳自作主張的一曲‘雪漫櫻燃’已然撥動了辛天權(quán)的魂弦，方才你倆又那般旁若無人地親昵嬉鬧，竟將他從天艦上一路引回昆侖境中，他是神皇！莫說他真心想得到什么，即便只是微微能引動他趣味的事物，又豈容旁人僭越伺探？”

    “我這次帶小鳳前往西域就不再回來，絕不讓那神皇有機可趁！”羅玄沉聲應(yīng)道，一對眉川不禁高高攏起。

    “東西天域自古勢不兩立，你們在其間也藏身不了多久，何況小鳳還有家人門人，父母高堂，她外婆和我，還有她新識的神曌摯友，難道她以后都不見了？這叫什么辦法？”

    羅玄一陣語塞，方才心急，只想著帶小鳳遠遠避開神皇的覬覦，卻沒料到可能令她與家人再次生離。伏羲目光凝灼地看著一臉陰沉湍急的羅玄，緩緩道：

    “你說，還有什么辦法？”

    羅玄通身一泠，抬頭正撞上伏羲神意味深長的目光，他乍然會意，連忙后退兩步，雙袖一揚，五體投地地向伏羲腳下跪伏下去：

    “求羲曌應(yīng)允，將小鳳許配予我！”

    伏羲神霜顏一動，如冰川乍融，臉上綻出了久候的笑意：

    “很好！明日待小鳳接受完八十一天諸仙的覲見，下午我便著境仙將我妻和小鳳她娘統(tǒng)統(tǒng)接來昆侖上境，明晚，本曌便替你倆舉行婚禮！趁著小鳳的新識摯友們都在我昆侖境中，撿日不如撞日，魄軍，你若有什么親眷好友想要邀約的，大可吩咐下去，明晚你二人拜堂之前，昆侖境都會替你辦妥?；槎Y之后，你和小鳳便以夫妻名義前往西神域參加曌標競舞，任他神皇辛天權(quán)千算萬算，也算不到明晚便是我孫女的出閣之日！”

    羅玄通體顫抖，俯身跪在橫貫大殿十方的璇璣理石地上，冰冷的大理巖被他不斷高漲的神曌體溫灼得滋滋作響。伏羲低頭看他，目色忽地一深，魁偉的神姿猝然高拔入天，原本平和的嗓音轉(zhuǎn)眼化作酷厲無邊的威曌真氣，向下方隆隆壓來：

    “你這金毛小兒給我聽牢了！你之身世來歷我一概不清，如今也無暇顧忌你同西神域究竟存有怎樣的關(guān)聯(lián)，今日我雖許你二人成親，但你須明白此乃應(yīng)急之策！聶小鳳是我古元曌伏羲的掌上明珠、心尖懸肉，她在人間時曾因羅玄這等不知感恩圖報、不懂憐香惜玉的卑戾靈物而嘗盡辛酸苦楚，受夠世情嚴霜，以致如今她對于情愛、婚姻中事，樣樣信心不足，所以你需耐心引導(dǎo)，萬不可強人所難！倘若日后你再讓她感到丁點委屈，承受絲毫不快，今夜老夫便將丑話說在前頭——若她婚后因你流一滴淚，老夫便放光你萬世血脈，若她道了一句委屈，老夫便讓你在廣擎神獄中永生哀嗥！魄軍小兒，你可聽得明白？！”

    古元曌恢宏的天音在整個白虬殿中來回鼓蕩，力拔千鈞，滿殿的神宦仙婢們紛紛抖瑟著身體，個個恨不能鉆入土中。

    等了半響，卻不見“魄軍”郎有甚反應(yīng)，伏羲低頭一看，只見那金發(fā)異神正緊盯著腳下的理巖，目光慳滯，失魂落魄。

    伏羲心中不由生奇，陡然間只見“魄軍”邁步開去，升入空中在殿廊內(nèi)一圈圈飛快地打起了轉(zhuǎn)兒，竟似無頭之蠅般。羅玄一會兒飛到殿檐上，一會兒又降回地面，口中喃喃不休道：

    “可小鳳的姻緣契還在冥神曠異天手中，羲曌可有把握將它取回？此事今晚就得辦妥，且不能讓曠異天有所察覺！否則若他明日一早隨神皇天艦一同離開昆侖境，或是發(fā)現(xiàn)了小鳳的姻緣契被盜，一切便都前功盡棄了！”

    伏羲滿目詫異地盯著上一刻壯志酬天、下一刻又垂頭喪氣的金毛異神，想自己方才恩威并施地警告了他半天，這金毛小神竟半句也沒掛在心上，仿佛他的所思所慮，早已像騰云的虬龍般遠遠飛出了此間。

    被他這一問，伏羲神不由也皺眉支吾起來，半響道：“無妨！我去跟他要，他總不至于不許老夫我這個薄面罷！”

    羅玄連連搖頭，皺著眉提速前來，幾乎逼到了伏羲的鼻子上：“不妥！神皇辛天權(quán)的龐古塔上掌握著眾神的觀穹眼，其中定然也有曠異天的，倘若羲曌直接去找曠異天索要，神皇不可能不知。唯一可行的方法，是我再用‘異步悾?！瘡臅绠愄焐砩蠈⑿▲P的姻緣契神不知鬼不覺地取走，但曠異天神識高臻，機警敏銳，遠非騰隱人可比，如此一來，我便需要羲曌您的全力配合！”

    伏羲一下反攻為守，差點兒被他逼愣住了，只得應(yīng)道：“本曌如何配合你？”

    “煩請羲曌立刻去找曠異天，央他在昆侖境內(nèi)多留些時日。冥曌曠異天之前曾將閻羅十殿改成三殿制，此舉去繁存精，成效顯著，全疆擁戴，羲曌大可以此為由，言大境中的十萬神宮太過博袤，難于管轄，向他討教改良神境之方，期間只要您讓他全神貫注于此事之中，我便可伺機動手且不令他發(fā)現(xiàn)。只要明晚拜堂之前，無人察覺到小鳳的姻緣契已物歸原主，我便能和小鳳順利成親！”

    伏羲靜靜看著羅玄精光大漲的雙眼，原本一直高懸著的父母心忽然松暢了下來——這金毛異神并沒發(fā)覺自己剛才用了一個詞，物歸原主。

    或許自己的孫女聶小鳳的姻緣契，這回是真正地物歸原主了。伏羲如此想著，大掌安撫地拍了拍羅玄緊繃的肩膀，沉吟道：

    “放心，本曌自有主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