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一凡來到申城的時候是15歲,經(jīng)歷了人生最黑暗的一個夜晚。
十五年前的那個冬日深夜——
他和父親的隊伍,被一隊不知來處的人馬圍堵在一個山坡上,四周是亂槍掃射的黑暗森林。
父親身中數(shù)彈、氣息奄奄,他用最后的力氣下命叫他旁邊最貼心的副官帶一凡走,去楓林院的侯先生那里,“那里有姑媽家在申城的地址,他已經(jīng)收拾好了你的包裹……不要再回來,永遠離開這個地方。答應(yīng)我,永遠別再回來!”
面孔仍顯稚氣的少年,哪怕悲痛萬分,但從小的訓(xùn)導(dǎo)養(yǎng)成的堅毅和理智讓他咬住牙一聲不吭。他用手死死地抓著父親的肩、衣袖、褲腿……一邊被不斷暗聲催促的薛副官強勁有力的雙手向前拖——快走!走!
眼見這少年如此遲遲不肯離去,薛副官情急之下一掌揮在他腦后,廖一凡頓時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來時,自己在薛副官的背上。薛副官一身農(nóng)民裝扮,自己也被換上了最典型的農(nóng)村孩子的衣衫,再加上兩人原本就灰頭土臉的,乍一看真就像極了一對逃難的父子。
感到了他的蘇醒,薛副官壓低了聲音說,“別亂動、別說話、在上火車前,誰也不知道周圍的人是敵是友?!?br/>
人生路很長,但成長,也許只發(fā)生在幾個瞬間。
沉默幾秒后,廖一凡只說了一句話“薛叔叔,放我下來,我自己走?!?br/>
一路無語。
帶著兩個簡單的行李包裹,薛副官和他終于順利地上了車。
車開了很久,天色從黑夜的靜謐中醒來。早晨的陽光落在旅客們的熙熙攘攘中,就宛如這個世界最平常的一天。
廖一凡在臨窗的座位坐著,把視線轉(zhuǎn)向同樣望著窗外的薛副官,輕輕地問“我父親……?”
薛副官沒有說話,只是沉默而悲痛地看了他一眼,在座位下握了一下他的手,緊緊地。
雖然早已有了心理準備,此刻他的胸中仍像被一團火燒灼了一般的痛楚,他慢慢地彎下腰,頭低到誰也看不見,雙手緊握,他的淚無聲地一滴一滴,滴落在地上。他的渾身顫抖,卻沒有一絲聲音。
許久,他坐起身,仍無語。薛副官看著身邊這個15歲的孩子,他的臉已復(fù)平靜,神色宛如他跟隨了十多年的廖將軍。
“他們呢?”少年開口道。
“誰?”薛副官很快閃過一絲疑問后,隨即立刻明白了,他是在問他那兩個從小一起長大的伙伴。
“……凌峰,被那群美國人帶走了……楓林院也被抄了,怕是……”廖一凡敏感地聽出了薛副官沒有說完的話,怕是什么?兇多吉少么?
“林予初呢?”
“她急著去找凌峰,結(jié)果……”薛副官遲疑了,他不知道是不是應(yīng)該在這樣的時候,將這樣的事實告訴這個少年。
“你就這樣讓她自己去了?!”廖一凡凌厲的目光射來,話說得咬牙切齒。
薛副官知道,這幾個孩子在父輩爾虞我詐的世界里,仍難得地保留著最初的友情。但薛副官畢竟是廖將軍的副官,他沒有對一個叛變者的女兒動手已經(jīng)算是客氣了,廖一凡應(yīng)該不會不明白。
薛副官輕聲地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將他的頭埋在自己的懷里。少年的頭在他的懷里顫抖,壓抑的哭聲淹沒在人來人往的喧囂里。
陽光映襯下的廖一凡神情痛楚卻不知如何擺脫——樓天宇,你又一次不告而別,再一次地將我一個人留在這里,被世界所拋棄。他感覺自己像一頭困獸,在這座鋼筋水泥的森林里找尋不到出口。
手機響了,竟然是黃麗軒。
“廖總,好久不見了!今晚有空嗎?上次你親自送我,為表感謝,想請你一起晚餐呀!”甜美的聲音閃著滿滿的誘惑。
廖一凡有些厭煩,冷冷地說“不用了,我今天還有事?!?br/>
“那……下次呀?”
“好?!彼纱嗟貟炝穗娫挕?br/>
這一片空白冷漠的城市森林,在今天突然令他無比厭惡。他關(guān)掉手機,一個人開車到了臨市的陽明山上——黑暗的叢林中,他望向遠處隱隱的點點迷霧和星光。此刻的他更像一只蝸居在角落里獨自舔干凈自己傷口的野獸。也許在城市里他用力地揮舞自己忙碌拼搏廝殺,是因為害怕。他真正習慣的,原來是這片黑暗叢林。
黃麗軒拿著電話,憤恨地拍在辦公桌上,狠狠地罵道“有什么了不起!從來沒有男人敢這樣跟我講話!憑什么呀……”
話雖這樣說,她的心中卻難以接受地承認,她的這些笑顏,真的是偶有男人會認真回應(yīng)?;貞?yīng)的,都是那些年近半百的,喜歡趁勢摸一把的油膩男,心里想的是怎么占便宜玩玩。她雖然嘴上“某總某總”地柔聲叫著,而心底卻是厭棄他們的??墒撬恢涝趺床拍芨淖儸F(xiàn)狀,她等了很久沒有主動打電話給廖一凡,就是想看看,如果矜持的話,他會不會主動聯(lián)系她?
張哲從隔壁辦公室探過腦袋,好奇地問“怎么啦?哪個男人惹到我們的黃大律師啦?”
黃麗軒白了他一眼,沒有說話。秘書在格子間叫了一聲,“張律師,你的葉律師來了!”
話音未落,葉小眉就急匆匆地沖進來了,手里拿著一張紙,沖著張哲說“給你郵件你也不回,電話也不接,不是說了等下晚餐嗎?快,順便幫我看看,這樣的寫話是不是就能證明是葉大明還的錢了?”
“我電話忘在家里了啊,剛開了一下午會還沒來得及看郵件呢……”邊說著,他拿過那頁紙,剛看了沒兩句就刷地一下扔下來瞪起眼,“怎么又是付錢給‘校園貸’???你給錢還不能給的光明正大了?還要寫這種代付代還的東西干什么?”
葉小眉是今天接到弟弟同學(xué)的電話才發(fā)急的,葉大明去打工,曠課一周了。她心急火燎地想先給弟弟墊上點,她沒想到一萬多塊的本金沒多少時間竟然就滾成16萬了。她撿起地上的紙,心里有些委屈同時也有些心虛,“我不想讓他感到自己可以不勞而獲的,你干嘛這么大的反應(yīng)!我本來是來叫你一起吃晚飯的,你那么兇干什么。”
張哲仍然很不滿,他記得自己告訴過她多少次了,替人家還債就要讓人家領(lǐng)情,本來他們就沒有義務(wù)要幫她弟弟的,他們的家里負擔夠重的了“不能再養(yǎng)個弟弟了”!
葉小眉被他說的滿腹委屈和憤怒,指著他就開始反駁起來“什么叫不能再養(yǎng)個弟弟?你不養(yǎng),他也永遠是我的弟弟!我也沒要你的錢啊,你憑什么那么理直氣壯的批評我?”
“因為我們是一家人!你用了家里的錢養(yǎng)你弟弟,就是用了我的錢!我受夠他了,他是個成年人好吧!我不想再受苦受累了,我們負擔多重你知道么?我們還有四個父母,還要養(yǎng)房子,以后還要養(yǎng)孩子,每次我們要過好一點的日子了,你弟弟這個絆腳石就出亂子……”張哲的臉在憤怒中有些扭曲,眼睛瞪得滾圓。
“誰跟你是一家人?!我看我們都是你的絆腳石!”葉小眉火了,眼前的張哲,再也不是當年在小鎮(zhèn)的時候哪個單純明朗的少年了,變得精明世俗。可是偏巧話音還未落,周斌的電話就來了。整個辦公室已經(jīng)沒有什么人,她的那聲“喂”之后,周斌急促的聲音就清晰地傳過來——“小眉,你還好嗎?我剛才沒找到廖一凡,不知道你是不是見過他?“
張哲的頭發(fā)都豎起來了,“葉小眉!“葉小眉趕緊敷衍了幾句掛上電話,沖著張哲解釋“他找人的?!?br/>
“找個屁,找人找到你這里來了?怎么這么多男人的電話?。渴莻€男的都和你有關(guān)系?。磕阋郧皵[出一副清純的樣子到底是給誰看的?到處勾搭……“
葉小眉快氣瘋了,張哲也是火冒三丈,兩個人誰都沒注意躲到辦公室大堂區(qū)了的黃麗軒。
“人家找個人問我一句而已,你竟然不惜這樣貶低我,貶低我是為了好讓你找到點自信是嗎?你就這么不堪嗎?“
“看,終于承認了吧?“張哲咆哮道,”你就是嫌我窮嫌我不堪!以前的你是怎么說的?來了大城市就變得虛榮無恥!“
“我虛榮無恥,從前就不會瞎了眼找你!那就讓我虛榮無恥吧。你給我呆在這里,我現(xiàn)在就去搬家,從此再不想見到你!我們完了!“她說完,頭也不回地跑出門,灑下一路的淚。
張哲呆立在那里,喃喃地重復(fù)著,“我們完了,我們真的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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