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說中的范蠡是帶著西施離開吳門隱居湖海，這不過是善良百姓所希望的末路英雄同萋萋美人的圓滿歸宿。一切超越常規(guī)的情路，無不曲曲折折，磕磕碰碰。

    艾椿教授同女弟子異地隱居不到兩個春秋，又不得不心在一處，人分兩地。

    許久不住的家，已沒有個家味，地上墻上都是霉味，花了幾天的時間才打掃干凈。艾椿又要面對這冷寂的家，開始一個人的戰(zhàn)爭，生活總是這樣的無情和不容置疑的實際。

    艾椿回到故居的第二天，就去老妻墓地?zé)?，燒完紙他在墓邊的護(hù)欄石上默默的坐著，想當(dāng)年他同女弟子在這里摸過鬮，在寫上“旅伴”“師生”“朋友”“路人”的幾個封閉的紙條中間作選擇，由柳留梅先模，結(jié)果是鬮子讓一陣旋風(fēng)給卷走了。他之所以要在妻子的墓地摸鬮，是希望妻子的在天之靈左右摸鬮，也希望能獲得亡人之靈的護(hù)佑。

    艾椿想，他同女弟子的關(guān)系，豈止是旅伴，也是師生、朋友，甚至也是路人。路人者，各不相識也不能相幫也。試問至今有多少夫妻是彼此真正相識的？不過是在熱昏了頭的感情中靠攏在一個屋檐下而已。這是個哲學(xué)問題，去它一邊。

    艾教授揮揮手，排除了胡思亂想，站起來對亡妻三鞠躬，大聲說：“我快兩年沒給來看你了，從現(xiàn)在起，我又可以常來看你。你一定保佑柳留梅，保佑女兒一家。我這個老不死的，你不必保佑啦！”艾椿想過，他的存在，對柳留梅來說，不蒂是個痛苦之源。他一旦歸天，對她或是個解放。

    艾教授首先要去看望傅副市長，可是去了幾趟傅鈞山的家都是重門緊閉，院落沉沉。他能去哪里呢？

    市文聯(lián)韓翰主席剛退休，艾椿去他的那間書報成群的辦公室，已是物異人非，韓主席當(dāng)了半輩子的酸腐的文人頭目。辦公室他在的時候那些凌亂的眾多書刊，不知歸于何處？兩個大書架上只是幾本宣傳的小冊子，擺得整整齊齊。原來韓翰在的時候，這里是高朋滿座，現(xiàn)在似乎成了衙門，文聯(lián)辦公室的人告訴說，韓主席去了上海女兒那里，他的老伴一直在女兒身邊。

    艾椿感慨，韓瀚退休后被邊緣化，對于家庭卻是中心化，但對這里的一幫騷人墨客來說卻是絕緣化，很難再彼此相看兩不厭，談笑有宏論。艾椿不免有一點傷感。新文聯(lián)主席沒有見到，見不見已經(jīng)無所謂了。新文聯(lián)主席也沒有必要見這些邊緣老朽文人。

    聽說茍經(jīng)理他陷進(jìn)了一樁難纏的生意糾紛中，正忙著打官司，對方是有黑社會背景的一方，原來的手機(jī)號已經(jīng)不通，艾椿有些著急，他想關(guān)照茍經(jīng)理，一定注意安全。

    秦根已近一千零一天沒有見他的面了，他住的老母地的近三十多年的簡易樓房已經(jīng)拆除，他又不知隱居在何處？在他的簡易樓房里，值得一提的是一架老鋼琴、一本翻毛了邊的《易經(jīng)》和一本《離騷》，還有先后陪伴過他的三個女人，琴和《易經(jīng)》、《離騷》應(yīng)該都在，三個女人都已是水向東流，逝者如斯夫！

    溫柔鄉(xiāng)里變滄桑，同柳留梅相處的一年半中，故地竟有如此大的變化！

    許久沒打開的信箱上已經(jīng)有了蛛網(wǎng)，里面有幾封信，其中一封信引起了艾教授的注意，信封上沒有寫寄信地址，只是從郵章上看到來自河南，拆開一看密密麻麻寫了兩張紙，是葉酸妹寫來的。

    尊敬的艾伯伯：

    很想念您以及同你們在一起的那些日子里的愉快的生活。

    聽說你回老家了，不知你回來沒有？同你不見我覺得有很長的時間了，還不知以后能不能再見到你。因此，我的問候你能否及時聽到，這封信能否如愿到達(dá)您的案頭。

    老家一定給了你溫暖，而我不知何時能回到我的家鄉(xiāng)。

    我因為實在不愿意同多先生兒媳糾纏，也是為了他能不因我而受到騷擾，決定遠(yuǎn)離他而到了杭城打工。沒有想到一場厄運(yùn)在等待著我。不知是怎么回事，我剛下過火車，就覺得迷迷糊糊，是一位同座椅上的男人扶著我出了車站，上了出租車，就完全迷糊過去了，醒來時見自己躺在一間雜亂的房子里，聽得外面正下著雨，門是反鎖的。我回憶是怎么到了這里，為什么下火車就不清醒了呢？黃昏時在車上同座椅的男人回來了，我說我要出去，他說這么晚了，還上哪里去？他煮飯給我吃，同我聊天。

    他告訴我，高中畢業(yè)后就從農(nóng)村出來打工，來杭城已有一年多了。這一晚我依然疲倦，無奈還在這間小屋里狹窄的床上過的夜，他則打地鋪睡。聽著淅淅瀝瀝的雨聲和不時的閃電和雷聲，我難以入睡，我有點害怕，這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是壞人還是好人？因為我意識到，下火車的那個晚上他就占有了我。第二天，他說干脆同他一起到他的打工場所干活，來不就是打工掙錢吃飯？我跟他去了，下了班鬼使神差又跟他回到出租小屋，夜間依然我在床上他在地鋪。

    艾伯伯，我其實是遇到了一位溫柔的能編謊話的流氓，他小學(xué)還沒畢業(yè)就出來混社會。而我在不得不離開多先生的那段日子里，特別的孤獨，人在孤獨的時候，很需要別人伸過來的手，也不問這手臟還是不臟。一個多月后，我發(fā)現(xiàn)我懷孕了，我要做人流他不讓，而且我被冤家的臟手劫持到中原西華山村他的家里。有時我還以為是一場夢，會有夢醒的時候。但是這是現(xiàn)實。

    前幾天，他跪在我面前，痛哭流涕的說：“你高興些吧，我們家都希望你留下來。我知道我強(qiáng)制你到這個窮家，很對不起你，但是不這樣干的話，我不僅得不到你，也可能這輩子就打光棍到底。我知道這是犯法的，但我總覺得這輩子可能會殺人放火，日子過得太窮太窩囊，為什么都是在一個社會主義國家里的人，有的人高高在上花天酒地，有的人低聲下氣貧病交加？心里老窩著一把火。于其殺人放火搶劫泄氣被槍斃，還不如先搶個好老婆，也許日子會過得好一些，心里委屈少一點，不去犯罪。你來我家，我家什么都聽你的，我們家太需要你這樣有文化的人。

    因為肚子里已經(jīng)有幾個月的孩子，為了孩子我得調(diào)整心情。自從這次懷上孩子后，我是悲喜交集，決心要這個寶寶，否則我可能這輩子就當(dāng)不上媽媽。

    為了孩子我得做些準(zhǔn)備，但這個家實在是窮，因為冤家的母親受不了窮苦，十多年就拋下兩女一兒離開這個家，至今不知去了何方，沒了女人的家哪像個家？床上的被子又黑又硬，低矮的屋頂全被熏黑。冤家怕我逃跑，也不敢去外地打工，只能在本地打些零工，勉強(qiáng)能養(yǎng)活我們自己，他老父親有做麻油的絕活，因身體有病，早就歇手，為了我老人家也帶病撿起舊活，但因無本錢，只能弄幾個小錢。家里一個尚未出嫁的十六歲的小姑陪著我，給我燒飯洗衣。小姑只上了三年小學(xué)就不上了，上四年級就要到兩座山外的學(xué)校。父親疼愛女兒，也因家窮就失學(xué)在家干家務(wù)。女孩很聰敏，我每天教她學(xué)四年級課本，希望她多些文化以后生活的好些。

    艾伯伯，我還不得不同您說出一個疑問，就是我懷疑我的孩子可能是多先生的，因為從時間上推算有這個可能。假如是多先生的，是悲是喜？

    我的遭遇暫時沒有告訴我媽，一年前母親去到我弟弟打工的南方，一面照顧兒子，一面做一份保潔工，想掙些錢給我哥娶一房媳婦，哥已經(jīng)是剩男了。此時我不想讓母親分心擔(dān)憂。

    我擔(dān)心的是因營養(yǎng)差影響胎兒的發(fā)育，但哪有錢買魚肉之類的東西，另外，還想買些布和棉花，為寶寶縫些小衣服，做些軟和的小被子。還有小姑已長成大姑娘，幾乎沒一件出門的衣服，很想給她做套件新衣，我在服裝廠打過兩年工，裁剪和縫紉都能對付。所有這些，都需要錢。這里人家都窮，告貸無門，千思萬想，我開口向伯伯借錢，能否借我兩千元，待我生下孩子，能干事的時候就能掙錢還債。

    我的情況，請不要向別人透露。順頌

    平安。葉酸妹。寫于一個秋天的山區(qū)下午。

    葉酸妹，本來是艾教授同多副教授閑聊時對對方小友的戲稱，后來她也把這戲接過去自稱，以往同艾教授通電話時第一句就是“艾伯嗎，我是葉酸妹?！币宦犚簿蜆妨?，誰知如今看到葉酸妹三個字，竟悲從中來呢。

    信的下方還標(biāo)明了她落難地的位置，從西華縣城到她村的路線圖。

    艾教授一看寫信日期，離今已經(jīng)近兩月，不知此信在路上走了多久，還幸而到達(dá)收信人的手里?，F(xiàn)在的平信有30%丟失，人在路上都可能丟失，何況信呢？這信在自己的信箱里不知緊閉了多久，抑或是寫好了信沒有及時投遞，因為她現(xiàn)在還沒有完全自由。信封上的郵戳日期，也看不甚清楚。信是由她新結(jié)識的一位村里朋友發(fā)的。

    艾椿教授南下吳門經(jīng)營小店時，對棋友多副教授說是回老家逍遙去了，那時多先生同葉酸妹還拖拍著，艾教授估計這兩人關(guān)系能持續(xù)性發(fā)展，沒想到風(fēng)云變幻?？磥砣~酸妹已經(jīng)離開這個城市有時日了，她離開以后，多副教授老頭的日子又是怎樣打發(fā)？艾教授回來就沒有見過他的影子，去他家敲門無人應(yīng)。晚上拜訪老朋友南書記時，才知道一點多副教授的事。原來多副教授的兒媳在校內(nèi)設(shè)置了內(nèi)線，得知她公公同葉酸妹比以往相處的更火，又突然殺個回馬槍，上回是文斗，這回是武斗，見了葉酸妹就是幾個耳光，鬧得沸反盈天，成了繼艾教授夫人同保姆紫蛾大戰(zhàn)后的又一矚目校園新聞。兒媳的全武行硬是阻斷了一老一少將近兩年的往來。

    “我要是多先生一定起訴他兒媳，這是無視人權(quán)么?！蹦蠒浿两襁€語有些氣憤，“這是在高校，在二十一世紀(jì)?！憋@然老書記是很同情多副教授的，一個陣營的人啊。

    第二天上午，艾教授就給葉酸妹寄去兩千元，不問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誰的，生下來都是中國人，需要營養(yǎng)啊，不能像現(xiàn)在的朝鮮許多孩子，營養(yǎng)不足，男孩超不過一米六，致使征兵時降低了身高要求。

    匯款人在匯單上簡單的寫了幾個字：“身體第一，孩子第一?！绷舻们嗌皆谑亲钪匾?。沒有身體沒有以后也沒有孩子。

    沒幾天的夜晚，艾教授正要睡覺，后門咚咚響起。艾椿熟悉這敲門聲，俏罵了一句“你個蛋，滾哪去了?！?br/>
    他開了后門，讓進(jìn)了多副教授。

    “你去老家這么長時間，怎么就沒一點音訊呢？”多卿夾了個包袱，“你走不久，上海方面有人給你寄來個包裹，我給你領(lǐng)來了，郵局有我的一位朋友在?！?br/>
    艾教授打開包裹，是一件紫色毛衣。一看就知道是洗嬰寄來的，其余什么也沒有。他就想起最后一次見面時，喜迎還在打毛線，是紫色的純羊毛線。她要他轉(zhuǎn)交給秦根的紅線衣，是早已經(jīng)打好的。不知洗嬰現(xiàn)在情況如何？

    老多明顯瘦了，兩人互道別后思念。老多說起他接到葉酸妹最后一個電話，眼睛依然紅紅的：“她告訴我被劫持了，被迫同他過日子了，說以后再不會通話了。我一個星期只喝了三碗稀粥，睡不著啊，女兒回來把我?guī)У缴虾Ｗ×艘粋€多月。”

    老多的痛苦艾教授能理解，輕輕問了一句：“還想她？”

    “怎么能忘卻呢？”他又掉書袋，動情的吟起五代馮延巳的著名的《蝶戀花》：

    誰道閑情久拋卻，每到春來，愁悵還依舊。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辭鏡里朱顏瘦。

    河畔青蕪堤上柳，為問新愁，何事年年有。獨立小橋風(fēng)滿袖，平林新月人歸后。

    艾教授一驚，其哀怨之音發(fā)自肺腑。自以為對馮延巳的《蝶戀花》所知頗深，聽他這一吟誦，頓然有新的感觸，這真是有永遠(yuǎn)的文本，沒有永遠(yuǎn)的解讀。

    “老艾，我的心哪天不都是‘獨立小橋’盼人歸??！”

    艾教授拿出了葉酸妹寫給他的信，一看到信上的字跡，手就微抖，讀著讀著就掩面而泣。男兒有淚不輕彈。

    “這信實際上是寫給你的，至少現(xiàn)在她的人是安全的，而且那家的父母包括那個男的都對她不錯，只是生活很困難，我已經(jīng)在大前天按她的要求匯出兩千。”

    “這信還放你這里，很感謝你。”老多說。

    “信是寄給我的，不放我這里放哪里？”艾教授見老多情緒低沉，向調(diào)節(jié)一下氣氛，“不早了，你回去睡吧。明天有話再同你說?！?br/>
    艾教授從后門送棋友出門，望著他有些佝僂的背影，不禁心酸。

    第二天上午艾教授正在早餐，多副教授來了。

    “吃這么早？”

    “沒吃，沒胃口?！?br/>
    “我熬的小米綠豆稀飯，你吃一碗?！闭l知老多一連吃了兩大碗，這本來是艾教授吃三頓的稀飯。一個人怕動鍋，經(jīng)常煮一次吃上幾頓。

    “我一再說，沒有什么比小命更重要的，生命第一，感情第二，事業(yè)第二。該吃得吃，該睡得睡?！?br/>
    多副教授抹了下嘴，從身上掏出一疊百元大鈔：“還給你，我代她感謝你?！?br/>
    “我說要你還了嗎？那明明是葉酸妹向我借的么?！?br/>
    “我不拿出這錢，能心安嗎？另外你看還要不要再寄點過去？”

    “以后再說，別動作頻頻，你讓人家安定些，她信上不是說她還沒有完全的自由么?！?br/>
    “我昨晚想了半夜，她這信上畫了她所在村莊的位置和進(jìn)入的小路，這是給我們看的，是否需要我們設(shè)法解救？”

    “假如她需要解救，以她的文化，在杭城就可以想到辦法。我估計她決非是完全的被劫持。你的兒媳婦一而再的胡鬧，而她眼看你也沒有辦法，這才離開你，不幸遭遇到那個痞子，溫柔劫持，看來這痞子還是有點心機(jī)和能干的，他是連騙帶哄取得她的一些好感。女人么，當(dāng)她失意的時候，是很容易掉到別人溫柔陷阱里的?！?br/>
    “不管怎么說，她現(xiàn)在處境困難，造成這個結(jié)果，我有很大責(zé)任，我很想見一下她。信上說是很想我的?！?br/>
    “你想去她那里？”

    “是??！”

    “你單槍匹馬去救美？”

    “我想請你陪同我去?！?br/>
    艾教授想，要是拒絕吧，不夠朋友，多卿一向視自己為知己，學(xué)問上他一身傲骨，要不憑他的一肚子學(xué)問，特級教授也夠了，可他從來對自己很虛心，自己遭遇生活中的困局，他一向站在自己一方，這個人的“士”的氣質(zhì)很濃。而他基本上對自己無所求，這樣的朋友也是很難得?，F(xiàn)在人家找你幫忙，你能回避？主要是這一去風(fēng)險較大，即使公安系統(tǒng)解救被拐女人和孩子，也是興師動眾，你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老夫子能管什么用？

    “這樣，我們下棋決定，你要贏我我跟你去，這叫由天來安排，三局兩勝?！?br/>
    兩人的棋藝其實是不相上下，只是艾教授發(fā)揮的好一些而已，創(chuàng)意多些，贏的次數(shù)多。這個創(chuàng)意或創(chuàng)新無論在藝術(shù)、經(jīng)濟(jì)、政治各個領(lǐng)域都是不能少的。

    多副教授沒說什么，擺開棋，讓艾教授先走一步。沒有料到的是第一局不到半小時艾教授的老將當(dāng)了俘虜，總結(jié)一下是兩次關(guān)鍵處下出昏著。這下棋同人生一樣，關(guān)節(jié)處出不得錯。

    第二局，耗時一個多小時，艾教授經(jīng)過拼死抵抗下了個和局，他意識到外出的一年多時間中，對方的棋藝卻有長進(jìn)，他該不會是去他妻妹那里，同妻妹較量中提高的？這不太可能。

    第三局耗時幾近兩小時，但在殘局中艾教授又下了個不該下的昏著臭子，推盤認(rèn)輸。其實下出臭子不只是大意疏忽，也還是對方力量的壓力所致。

    艾教授不知，這一年中對方遭遇情殤，為排解寂寞，常去棋攤練棋，同一位看似邋遢的老頭對弈，老頭可是棋壇高手，隱居鬧市，收幾個擺攤小費，他一般不贏你棋，但你啊要贏他可不容易。同高手交手焉能不長進(jìn)？情場失意棋場有獲，此長彼消。而艾教授外出一年多，整日看他的摩按機(jī)小店，幾乎忘記了棋坪生涯。這一同比中，就顯出差距。

    下棋結(jié)束，老多說：“老艾，我以為她懷的孩子是我的，臨別前一宿，她是特別的激動。我的孩子生在農(nóng)村，起跑線上就輸了?！?br/>
    艾教授不苦不甜的笑道：“老多你真是，孩子還不能確定是誰的，就在計算他的前程，這中國的父親和母親??！”

    就這樣艾教授陪同棋友決定去河南西華縣山格拉里一趟。其實，即使艾教授贏棋，他也不會推辭多情的求請，這人生在世，絕不求人的人怕是鳳毛麟角。

    好在多副教授已經(jīng)退休，已有自由身，不必再請假。艾教授首先去找市公安局刑警大隊長，求教如何解救？同他也有幾年沒有敘過師生情誼，刑警隊的人說；“老同志，你還是老皇歷，我們的隊長早上調(diào)局里當(dāng)副局長，去年又外調(diào)到外省某市當(dāng)公安局長啦！”

    刑警大隊長正直中年，又有在職研究生學(xué)歷，人又能干，應(yīng)該受重用。艾教授為曾經(jīng)的三個月的學(xué)生高升而感慨，世俗一向認(rèn)為，高升總是比不升、下降或進(jìn)大牢要好。

    大學(xué)行政大樓學(xué)工處處長是本校中文系的畢業(yè)生，他的論文《論馮延巳的愛情詩》，是多教授指導(dǎo)的，艾教授要多卿去找下他的老學(xué)生：“你去問他我們大學(xué)特別是文學(xué)院有沒有從河南西華縣來的，或有沒有去那里工作的畢業(yè)生，只要有我們就可以去找，親不親母校人，校友見面總好說。要不我們?nèi)ツ抢镓M不成了個瞎子？你去行政樓一趟，不是乞求人，掉不下你的面子?！卑淌谥蓝喔苯淌谝簧戆凉?，尤其不愿同大小官僚打交道。但是為了他的葉酸妹，他去找了學(xué)工處長。

    學(xué)工處長對他的老師很熱情，連忙讓手下工作人員查找現(xiàn)有名冊和檔案，還真的找到了去西華工作的兩位畢業(yè)生，一位當(dāng)了教師，一位是選調(diào)生。于是記下了兩人的姓名和地址。

    反正兩位都已退休，沒人過問的老孩子。不日到了西華，先到縣郊區(qū)一所中學(xué)去找校友，他是文學(xué)院的畢業(yè)生，然而很遺憾，校友已經(jīng)于大前年應(yīng)聘去廣東珠海一所中學(xué)。

    那位選調(diào)生離葉酸妹的村子到不是很遠(yuǎn)，原是學(xué)校政法專業(yè)的畢業(yè)生。決定先去拜訪這位選調(diào)生。于是坐了一輛破舊的中巴車經(jīng)三個多小時的顛簸下了車后，又搭了一輛小拖拉機(jī)，緩慢又更為晃蕩了兩小時，幾近旁晚才到了選調(diào)生的村子，村上的人說，村長已于去年回家休養(yǎng)，至今未歸，可能不回來了，他在這里累出了病。現(xiàn)在已經(jīng)來了另一位選調(diào)生。選調(diào)生是國家從大學(xué)生中選出的人才，先去農(nóng)村基層當(dāng)村官，在廣闊天地經(jīng)受鍛煉，少部分冶煉成鋼，一部分則吃不了苦而設(shè)法跳出八卦爐，后者是多數(shù)。

    繼任的選調(diào)生村長知道兩位老先生是前任的大學(xué)老師，很熱情的接待了：“今晚兩位老師就在我們村委辦公室委屈一夜吧?！笔峭?，村長招待了一桌飯菜，席間說及兩人這次來西華的目的，村長對兩位老知識分子的俠義心腸肅然起敬，但是他嘆息一聲：“這種事我先前沒來農(nóng)村時，聽到有女人被拐賣時也很氣憤，可是來這里時間長了，耳聞目見，也就不覺得有什么，農(nóng)村的貧窮地區(qū)，男人當(dāng)光棍的比比皆是，這是個社會問題，影響社會安定。外出打工的光棍，能夠帶一個媳婦回來，更能夠帶一個有肚子的女人到家，大家會樹起老母指，覺得這小子有能耐，會恭喜他。至于他用什么方法弄回媳婦的，則不用也不必多問。作為基層村干部，看到光棍有了媳婦，和和美美生活，村里又多了點人氣，總是高興的。即使知道這女人來路不明，也只是睜一個眼閉一個眼。這樣你就明白為什么公安局來解救被拐婦女，多少有點像日本鬼子來村里搶女人一樣，得不到老百姓的配合。”

    艾教授點了下頭，覺得許多事理關(guān)在房子里是想不明白的，高高在上當(dāng)不了好的設(shè)計師。

    “所以，老師明天去的話，要慎重行事，要注意安全?！?br/>
    是晚，艾教授兩人被安排在前任村長住的房間，艾教授發(fā)現(xiàn)桌上有面鏡子，鏡子的后面有一張照片，上面是兩位男女青年，那女的酷似洗嬰。艾教授問現(xiàn)在的村長，他說照片中的男的就是前任村長，女的就說不清了。艾教授也只能是遐想，假如是洗嬰，那她懷上的孩子是這位選調(diào)生的嗎？她是否不愿拖累男友，讓他一心在農(nóng)村拼搏而選擇離開？

    艾教授敵不過一路顛簸的極度困倦，從遐想中跌入夢中。

    第二天吃完早飯，村長就弄了一輛小拖拉機(jī)，送二位老俠客去了葉酸妹的落難地。首先找到了艾教授寄錢的那個人，原是一位被清退的老民辦女教師，是同情葉酸妹的老大姐，但她絕對不對葉酸妹的遭遇置喙。她說寄來的錢已經(jīng)交給妹子，真是雪中送炭。但她本人現(xiàn)在正在保胎，不能外出，無疑是見不到葉酸妹本人。老大姐希望他倆不要久留在村里。

    環(huán)顧四周，還有不少低矮的草房，路面和溝豁內(nèi)到處是廢塑料袋和垃圾，中國有許多農(nóng)村還是個大垃圾場。這塑料的發(fā)明，是人類最糟糕的發(fā)明，世界不發(fā)達(dá)地區(qū)包括中國在內(nèi)的千萬農(nóng)村都被塑料垃圾包圍。

    當(dāng)天下午兩人就離開了葉酸妹的村落，因為已趕不上去縣城的班車，就在附近的旅社和衣將就，旅社實在是太臟，就拿出帶上的小象棋下了起來，多副教授似魂不守舍，接連三盤棋都敗北，一盤棋輸贏十元，掏出了三十元。將近十一點，聽得外面有動靜。有人甕聲甕氣在問什么，但小旅店老板的聲音聽得清楚：“我店里沒有你所說的兩位城里來的老頭，去別處問問。”仿佛還聽到一位女人的哭聲。旅店老板很快關(guān)門熄燈，連旅客房間的昏黃的燈也熄滅了，棋坪戰(zhàn)爭只好休戰(zhàn)，兩位便和衣而臥將就到天明。

    第二天起床不久，旅店老板神呼呼的對艾椿和多卿說：“昨夜有兩男一女來問我店里問有沒有城里來的兩位老年人，看似附近農(nóng)村來的，其中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我認(rèn)識，是這里的老大，惹不起，我給打發(fā)走了，看樣子是找你們的。要是你們的朋友好說，要不是呢，兩位就早些離開這地方。我們開個小旅店圖個旅客的平安最要緊。去縣城沒有直接的班車，中間要轉(zhuǎn)次車，頭班車到這里是六點四十，還有二十分鐘?！甭玫昀习蹇戳丝词直?。

    艾、多兩位謝了旅店老板，付給了六十元住宿費，決定立即去等車。

    當(dāng)天離開了西華縣，第二天登上了火車，安頓下來，兩人想下棋消磨時間，不想小象棋遺落到小鎮(zhèn)的小旅社。艾教授頗有點小傷感，這小棋盤跟了他時間已久，當(dāng)年他陪老伴四處求醫(yī)，總是帶上它，老伴能下暗棋，把棋子有字的一面合上，下的時候再翻過來，有幸先翻到“車”或“炮”，就大開殺戒，殺的對方不也樂乎。老伴病情平穩(wěn)時，她還能下幾把暗棋，病中和陪伴病人的歲月，能找些小小的樂趣也是好的啊。如今老伴早走，這有著老伴氣息的小棋子也離開他了，能不傷情？老伴還有個拐棍留下，不意大前年有回去醫(yī)院看病，因重感冒身體悠忽，便帶上老伴留下的拐棍，不意從醫(yī)院回來忘在出租車上。老伴的東西一樣樣的失落，但愿失落的東西之魂能回到老伴身邊。焉知東西無魂？

    想著想著，艾教授在列車車輪強(qiáng)壓鐵軌的沉重之聲中迷糊過去了，這兩天他的心很累。

    多副教授心更累，但他想睡也睡不著，憑窗凝視車外的斜雨，思緒翩遷。此行不遠(yuǎn)千里來尋覓小友，卻是空空而返，真是失落到家，為什么不留下些錢轉(zhuǎn)交給她呢？又怎么那么膽小呢？有人夜間找來，難道一定是壞人？為什么縮在房間不見一下呢？兩個大男人，論起史上之事，往往慷慨激越，氣貫長虹，可一在現(xiàn)實中就膽小如鼠。沒用的儒生。

    男人的鋼性哪里去了？他腦袋里忽然飄蕩著河南湯陰人氏岳飛的《滿江紅》旋律：怒發(fā)沖冠，憑闌處。瀟瀟雨歇------

    正在這時，有位蓬頭垢面的女孩從列車那頭走來，撲通對他下跪：“爺爺，你怎么在這里？救救我吧！”

    多副教授一愣，這是怎么回事？但當(dāng)他看到女孩后面站著兩位面帶兇相的大男人，他有點明白，鎮(zhèn)靜了一下，扶起女孩：“俺孫女，我們好找你啊?！?br/>
    “老頭，是你孫女？”其中一位大塊頭男人狠狠的問。

    “是的?！倍喔苯淌谡Z氣堅定。

    “那證據(jù)？”

    “證據(jù)是她見我就下跪。為是么她不向別人跪下？”擲地有聲。

    其中一個男人要拉女孩，多教授用身體護(hù)著，他覺得護(hù)著的是他的葉酸妹，此時他要做一個無所畏懼的真正的大男人：仰天長嘯，壯懷激烈------

    艾教授給吵醒，懵懂一會也就弄明白這女孩大概遭遇可惡的人販子，多教授大義認(rèn)為親人。旅客雖多，但沒有一個出來公開站在多副教授一邊，艾教授對女孩大聲說：“你爺爺可想死你了，總算在這里找到你?！比素溩右娖渌每蜎]有加入，只有兩個老頭對陣，氣勢依然洶洶，而且看樣子還不只是兩個人。車上的民警不見，服務(wù)員也不見面。

    艾教授感到情況太詭異。

    “我門到站了?！闭f時，一臉兇相的男人要來奪女孩，多卿想到奪走了葉酸妹，又要奪走一個：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胳膊一揮，將一臉兇相的男人撂個趄楞?；疖囈丫従?fù)Ｏ?。兩位老書生豈是一幫歹徒的對手，正在推搡時，忽聽得一聲大叫：“光天化日，不得無禮！”說時遲那時快，只見一位披頭勇士跳過來，橫在女孩同人販子中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