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口福了，我今天剛好煨了鍋湯。

    哦，是干筍臘排湯。

    燉了一個下午了，你看，臘排都快融掉了。

    雪碧以前最愛吃這種燉得快融化的臘排。

    送人了。

    我說過，我是一個很懶的人，沒太多精力來養(yǎng)寵物。

    有一點(diǎn)吧，有時候覺得人真不是個東西。

    我經(jīng)常有一種辜負(fù)了它對我的信任的感覺。

    不說這個了。來，嘗嘗？

    全是我家鄉(xiāng)的特產(chǎn)，這種是干竹筍，這種是干缸豆，它們和臘排燉在一起的滋味十分鮮美。

    我喜歡自己弄吃的，雖然手藝并不是很好。但是好的材料往往會彌補(bǔ)這些不足。

    如何？沒騙你吧。

    我有個朋友也十分喜歡喝這種湯。

    嗯……就是這次故事的女主角。

    我上次問過你，猜到紫羅蘭這個故事跟什么有關(guān)了嗎？

    不對，呵呵。那就讓我慢慢告訴你。

    準(zhǔn)備好了嗎？我開始了……

    如果你坐在暗藍(lán)的星空中那一輪如船的弦月上，遙望我家鄉(xiāng)的墓園，你會看到一片郁郁蔥蔥的綠色，深深淺淺。它是這個城市唯一的一點(diǎn)令人心醉的綠，在星月下泛出迷幻的銀灰色。

    你一定要斂聲屏氣地傾聽風(fēng)兒吹過墓園的聲音，鬼魂們在溫存的風(fēng)聲里說著悄悄話，如果你運(yùn)氣好，你還會聞到一股來自大地的芳菲之氣，那是一縷非常美麗的香氣，凡俗而浪漫，它全身涂抹著神秘且經(jīng)久不衰的紫色。

    猜到是什么東西發(fā)出這樣迷人的香氣了嗎？沒錯，是紫羅蘭。紫羅蘭擺放在一座芳草凄凄的墳頭，它是優(yōu)雅的，如同你的氣質(zhì)，它是與眾不同的，如同你的模樣。

    你不由在光潔如玉的月芽兒船上落淚了，水晶般的淚珠兒敲打著紫羅蘭細(xì)嫩的花瓣，晶瑩剔透，閃閃發(fā)亮，“叮叮咚咚”地發(fā)出錯落有致的悅耳的回響。

    那聲音驚動了佇立于墓前的年輕男人，他驚跳起來，看到你的淚珠仍在令人心顫地輕輕滾動，他閉了眼，忍不住也掛起了一顆淚珠兒，濃密的睫毛在風(fēng)中微顫，他的淚也滴到了花朵上，跟你的眼淚融在一起盈盈微顫，你不禁為自己前世曾經(jīng)愛過這個男人感到欣慰。

    有段時間我不止一次通過夢境回想這個深情的男人和這個優(yōu)雅的女人，回想墓園那片蔥郁的綠色，蔚藍(lán)色的天空，清爽的和風(fēng)，以及那束美麗的紫羅蘭。

    快點(diǎn)兒，快點(diǎn)兒，再快點(diǎn)兒……

    我在心里不停地催促自己，如果不再快點(diǎn)兒就來不及了，又要等足足一整周的時間，在下個周末的時候才能看見他?？禳c(diǎn)兒，再快點(diǎn)兒，再快點(diǎn)兒……

    大地在我腳下飛快地倒退，我的眼睛只盯著前方那片離我越來越近的墓園，我踏著熟悉的小徑在墓園里穿行，終于穿到那片楓林后面。

    他還在！

    我猛地停下腳步，松了口氣。

    松柏林外的一丘舊墳前，早就靜靜地立了一個人影。

    我躲在樹林后面，心“怦怦”狂跳，像是要從胸腔里蹦出來似的，透過阿娜婆娑的樹影，我看到他的側(cè)臉，一顆心跳得更急了。

    他真是個好看的男人！我在心里低嘆，哪怕他的樣子我已經(jīng)看了無數(shù)遍，我仍是看不厭倦。我迷戀他臉上的每一個表情，迷戀他如刀刻一般的五官，高聳的鼻子，棱角分明的唇，柔軟直順的長發(fā)。他低垂的眼瞼上有著比女孩兒還要濃密的長睫毛，當(dāng)他抬眼凝視著墳頭的時候，你忍不住會溺死在他眼里散發(fā)的憂郁氣質(zhì)里。

    別笑啊，呵呵。

    誰說女人是不貪戀皮相的？

    我聽過一個笑話，女孩兒們?nèi)舯婚L得比較影響視聽的男人揩油撫摸的時候，會馬上怒顏相向，大罵一聲：流氓。而一旦碰到帥哥，她們就會表現(xiàn)得無比溫順。

    別生氣啦，我絕對相信這個笑話是男人編出來的，呵呵。

    我從小就認(rèn)識這個男人。

    幼時的我常常幻想自己是一個女巫，能夠騎著掃帚疾如閃電地在天空自由翱翔，當(dāng)自己的想法被修道院里的姐妹們多次嘲笑之后，我學(xué)會了沉默。

    是的，修道院。我是一個見習(xí)修女。

    八歲的時候，母親死了，父親續(xù)弦之后，把我送到了這個城郊的修道院。

    在修道院里長大的小姑娘，自當(dāng)是把自己的一生奉獻(xiàn)給萬能的天主，哪里能有這么古怪的想法。

    但是我就有，終于，姐妹們都怕了我古怪的思想，只要我一開口，她們就用看怪物的眼光憐憫地看我，好像我長了三頭六臂，這令我窒息。

    于是我明白了，有些事是只能傾述給自己聽的，這以后我喜歡到無人的地方靜靜地幻想，后來，我發(fā)現(xiàn)了一個地方可以占據(jù)成為自己私有的天地。不錯，是墓園，修道院后山的墓園。

    這世上再也沒有一個地方比墓園更清靜了？大概是活人都怕死鬼的關(guān)系，墓園平日人跡罕至。我甚至不用擔(dān)心自己突然自說自話地說漏了嘴，沒人會聽見我的話，而鬼們即使聽見了，也不會多嘴多舌，即使他們或許也曾嘲笑過我，但也是暗地里偷偷進(jìn)行的，反正我也聽不到。而且這里的風(fēng)景多好啊，坐在坡頂可以俯瞰整個小城，帶給小小我的一種海闊天空的震憾。

    許多年以后我一直保持著這個習(xí)慣，每天黃昏的時候到墓園去跟鬼們聊天，然后坐在坡頂聽松濤，看日落，編織夢想。

    我占據(jù)墓園沒多久，就遇到了那個男人。

    開始時我并沒有注意到他，只是在每個周末，我都會在一座剛培不久的新墳的墳頭，發(fā)現(xiàn)一束新鮮的紫羅蘭。帶花掃墓的人多了，但掃得這樣勤的倒是少見。墳里躺著什么人呢？又有誰會每周都帶著紫羅蘭來看她呢？我簡直太好奇了。

    不知為何，我直覺地認(rèn)定墳里躺著的是一個女子。我經(jīng)常跑到那座有紫羅蘭的墳前去看她，有時靜靜地坐在墳前發(fā)呆，有時跟她聊聊天，有時幫她除一除墳頭的雜草，想來一個優(yōu)雅的女人是不會喜歡自己的居所雜草叢生的吧？我對她真是充滿了好奇，一個怎么樣的女人離開了人世還能得到如此長情的眷顧？

    然后有一天，我發(fā)現(xiàn)了這個帶著紫羅蘭來掃墓的男子。

    我在剎時就迷戀上這個男人。

    不，我沒有想過與他有進(jìn)一步的交往，這樣俊美的男子如同神祗，只可遠(yuǎn)觀。

    而且，這種迷戀，不同于愛情，更像是一種……怎么說呢……？是一種對美的崇拜吧？

    我只是這樣，每個周末都去偷偷地看他，但是從不打擾他，某一個時刻我感覺自己離他很近很近，仿佛能聽見他強(qiáng)健有力的心跳。

    這樣過了一年又一年，我長大了，他卻不見衰老，每次見到他，我都很驚奇，他怎么可能仍如我第一次見他一般年輕？

    然后，我做了一個見習(xí)修女。

    我想不出自己還能做什么，我從小都在修道院長大，這似乎是最順理成章的事情。我仍然每周傍晚都會去墓園偷偷看他，這對我而言，已然成了一種習(xí)慣。

    然后，某天傍晚，他突然走到我面前，淡淡地道，“陪我走走好嗎？”

    他說話的語氣很自然，仿佛是一個與我相識很久的老朋友。驀然想起大觀園里，寶黛初會，寶玉笑嘻嘻地嚷，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的。

    你可以想像我當(dāng)時的尷尬與窘迫以及吃驚了。

    我的心跳得好快。我悄悄地把手放到胸口，按住它，心里低嘆，拜托你有出息一點(diǎn)，別再跳了。

    偷偷抬眼看身旁的這個男人，他并沒有看我，雖然叫我陪他走走，但顯然的，他的思緒并沒有放在我的身上，他望著前方，或許也并沒有望著前方，他的眼神不知道落向了何處。

    就這樣沉默地走著，天色隱隱地暗沉了，他突然停下了腳步，“不早了，我送你回去?！?br/>
    我吃了一驚，沒有預(yù)料到他會突然開口說話，頓時手足無措，感覺臉上熱辣辣的，“啊，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好了?！?br/>
    他不再堅(jiān)持，定定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突然伸手撫了一下我的頭發(fā)，仍是淡淡的語氣，“謝謝你陪我，再見?！?br/>
    我看著他神燈般的眼睛，突然就有了種恍如隔世的感覺，他的手指碰到我的發(fā)時，心居然很虛，還有點(diǎn)戀戀不舍。

    好似自小相識的，有久別的渴慕與驚喜，我忍不住傷感地落淚了。

    我仍是天天到墓園去，到下個周末到來之前我一直在心里反復(fù)地問自己，下次再見到他的時候應(yīng)該怎么辦？是像以前那樣繼續(xù)偷偷地看他，還是像老朋友一樣大方地招呼他？

    其實(shí)我的想法有點(diǎn)多余，下個周末我一如既往的來到紫羅蘭的墳前，但是我卻沒有看到那個男子。

    我呆呆地站在墳頭，有些悵然若失。

    他怎會不來？怎會？

    我低著頭站了很久，直到我的腳開始發(fā)麻才轉(zhuǎn)身準(zhǔn)備離開。哪知道一轉(zhuǎn)身，就看到他站在離我五六米的地方，手里捧著一束紫羅蘭。

    懸得高高的心突然就落了下來，我輕輕吁出一口氣，“嗨！”

    他沒有出聲，只是走過來將紫羅蘭輕輕放到墳頭，直起腰，他才轉(zhuǎn)過身看我，“你在等我嗎？”

    “呃……”我愣愣地看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顯然并不需要我的回答，只自顧自地說下去，“謝謝你經(jīng)常幫阿紫除掉雜草，她一定很高興?！?br/>
    “我……”我更不知所措了，只盯著墳前的紫羅蘭暗暗地道，原來你叫阿紫。

    “她是你的愛人？”我終于忍不住開口詢問。

    “愛人？”他轉(zhuǎn)過頭看了那丘舊墳一眼，忍不住微笑了，“你說阿紫么？”

    “嗯。”我點(diǎn)點(diǎn)頭。

    “她是我最親近的人?！彼p聲道。

    “哦……”這是我預(yù)料中的答案，但我想我的表情仍是有些傻的。

    “我叫辛南?！彼D(zhuǎn)過頭看我，眼神清澈見底，“你呢？”

    “呃……”我回過神來，臉一下子紅了。

    “你叫什么？”他又笑了一下，大概是被我的表情逗笑的。

    “我……叫田滋滋！”我不好意思地低下頭，飛快地說。每次提到自己的名字，我都會忍不住很羞愧，都怪老爸啦，沒事給人家取了一個這么俗氣的名字。

    “很可愛的名字?！彼中α恕?br/>
    也許他心里也覺得很好笑吧，我挫敗地想，聲音悶悶地，“謝謝?！?br/>
    不準(zhǔn)笑了，再笑翻臉了。

    問過啊，小時候經(jīng)常向老爸抗議為什么給我取這么俗氣的名字，可是老爸每次都說，姓田的還有什么好取的，沒叫你田甜，田心，田蜜蜜就不錯了。

    比較下來，我還是寧可叫田滋滋好了。

    你還笑？

    從這天起，漸漸與這個叫辛南的男子成了朋友。

    跟他在一起的感覺是與眾不同的，我驚訝地發(fā)現(xiàn)，原來自己與他竟然有許多相似的地方，我那些傻氣的幻想第一次有了聽眾，而他不但不以為忤，甚至想得比我更加的大膽和狂熱。

    這樣的默契，直如相識了幾世幾生，我于是開始知道，從此自己不再是一個孤獨(dú)的女子。

    也許吧，只是那時候我并不自知。

    我只是模模糊糊地知道，已經(jīng)有些什么，再也和從前不一樣了。

    可是不管我們有多熟諗，他也從來不肯說一句關(guān)于他和阿紫的故事，盡管他仍會每個周末去她的墳頭，仍會堅(jiān)持著每次送上一束紫羅蘭。

    我從來沒有見過一個男人這么長情。

    就這樣也挺好，不是嗎？自小便是把一生奉獻(xiàn)給天主的人，唯有鎖了心，才是安全，才是永恒。

    但，世事難料，你永遠(yuǎn)不知道命運(yùn)之神下一步將怎么走。

    于是，突然有一天，沒有了辛南的影子。

    我連續(xù)等了他三個周末，他都沒有出現(xiàn)。阿紫墳頭上的紫羅蘭已經(jīng)枯萎了，它的葉子發(fā)出一股陳尸般的腐朽氣息。

    憶起三周前那個傍晚最后一次見辛南，跟他聊起《白蛇傳》，我說好生感動過啊，有情人終成了眷屬。他悶悶地應(yīng)我，即使成了眷屬又如何，終也不能攜子白首，人與妖，終歸道路殊途。

    我爭辯，人又若何，妖又若何？對這個過于奇怪的世界，如果一定要計(jì)較，愛情會變成怎樣一回事呢？

    你不懂。辛南淡淡地笑，臉色格外的蒼白，妖擁有比人長壽的生命，愛上凡人，只會眼睜睜地看著心愛的人一天天變老，然后死去，而自己卻無能為力，且仍舊要生存在世上忍受著失去愛人的痛苦。

    他當(dāng)時的眼神，非?？斩?，迷離，憂傷，自棄，好像有兩團(tuán)火焰在燃燒，我感到自己的肌膚都快要被灼傷。

    無緣無故地就悚然一驚。勉強(qiáng)笑著，說你不是妖你又怎知？

    辛南沒有回應(yīng)我，只是呆了一會兒，然后突然打了個寒顫，說，今兒個有點(diǎn)兒冷。

    是起風(fēng)了。那股冷風(fēng)猛灌過來，我也忍不住瑟縮了一下，借著太陽下山前的最后一縷陽光，我看到辛南的頭發(fā)散發(fā)出一種燦爛的金屬般的色澤，在風(fēng)中有些微微的亂了。

    我半伏起身，伸到對面幫他把頭發(fā)整理好。不知道為何，做這個動作的時候覺得很自然，他本來想閃躲，手抬了一下，又頹然放開。

    我的手觸到他柔軟的長發(fā)，像絲帛滑過我的掌心，臉突然紅了，驀然覺得自己的舉動是如此冒昧唐突。

    沉默，不敢看辛南的表情，我低下頭，尷尬之極。

    爾后，再沒了辛南的消息。

    我沒有他的電話，沒有他的地址，不認(rèn)識他的任何朋友，除了阿紫。辛南就像從來沒有在這個人間出現(xiàn)過，無端端地就失了蹤跡。

    有些絕望，憶起每次道別心都有些微微的顫抖。仁慈的天主，竟不能讓我再安安靜靜地獨(dú)處，竟再也不能。

    坐在阿紫的墳前，散發(fā)著絕望氣息的紫羅蘭令我心神恍惚。一種從未有過的寂寞深刻得令我的心那么難過，突然之間我很怕，失去了辛南我以后怎么過？

    怎么過？

    我不知道，而心是那么難過，軟弱地難過。

    漫山的紅葉微微地泛紅了，又過了兩周，它們泛出了眩目的紅色。很多時候，我都覺得那些漫山遍野的楓樹像是一個飽滿成熟的女人，它們每年秋天都會來潮一次，這樣楓葉就變成鮮血一樣的紅色。

    就在紅葉的來潮最洶涌的時候，我見到了新藍(lán)。

    不，不是辛南，是新藍(lán)。

    別著急，下面我會提到的。

    那一天傍晚雨聲淅瀝，太陽正與烏云同流合污。我站在自己房間的窗口，感到一股冷風(fēng)襲來，風(fēng)中夾雜著黑色的紙灰，像一群變態(tài)的蝴蝶。

    我的窗口對著后山，望著紅葉滿山的墓園，我無端端地想到了阿紫，想到了辛南，想到了阿紫墳上的紫羅蘭，楓葉稠得像一團(tuán)紅霧，紫羅蘭被罩在清芬的紅霧中。

    然后，我恍惚地看到那團(tuán)紅霧中突然閃出一道縫隙，一縷紫氣正從紅霧中奪門而出，直貫天際，我房間的門訇然洞開，地板也隨之一振。

    我翻身從床上坐起，一身冷汗淋漓。

    房間的門緊閉著，窗外甚至沒有下雨。半輪月亮歪在屋檐上，可以看見古老奇峭的灰檐有如一只振翅欲飛的蒼鷹。我想也沒想，立即就披上衣服跑了出去，我想去呼吸一下山間的空氣。

    月亮不動聲色地西行，蟲鳴漸漸地稀薄了，晚風(fēng)做鬼般地弄得樹“沙沙”地響，我跑上山，覺得腳下的路格外松軟，叢林中鋪滿落葉，就像是走在沙灘上。

    我一眼就在阿紫的墳上看到了一束新鮮的，猶帶著幾滴夜露的紫羅蘭。

    “辛南？辛南？辛南？……”無法掩飾心底的驚喜，我在寧靜的林間放聲呼喚他的名字。

    月光稀薄，四周看上去朦朦朧朧，我只覺得四周紫色浮動，使我覺得自己的心就像置身在空中一般無著無落。

    “你找辛南？”夜風(fēng)中傳來一個悅耳的女聲，我轉(zhuǎn)過頭，在阿紫的墳頭看到一個美麗的女子，十**歲的活潑年紀(jì)，手里拿著那束紫羅蘭，歪著頭看我，“原來你就是喜歡辛南的那個女子?！?br/>
    “你在說什么？”我怔了怔，借著暗夜的掩護(hù)，我不必?fù)?dān)心自己臉上突然飛起的紅霞會被對方看見。這個美麗的女子，出現(xiàn)在這樣的環(huán)境，這樣的夜里，顯得特別怪異。

    “你不必否認(rèn)，我擁有能看透人心的能力。”她微笑著看我，似笑非笑的，“當(dāng)然，辛南也有。”

    “你是誰？”我警惕地問，極力掩飾自己的窘迫。她雪白的纖纖素手在那束紫羅蘭里撥來撥去，我制止道：“別碰阿紫的花兒，你好沒禮貌?！?br/>
    “嗯？”她揚(yáng)了揚(yáng)眉，斜靠著墳頭，咯咯清笑：“原來你知道阿紫?！?br/>
    “你也知道？”我仔細(xì)打量她，真是一個動人的女子，怎么看怎么賞心悅目。

    “如果我說……”她望著我，又浮起一個似笑非笑表情，“我就是阿紫呢？”

    我駭?shù)猛覆贿^氣兒來。

    關(guān)于鬼的傳說我聽得多了，但我卻從來沒有見過真正的鬼，如今這個鬼活生生地坐在我面前，我感覺我的背心有些發(fā)麻。

    “你害怕么？”她好奇地歪著頭，一把青絲垂在肩上，迎風(fēng)飄著，俏麗得不可方物，“不用怕，我只是想跟你交個朋友?！?br/>
    冷汗簌簌地爬上了脊背，我吞了一大口唾沫，才鎮(zhèn)定下來，“你憑什么說你是阿紫？”

    “不憑什么。呵呵?！彼α耍耙?yàn)槲业拇_不是阿紫。我叫新藍(lán)?！?br/>
    “辛南？”我淡淡地扯了一下嘴角，“這個玩笑并不好笑?！?br/>
    “不是辛南，是新藍(lán)?！彼中α?，仿佛是個很沒心機(jī)的女子，笑得煞是單純，“新鮮的新，藍(lán)色的藍(lán)。”

    然而她絕非如此單純，這個叫新藍(lán)的女子令我迷惑，她有著跟辛南同音的名字，那她，可知辛南的去向？

    “你……”我遲疑地，小心翼翼地求詢，“與辛南是……？”

    “這個不重要?！彼粗遥劾锖鲩W著喜不自禁的興奮，眼見著就滿得快要溢出，“你有空嗎？我給你講個故事？”

    然后，她徑自地說了下去，剛才的征詢不過是形式。

    她的故事很簡單。

    “從前有一個狐仙，是男的，與一個凡間的女子相愛了。為了能與心愛的人生活在一起，他們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總之是非常的驚天地泣鬼神，后來呢，他們終于沖破了重重阻撓，結(jié)成了夫妻，生活在了一起。再以后呢，女子就漸漸地老了，而狐仙呢，還是一個年輕英俊的小伙子的樣子，因?yàn)檠拿热说拿L，所以當(dāng)這位狐仙看到自己心愛的人老死在自己懷里的時候，非常地傷心難過，發(fā)誓以后再也不會與凡間的女子發(fā)生任何感情的糾葛，否則就會難逃天劫，被天雷劈死?！毙滤{(lán)一口氣說完，睜著亮亮的眼珠兒盯著我。

    “你講完了？”我怔怔地看著她，好半天才明白過來她已經(jīng)講完了她的故事。她的話跟辛南失蹤前的話有幾分相似，只是我仍不明白，這個叫新藍(lán)的女子，為何要給我講這樣一個故事？

    “講完啦。”她像只小鳥一樣快活地應(yīng)我，“你明白了嗎？”

    “不明白?！蔽疑瞪档?fù)u頭，“你肯定你是在講故事？”

    “當(dāng)然是在講故事。你看，開頭，過程，結(jié)尾都有了，還不是叫講故事?。俊毙滤{(lán)大聲道，然后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臉色驟變，“你是什么意思？覺得我講的故事不好聽？”

    “不是，是我根本就沒聽懂?！蔽冶凰臉幼佣盒α?。

    “你怎么這么笨啊?！毙滤{(lán)嘟起嘴，不滿地咕噥著。

    “那你可以講清楚一點(diǎn)啊?！蔽倚α?，剛才的疑惑拋諸腦后，這女孩兒實(shí)在是率直可愛。

    “你笨死了！”新藍(lán)下了結(jié)論，撇著嘴沒好氣地道，“好吧好吧，我就坦白告訴你，那個凡間的女子就是阿紫，那個狐仙就是辛南?！?br/>
    沒有什么比這句話更好笑了，我盯了新藍(lán)很久，開始一直笑，一直笑，看她如何繼續(xù)。而后，我軟軟地跌坐到地上，流下淚來，身子在夜風(fēng)中瑟瑟地發(fā)抖。

    因?yàn)?，我從新藍(lán)的眼神里，明白她并沒有撒謊。

    狐？或是狐仙？

    無論哪一種，似乎都與我的生活扯不上關(guān)系，狐生活在叢林，狐仙則生活在傳說里。但辛南若非狐仙，怎解釋他十余年相貌不變的事實(shí)？

    可是，即使他是狐仙，又若何？

    難道你就可以拋開他了？不！不！決不！

    我的堅(jiān)決，其心如鐵。

    如果他必遭天劫，就讓我代他承受。

    像是要摧毀我的決心，天地間下了最轟轟烈烈的一場雷雨。

    雷聲激情蕩漾，將山岳震得亂響，一棵又一棵的樹在雷聲中訇然倒下，豆大的雨點(diǎn)濺到地面上，濺起一股帶著腥味的濕氣，撲面而來。

    雨水順著頭發(fā)流下，洶涌地淹沒了我的口鼻。我的一生都沒有見過如此急烈的雨，如同亂箭一般自天空插下來，仿佛要刺穿我的胸膛。

    午夜的黑暗迷惘了我的眼神，雨水從頭發(fā)上滴落模糊了我的視線。我在交織的閃電與雷聲中仿佛看到辛南的臉，毫無血色，一臉慘白。

    辛南！辛南！辛南！

    我拼命地叫他的名字，但雨水涌進(jìn)我的喉嚨，嗆得我不停地咳漱，頃刻間淹沒有了所有的聲音。

    一連串震耳欲聾雷聲在我們身邊響起，天地驀然無聲地炸裂了。

    辛南在我的眼前驀然消失，一道冰藍(lán)的閃電劃過長空，焦黑的地面上，赫然有一具金黃的毛茸茸的狐尸。

    暴雨的瘋狂達(dá)到了極至，冰冷的雨水借著狂風(fēng)無情地鞭韃著大地。

    雨鞭抽打在地上，發(fā)出沉悶的哭泣。

    辛南——

    我驟然跪倒在地，發(fā)出絕望的尖厲的長嚎。

    我睜開眼，映進(jìn)眼簾的是自己的房間，熟悉的屋子，熟悉的擺設(shè)，辛南，阿紫，新藍(lán)，都消失無蹤，仿佛只是一場噩夢，但夢境中的真實(shí)感，仍令我不禁毛骨悚然。額頭上的冷汗仍在戰(zhàn)戰(zhàn)兢兢滑下臉頰，我揉了揉太陽穴，渾身疼痛。*著坐起身，被子上的一本書“叭”地一下滑到地板上。

    我低下頭，看了一眼那本書，微微一怔，是《聊齋志異》。

    “滋滋？”門推開，母親輕手輕腳地走了進(jìn)來，“我聽到你在驚叫，怎么了？”

    “媽……”我緊緊擁住母親，撒嬌地把頭埋進(jìn)她的懷里，傾聽她穩(wěn)健有力的心跳，“我做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夢啊……”

    “是噩夢嗎？”母親溫柔地?fù)崦业拈L發(fā)，輕輕問我。

    “嗯。還是個夢中夢呢……”我抬眼笑，凝視母親的眼睛，她的眼睛是那種幽幽的明亮，如兩個深潭，讓我覺得我的目光折進(jìn)其中便永無了歸期，“夢到您死掉了，夢到自己當(dāng)了修女，夢到狐仙，還夢到他被雷劈死啦……”

    “夢罷了，睜開眼睛，一切都會過去?！蹦赣H如是道。

    是啊，不過是夢一場，美夢也罷，噩夢也罷，必然與現(xiàn)實(shí)的我不發(fā)生任何聯(lián)系。

    這以后，再也沒有做過如斯怪夢。

    再以后，戀愛，結(jié)婚，生子，父母相繼過世，子女長大成人。

    再沒有辛南了。

    這個名字自我的生命中消失，直到若干年過后，直到白發(fā)成霜。

    兒子在京城購置了新居，執(zhí)意接我過去。

    賣掉祖居前，我要收拾家里的舊物。

    在放置雜物的閣樓里，找到一個木雕盒子。

    盡管塵埃滿身，仍掩不住它的精致與小巧。

    是母親的舊物么？怎會把這樣美麗的盒子束之高閣？

    打開，盒子里干凈得不沾一絲灰塵。里面放著厚厚一疊舊信，全是淡紫色的信封，信封上沒貼郵票，沒有地址，素凈的表面上，只寫了兩個字：阿紫。

    是母親的信吧？全家只有母親的名里有個紫字，她叫紫玉。

    然？阿紫？！

    窗外驟然響起一聲驚雷，大雨滂沱而下。

    塵封的記憶在這樣黑濕無盡的雨夜里被猛然喚醒，若干年前的那場舊夢如潮水般洶涌而來，在我的心間沸騰，我忽地呼吸一緊。

    雨水被風(fēng)從窗外送進(jìn)屋內(nèi)，濺濕了一大片地面。我顫抖著雙手拆開一封信，眼睛突然有些霧蒙蒙的，我怎么也看不真切，分不清楚。

    我閉上眼，努力鎮(zhèn)定自己的情緒，再睜開時，手心竟緊張得出汗。

    我看清信后的署名，眼前忽地一片模糊，竟再也握不緊那輕飄飄的信紙，任它如蝶般盤旋墜地，被雨水濡濕。

    窗外的響雷不斷，急雨肆意，一如那個夢中的雨夜。

    一道閃亮劃過天際，映亮了信紙上那個被雨水浸花的名字。

    辛南！

    是浮生若夢？還是夢若浮生？

    沒有人比我更茫然失措。

    究竟哪一個才是真實(shí)的我，哪一個才是真實(shí)的人生？是我的一生都是夢？還是我本就生活在夢境里？而把它錯當(dāng)了現(xiàn)實(shí)？

    辛南？阿紫？新藍(lán)？

    我究竟是生活在哪里？是現(xiàn)實(shí)中？還是夢境？

    誰在拿我的一生開玩笑？

    我絕望得幾近窒息。眼前一片模糊，一片模糊……氤氳的紫氣在我的四周浮動，我仿佛又看到那個郁郁蔥蔥的墓園，聞到那股來自大地的芳菲之氣，紫羅蘭擺在芳草萋萋的墳頭，神秘而浪漫。

    我在那里看到了辛南，他的滿頭長發(fā)在紫氣中飄揚(yáng)，我一聲聲地喚著他的名字，淚水由心靈疼痛地流出，使我在暗夜的竹床上顫抖不已。

    你愛做夢嗎？

    我做的，每晚都做。那些夢，有時候非常稀奇古怪。

    其實(shí)很多時候你不知道自己到底生活在哪里。真的，人生就是一場綿長的夢，夢里也會有綿長的人生。

    那么就把一切當(dāng)成夢好了。開心的事就是美夢，就讓它留在你的記憶里，不開心的事就是噩夢，把它從記憶里一腳踢出去。

    有些糊涂吧？其實(shí)我也不知道我在講些什么。

    好啦，不說這個了，越說越糊涂。我今天學(xué)會了自己修電腦，厲害吧？

    不知道呀，一開機(jī)就發(fā)出嘟——嘟——的長音，打電話給電腦店，那邊缺人手不能派人過來。

    他們跟我說是小毛病，把機(jī)箱拆掉，在網(wǎng)卡那里緊一緊就好了。于是我就自己在家里搞了。只花了五分鐘就搞掂，果然是小毛病。

    呵呵，給點(diǎn)面子好不好？本就是想在朋友面前吹噓自己一番的。

    要走了嗎？

    我不送了，呵呵，下次你家的電腦有問題來找我吧。

    走好！拜拜！

    [附]紫羅蘭，十字花科。多年生草本，莖高三尺許，下部呈灌木狀。葉質(zhì)厚，披針形，莖葉披有白色細(xì)毛。春夏之間，枝頂開花，排成總狀花序，花冠細(xì)長，花瓣五出深裂，色有紫、赤、白等，有香氣，以紫色芬芳濃馥；花蕊甚小，萼苞披有細(xì)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