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zhuǎn)眼新的一天。
這是8月16日,星期三。
工作有了奔頭,方薇早早起床,去職工食堂吃了早飯,再次趕到成江賓館,時間才上午八點出頭。
開門的是蘇全民。
雙方招呼著,方薇一眼就看到客廳一角正在伏案寫作的蘇杭。
如同昨日。
這家伙還真是個工作機(jī)器啊。
等蘇全民去了里間,方薇走上前,看向某人面前的小號作業(yè)本。
第一感覺,好亂!
蘇杭聞到身邊有女人香,才發(fā)覺,抬頭看是方薇,招呼道:“早上好,方姐?!?br/>
“早啊,”方薇回了句,示意他面前:“這次寫的什么?”
“《理科班》。”
“嗯?”
“小說名字就叫《理科班》,”蘇杭一邊又劃掉了一個詞匯,稍作修改,一邊說道:“這次的故事沒什么內(nèi)涵,主要是有趣,一群理科班的少男少女,說話做事,處處都與各種數(shù)理化概念聯(lián)系起來,電解啊,摩擦啊,函數(shù)啊,勾股定理啊,萬有引力啊,如此種種,形成一種很特別的反差式幽默?!?br/>
文章的靈感,來自很多年后的一部美劇,《生活大爆炸》。
不過是高中版的。
方薇頓時來了興趣:“聽著就很有意思,我可以先看看嗎?”
“半成品,“蘇杭朝面前示意:“還有,這是給《正茂》的約稿,提前說好了的。”
方薇意外:“《正茂》也向你約稿了?“
“是啊?!?br/>
方薇下意識想問對方給了多少稿費,及時打住,又笑道:“反正還是我們的,他們只能刊登一次?!?br/>
“會提前溝通好,”蘇杭點頭,見一旁姑娘還是好奇的模樣,想想說道:“方姐,稍后我改好,如果你有時間,上午幫我整理一下怎么樣,主要是謄抄一遍,再看有沒有錯別字之類?”
方薇先是一愣,隨即明白過來,連忙點頭:“好啊?!?br/>
協(xié)助作家整理文稿,也是一些編輯的日常工作。不過,那往往針對的是知名作家。
某個少年提出,方薇第一反應(yīng)是超出了她的本職。稍微幫忙小改一下還沒什么,還要謄抄,工作量可是很大的。
更何況,這還是給別家雜志的稿子。
不過,方薇很快領(lǐng)悟。
這其實是少年的好意!
隨著博藝與蘇杭達(dá)成協(xié)議,方薇之前就在擔(dān)心自己會被邊緣化,重新回到發(fā)掘《林清和許白》之前的普通編輯狀態(tài),無法再從博藝與眼前少年的合作中獲得更多好處。
現(xiàn)在,人家都主動給了機(jī)會,不接住,那可太傻了!
見方薇露出恍然表情,蘇杭只是笑笑,把稿子翻了一頁,低頭改著,一邊繼續(xù)道:“對了,方姐,今天上午我和我爸有事要出去一趟,就不去博藝那邊了。”
“啊,可是……”
昨天簽約,雖然談了一天,但今天還是有很多事情要做的。
怎么就要撂挑子呢?
“你把這份稿子帶過去,也算一個交代,”蘇杭道:“真是很重要的一件事,一上午就行。另外,關(guān)于昨天討論的那個‘另辟蹊徑’,我也已經(jīng)有了想法,下午再和譚老師他們談?!?br/>
方薇猜到了什么,試探道:“期貨?”
“沒錯,”蘇杭也不否認(rèn),卻道:“不過,還請你保密一下,不要隨便和人說。”
發(fā)現(xiàn)自己掌握了一個很特別的秘密,博藝其他人,包括社長,可能都不知道,方薇覺得還挺刺激,連忙點頭:“我會保密的。”
說完回到剛剛,又有些沒底:“要不,你還給老譚打個電話,免得他們以為我把人弄丟了,會挨批的?!?br/>
“沒問題?!?br/>
方薇見蘇杭面前稿子還有幾頁,便繼續(xù)道:“那個‘另辟蹊徑’,你先和我說說唄?”
“你先坐,”蘇杭指了指一旁凳子,才接著道:“其實,這篇《理科班》,就有點另辟蹊徑的意思了。”
方薇在凳子上坐下,回想蘇杭剛剛的描述,點頭道:“是啊,理科術(shù)語融入生活,我反正是想不到這么有趣的點子。呵,這么一想,你把這篇當(dāng)做‘另辟蹊徑’給我們,其實也可以啊,要不《正茂》那邊換一篇?”
蘇杭沒答應(yīng),笑道:“新點子也不差,名字我都想好了,《仗劍走天涯》?!?br/>
“聽著像武俠啊,”方薇立刻道:“很有意境,不會是……嗯,現(xiàn)代武俠吧?”
“不是武俠,還是青春,”蘇杭道:“我們每一個男孩,或者,你們一部分的女孩,都應(yīng)該有過一個武俠夢。這是其一。其二,我們每一個男孩,或者,你們一部分的女孩,都應(yīng)該有過一個流浪夢,這是其二?!?br/>
方薇笑起來:“憑什么說你們是全部,而我們只是一部分???”
“因為夏娃只是亞當(dāng)?shù)囊桓吖??!?br/>
方薇反駁:“那是人家老外,咱們都是女媧捏的,一樣?!?br/>
“好吧,因為我大男子主義?!?br/>
方薇橫了某人一眼:“你這么說,我竟然無法反駁誒?!?br/>
蘇杭道:“總之,這是一個既關(guān)于武俠也關(guān)于流浪的故事,故事的靈感,嗯,要不你猜猜?”
方薇擰眉思索片刻,一時沒有頭緒,只能搖頭:“猜不出來?!?br/>
“《堂吉訶德》?!?br/>
“啊……對,對對,你一說我就想起來了,”方薇頓時興奮:“騎毛驢挑戰(zhàn)風(fēng)車的那個,嗯,你打算寫成《少年劉維之煩惱》那樣的文風(fēng)嗎?”
“還要更荒誕一些,”蘇杭道:“大致就是,一個看多了武俠的男孩,離家出走,到處流浪,一路上‘行俠仗義’,這一點,又傾向影視類型里的公路片。”
方薇疑惑:“公路片?”
“國內(nèi)或許還沒有,國外的話,很成熟的一個類型,比如《逍遙騎士》、《邦妮和克萊德》、《末路狂花》?!?br/>
“《邦妮和克萊德》,我好像在一篇文章上讀到,講一對鴛鴦大盜的,”方薇抓住一個,柔和的小方臉都露出能夠跟上少年思路的喜色,轉(zhuǎn)而卻又失落:“不過沒看過?!?br/>
電影的傳播對媒介依賴性很強(qiáng),這年代人或許熟識各種海外文學(xué),但對電影,不了解也正常。
蘇杭感受到方薇的某些情緒,不再多說,轉(zhuǎn)而道:“其實,《西游記》你肯定看過吧,這也算是一部古裝神話公路片,走了十萬八千里,經(jīng)歷九九八十一難。”
方薇本來還在低落自己的儲備不足,打算事后補充一下電影知識,聽男孩這么說,不由微張嘴巴:“這……也算啊?”
思維太跳躍了吧!
蘇杭點頭:“算?!?br/>
方薇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找不到不算的理由,同時覺得有趣,記在心里,打算作為合適時機(jī)與別人聊天的一個段子,一邊轉(zhuǎn)而道:“那么,這個故事的結(jié)局……你想好了嗎?”
蘇杭搖頭:“還沒?!?br/>
方薇小心試探:“你不會讓他死掉吧?”
蘇杭反問:“我看起來很殘酷嗎?”
“不是,”方薇道:“我就想,如果是《堂吉訶德》那樣的結(jié)局,只是留下遺囑不允許繼承人看騎士小說,其實挺沒意思的。”
“我明白了,是你希望他死掉。”
方薇立刻搖頭:“我沒有。”
蘇杭把面前稿子又翻一頁,學(xué)著甘欣的幽幽語調(diào):“好殘酷的女人?!?br/>
方薇:“……”
蘇杭還在繼續(xù):“果然,魯迅說過,女人的毀滅欲望比男人更強(qiáng)?!?br/>
方薇有些抓狂:“魯迅才不會說這些!”
“哦,我記錯了,是周樹人說的?!?br/>
方薇:“……”
好想打人啊!
莫名想起那天去河元,第一次見面,他身邊的一群姑娘。
鬼使神差道:“你這么能惹女孩子生氣,是怎么有女朋友的?”
蘇杭直接搖頭:“真沒想過這些,我現(xiàn)在年齡還小,要以學(xué)業(yè)為重?!?br/>
方薇:“……”
這一本正經(jīng)的欠抽語氣。
更想打人了!
于是到底沒忍住,抬手,輕輕在他肩膀上打了下。
打完了才后悔。
天!
自己在做什么???
這么說著話,偶爾斗嘴,終于改完。
方薇拿到稿子,收束著某些亂亂的小心思,盡量讓自己不顯出落荒而逃姿態(tài),若無其事地與父子兩個告辭,這才出門,趕往博藝總部。
送走方薇,蘇杭與父親稍作準(zhǔn)備,也出門,簡單吃了早飯,乘坐21路公交車趕往商都市玉川區(qū)的花心路。抵達(dá)花心路12號的恒御大廈,已經(jīng)過了9點鐘,找到公用電話,先給譚豐振打過去,解釋一番。
隨后進(jìn)門。
提前有過了解,蘇杭直接選中了一個目標(biāo),興達(dá)期貨,這是總部在首都燕京的一家大型國有證券公司興達(dá)證券旗下的期貨營業(yè)部。
主要是有保障。
說明來意,接待他們的是一個戴黑色方框眼睛的30歲左右男子,名叫王徹。一開始打量父子倆穿著,王徹明顯興趣缺缺,問過大致投資金額,這才熱絡(luò)起來。
95年,對于散戶,10萬級別的投資并不是小數(shù)目。
蘇杭之前還了解到,一些期貨公司,當(dāng)下只要投資100萬,就已經(jīng)算是大戶,可以在營業(yè)部獲得一間單獨的辦公室。
因為蘇杭還不到18歲,開戶以父親的名義。
10萬塊,蘇杭也沒有全部砸進(jìn)去,留了2000塊自用,其余9萬8存入賬戶。
王徹帶著父子二人忙前忙后了半個多小時,終于搞定了所有手續(xù),并親自引著他們來到營業(yè)部的散戶大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