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您是下定決心了?”克麗絲汀把薄薄的一張紙推到了阿黛拉面前:“那么就把這個簽了吧,這是您同意放棄來自刺客聯(lián)盟的一切便利的契約書,簽下這個,從此刺客聯(lián)盟的便利雖然您再也享受不到半分——比如情報共享、任務優(yōu)先選擇和知情權、庇護所和免費的食物武器之類的,只保留最基本的對您的信息保密和罪者無罪的部分,但是相應的,刺客聯(lián)盟也不會干擾到您的生活半分,不會用任何莫須有的理由怪罪您遷怒您,也不會脅迫您去做成功率極低的任務,最適合現(xiàn)在的您啦?!?br/>
阿黛拉接過契約書,三下兩下就看完了全文,拿起羽毛筆就在上面刷刷刷簽下了自己的真名:“我們這就走,別送了,當不起?!?br/>
克麗絲汀隨即從善如流地坐了回去:“那祝您一路順風?!?br/>
希爾達一路小跑跟在阿黛拉的后面出了門:“我們現(xiàn)在去哪里呀親愛的!”
“隨便找個地方落腳?!?br/>
“晚飯吃什么?”
“……還是先找住的地方吧?!?br/>
克麗絲汀側耳聽著兩人說話的聲音逐漸遠去,才拿起那張紙細細吹干了上面的墨跡:“阿黛拉·斯佩德……”她輕輕笑了笑,看著那個名字的時候就好像在看自己失散多年的摯友一樣,眉眼間都是無限的柔情:
“你什么時候回來呀?”
阿黛拉下樓的時候看見那些刺客們都擠擠攘攘地擁在一起,好像是在商議著什么,然而在對上她的目光后便又全都有志一同地移開了眼睛,那行徑猥瑣得可傷眼了,阿黛拉花了好大力氣才控制住自己捂住雙眼的手,目不斜視地從他們旁邊經過,順便掃了一眼那個還在不斷更新的任務布告牌上的信息,結果就這么一眼,她就怔住了,還是希爾達一頭撞到她后背她才回過神來,匆匆離去。
那個布告牌上剛剛刷新出來了一條紅色高危緊急信息,明碼標價,一千起步,求刺客聯(lián)盟派遣人手,刺殺諸神遺棄之地的南方執(zhí)政官霍華德。
……這個價錢很理想。阿黛拉捻著手指想,如果她能一單成功,那么接下來至少數(shù)年不愁吃穿住行,她也可以跟希爾達搬到更加人跡罕至一點的諸神遺棄之地的南方去,這樣下來就算皮爾斯皇族們有通天之能也找不到她們。
然而她思前想后,還是把那個極具誘惑力的“搬去南方”這個念頭給死死埋在了胸口,就當這個奇葩的想法從來沒生出來過一樣,一點縫隙都不露給希爾達看見。
——她怎么可能在自己負罪的情況下,還要連帶帶著一心一意指望她的皇長女真正出逃呢?
最后阿黛拉終于在臨近城門的地方找到了暫時的落腳處,房主是個脾氣很壞的老嫗,頭發(fā)花白了,眼睛渾濁的很,卻在看見阿黛拉手里的金幣的時候兩眼爆出駭人的精光:
“我這里已經空了好久了……給你算便宜一點,五金幣一個月,你再加一個金幣,我就給你去收拾房間,讓你們住的舒服些!”
這個要價其實還算比較公道,但是希爾達正準備答應這個提議呢,阿黛拉往窗外一瞥,突然發(fā)話:
“算了,希爾達,我們走。”
她拉著希爾達匆匆從側門離開,看了一眼身后還在不斷搖曳的玫瑰叢,對希爾達道:
“你見過無風自動的花叢么?”
一句話就把希爾達驚出了渾身冷汗:“外面有人……?”
“不知道,但是我的直覺告訴我她在說謊?!卑Ⅶ炖瓘氖滞笊险履菞l希爾達在很小的時候就見過的白金玫瑰手鏈,把它挑在指尖轉了一圈:“如果這里真的像她說的那樣沒有任何問題的話,為什么至今無人入???如果真的像她說的那樣一直沒人來租的話,常年只有一個單身老人居住的地方怎么可能這么一塵不染?啊也算不上一塵不染,我在墻角見到了一灘放射型噴濺的污漬,總覺得那像是干涸的血跡……”
“唔啊啊啊你不要再說了!”希爾達把自己哆哆嗦嗦地掛在了阿黛拉身上順便吃豆腐:“是有鬼嗎?天哪你這么一說我感覺周圍頓時有陰森森的冷風嗖嗖過去了,好可怕,我不做人啦!”
阿黛拉條件反射地就一把摟住她的腰:“有什么可怕的!你這個人啊……”她又氣又笑地在希爾達腦門上輕輕戳了一下,那點力度輕得連螞蟻都能輕松逃脫:“你真是……”
然而到最后她也沒能說出來希爾達到底怎么了,便牽起希爾達的手:“走吧。”
塞拉斯交易行的當家覺得今天簡直就是流年不利。先是一堆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冒險者來寄售破爛——說實話黑暗森林里的蘑菇真的沒有那些藥劑師們宣傳的那樣有包治百病的療效啊,你們不要拼死拼活進森林就為了給我們帶回這么多卵用沒有的蘑菇來了好嗎;再是執(zhí)政官派了人來,說是要收購紫晶石和黑曜石,為他那年方十五的小女兒打造法杖,結果當交易行老板滿心滿意覺得自己能賺得盆滿缽盈的時候,執(zhí)政官的使者報了個奇低無比的數(shù)字上來,要不是這人一看就是個高級劍客,塞拉斯覺得自己分分鐘就能抱著錢袋子跟執(zhí)政官和他的狗腿同歸于盡。
——而且這姑娘還不是個法師,就為了拿一把法杖裝樣子而已,為什么這些萬惡的特權階級要因為自己的一時興起而隨意壓榨別人的資源?
好不容易處理完了所有的事情之后,他終于覺得自己今天能歇一歇了,結果那塊寫著“今日歇業(yè)”的木牌還沒來得及掛出去呢,驀然就聽見門口好一陣清脆的風鈴響,又有客人上門了。
他覺得自己再這樣下去肯定要年紀輕輕就過勞死了,可是誰讓塞拉斯交易行人手少,貨源又不豐富,在各同行的擠壓下生意越來越不景氣,只能讓他這個都沒成年的年輕當家事事親力親為呢?便掛起最溫和的最具有說服力的笑容,一句“歡迎來到塞拉斯交易行,請問您是要寄賣什么東西,還是買點什么”就被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這么多年來常年駐守這偏遠苦寒的諸神遺棄之地,眼中所見的無非是寥廓高遠的天與寸草不生的荒土,那些在其他國家中盛傳的美人醇酒、華服美食之類的精致的享受玩意兒他從來都沒那個服氣消受,然而在今天,他見到了平生罕見的美色,以至于多少年后,已經成功為自己正名了的黃金玫瑰帶兵出征,路過諸神遺棄之地的時候,握著前來覲見的他的手笑道,我和希爾達當年顛沛流離在外,差點餓死,全靠這位塞拉斯先生好心幫了我們一把,才有今天的東奧斯曼帝國女王,要不的話我還不知道現(xiàn)在在哪里討活干呢。塞拉斯卻只能怔怔地看著她的臉,覺得自己小半輩子就這樣耽誤在了她的一顰一笑里,那張秀美清艷的臉就這樣終年不散地鐫刻在了他的心底,使得他這么多年來一直鞍前馬后,求之不得,卻也甘之若飴。
阿黛拉伸出手屈起食指,在柜臺上輕輕敲了幾下,試圖把魂游天外的塞拉斯的魂魄給叫回來:
“我們是來寄售東西的。”
塞拉斯這才堪堪回神,結果在看到柜臺上那條手鏈的時候,眼睛都有些發(fā)直了:“這是東奧斯曼帝國玫瑰騎士家的東西吧?我們店面太小,估計拍不出好價錢……”
阿黛拉豎起手指抵在唇邊微微一笑:“先生,我不要錢。”
塞拉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不由得好奇發(fā)問:“那你要什么?”
阿黛拉把那條手鏈往面前一推,避開了塞拉斯的問題開始介紹起來了:“這不僅僅是玫瑰騎士一族出產的東西,先生——它甚至不是一條簡單的手鏈,而是一種信物,單憑此物,就能在東奧斯曼帝國之內暢行無阻,更可以在東南沿海,玫瑰騎士的本宅勢力范圍內任意支取兵刃刀劍,供給無限?!?br/>
“它之前曾經被戴在前任斯佩德族長夫人的手上,在那位昔日的東奧斯曼第一美人去世后,又傳到了新任族長的手中,而眼下……”阿黛拉把它往少年的面前又推了推:
“它在你的面前了?!?br/>
塞拉斯覺得這筆交易對他來說不能更劃算了:“你想知道什么?”
“我要一處容身之所?!?br/>
塞拉斯有些猶豫:“這……”他在心底飛速盤算起怎么拒絕人才會比較委婉而真誠,更別說面對著的是這么好看的阿黛拉了:“我們最近生意很不景氣……”
“我知道很多東西?!卑Ⅶ炖质禽p輕敲了敲桌子,讓不知為何又兩眼放空了的塞拉斯看向她:
“這位年輕的法師,請你看著我的眼睛,這樣一來,我所說的話語是真是假,便在你眼中一覽無余。諸神遺棄之地邊緣的黑森林,共有三千一百種植物,六百八十二種動物,這些物種的品種和名字,功用和價值,我都知道。”
塞拉斯當即拍板決定:“那么請隨我來,去后室進行一下考較——你叫什么?”
阿黛拉深知自己之前的名字是肯定不能用了,就算一時半會兒這個懸賞令還沒傳出東奧斯曼,有朝一日也會流出來小道消息的,便把伊格納茲給她隨口安的那個刺客代號“曙光”變換了幾個音節(jié),拿來用作自己的假名了:
“奧蘿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