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春和窩在她懷里哭了好一通,直到半夜才滿臉淚痕的沉沉睡去,待第二日醒來,就麻利地洗臉梳妝煮粥烹茶。
內(nèi)里那點幼時生芽,少時扎根,前兩天卻被一把打碎熬煮成一鍋爛泥的春心癡念,就跟被用鴨蛋粉和香胭脂遮蓋住的紅眼圈一樣,被藏進了暗無天日的角落。
再沒什么心痛難過,也沒什么委屈不甘,端茶給他的時候,連睫毛也不會多顫一下。
反正再也不會有人看見,她撤了茶盤轉過身來,紅通通的一雙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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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三,雅西四軍戰(zhàn)勝回朝。這本是祭天鼓樂的大好事,可惜他倆這次回來的倉促狼狽,又都成日窩在府上養(yǎng)傷,大敗鷹儀的喜報傳的太久,連街坊間的歡欣氣氛都冷落不少,更不用提正暗地里滾黑浪的朝堂,氣氛就更沉靜。
三君離朝兩個月,桓帝大權在握,事事專決,似乎削廢三君之愿已然達成,正是最自在的日子。而今與鄰國一通血戰(zhàn)方休,一切眼見著要回到舊軌,不僅斷了他的自在,又多了一眾事多膽大嚷嚷著要給三君慶功的朝臣,他恨不能自個兒有百十雙手,把這幫不懂揣摩圣意的鸚鵡嘴,通通給堵上。
桓帝想是生怕宮云息太早傷愈,一旦回歸議事庭,便有可能攪了他未及全數(shù)施行的軍政大計,三日不到便親派了余憑過來府上探望。南洋錦緞、琉璃玉器,成箱成件的卸在她院子里,堆了高高三座小山。樣樣說起來都是國庫珍寶,跟哄小孩兒的玩具似的。
名為獎功,實則削勢。
放著抵死拼殺的十二萬大軍不封不賞,單單大張旗鼓地往領兵的東陵君家里堆寶貝,愛惜臣子的意思沒看出來,挑撥離間得倒是很有技巧。
好在她年紀大了,家底又厚,尋常玩具糊弄不住,知道圣旨前面那句什么“東陵君護國功高,賜南詔赤紅珠三百”聽聽就罷了,沒一點用。最后那兩句“舊役兇險,望東陵君好生休養(yǎng),未至竟愈切不可逞強臨朝”才是桓帝的真正心思。
余憑圣旨念畢,十幾個白衣藍帶的醫(yī)官俯身垂首魚貫而入,個個手提藥箱身背行囊,一副磨刀霍霍外加耍賴不走的堅定神情。如此一番陣勢,那她什么時候算痊愈,什么時候能臨朝,可就是宮里頭那位開口才作數(shù)了。
其實桓帝要肯來親眼瞧一瞧她,也不至于有現(xiàn)在這樣諸多擔心,她這次傷的重,伽南司上上下下又耽擱在澹臺府上指望不得,即便余憑不來,這小半個秋天過完之前,她也再沒心力回議事庭去管六司瑣事。
百里檀縱有回春妙手,而今攤上澹臺槿這個已經(jīng)在黃泉路上走穩(wěn)當?shù)牟∪?,連軸轉了半個月,安穩(wěn)覺都沒睡一個,只能在醫(yī)女煮藥的時候抽身過來瞧她幾眼,囑咐些不痛不癢的傷患禁忌。
好在她身后還剩個天息門可以仰賴,不至于孤苦伶仃,活活被一身傷病耗死。陸驚鴻不辭路遠,成日來給她送熱烘烘的新鮮丹藥,涿光丹爐里煉出來的藥丸子多摻碎金朱砂,常人吃了必定要當即毒死,可用來對付她這個半死不活的皮囊,倒是頗有奇效。
春和不懂其中道理,心里可憐百里檀跟澹臺槿二人,一個睡不成,一個醒不了,捧著碗要命的仙丹就要去廣施博愛治病救人。
幸好屋門沒出就被自家主子給攔了下來,不然才剛從黃泉路上被拉回來的那位,就要徹底的一去不復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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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雖不能送,人還是要看的,宮云息方傷愈能走,就帶著子淇打馬造訪澹臺府。
去時專門打著探望救命恩人的旗號,拖了三車的煙葉玉器,外加陳年醉太平,也省得御賜醫(yī)官里桓帝的眼線又草木皆兵,上報個結黨營私的罪名給她。
她頭一次去澹臺府,失血眼花,只看見院子里栽了成片的銀杏,葉子金燦燦的有若風鈴,把人晃得越發(fā)神志不清,一腦袋栽到了地上去。這次登門,金葉子倒是都落了,庭院深處木制的居室顯露端倪,門窗廊柱精雕細刻,風格鮮見。
庭院里銀杏枝干依然挺拔,略微低矮的虬勁橫枝上,睡臥著許多姿態(tài)端莊的扇羽孔雀。
若不是這次看見,她幾乎都要忘了,他在某次宴席上說起府上養(yǎng)了孔雀的事,好像永王殿下也在一旁,要他們將孔雀放在一處養(yǎng),討來年的小孔雀崽來著。
大概是脾性隨主子,澹臺府上的一切活物都十分安靜,帶路的管家安安靜靜,奉茶的侍婢安安靜靜,就連門口那幾只低頭吃玉米的孔雀,見她來了,也只是用爪子攏攏食物,安靜地退到一邊去。
跟她府上那些成日打架扯毛,自恃牙尖爪利,一瞅見顏青平就要沖上去挑釁的兇殘大鳥,似乎完全不是同一個物種。
內(nèi)院里充盈著濃郁藥氣,白衣朱帶的首醫(yī)女們分守各處,或三三兩兩拿著藥方細聲商討用量,或手執(zhí)蒲扇蹲在爐邊柔柔地扇風,另有幾個躲在庭院一角,用石缽子研草,木槌起落有度,生怕動靜太大驚擾殿室。
據(jù)奉茶的侍婢講,她家大人現(xiàn)下一日能有三四個時辰醒著,傷勢漸愈,精神頭好上許多,只是落馬之時所致腰腿之傷仍無良策可醫(yī),雖日日承施針之痛,也未見得就能痊愈。侍婢說罷,又有通傳的小廝趕來領路,稟說正巧百里首座也在內(nèi)殿,東陵君進去一并見了就是。
殿外侍婢不少,單負責開門掀簾的就有三個,更衣遞茶則更多??烧嬲搅俗∪说牡铋w,反倒一個侍從也見不著,百里檀親力親為,從外院醫(yī)女那里端了盅方熬的藥湯進來。
子淇見狀,沖上前去幫忙,誰曉得被滾燙的藥盅一把燙了手,跳到一旁吹著指頭不解道,
“這樣的粗使活計,首座大人何必親自動手?外面那么多閑散侍婢,讓她們端進來不就好了?”
“那你去,把窗臺上那盅藥端過來?!?br/>
百里檀放下藥盅,擺了擺手使喚他,子淇聽話,走到窗邊拿起另一個藥盅。
“這藥冷了,屬下拿去熱一熱?”
“不必。”
待子淇走的近了,百里檀便從桌上揀出一根纖長銀針,抬手投進藥盅里。銀針沒藥不過須臾,冷藥突然沸如鐵水,方寸之地翻滾起密集濃稠的水泡,將銀針通身燒灼烏黑。
“這就是讓侍女端進來的藥,喝久了傷筋斷骨,誰也救不了。”
子淇聞言嚇了一跳,面色裝的平靜,手爪子卻實誠,將藥盅往最近的桌上一撂,轉個身麻利地躲在了宮云息身后。
倚在床榻上的人一直未曾言語,頭發(fā)軟軟地垂在肩上,一雙眼睛沉沉斂著,若不是因為看見子淇跳開的動作,啞著嗓子笑了一聲,旁人也沒辦法分辨他是否醒著。
“是。這次多虧了百里大人發(fā)現(xiàn)的早?!?br/>
澹臺槿聲音嘶啞,面容清瘦,嘴唇蒼白無血色,可舉止氣度仍如往日溫柔沉靜,不見一絲頹態(tài)。
宮云息坐在茶桌旁,慢悠悠地轉著手里的骨瓷茶杯,開口道,
“敢在三君府上如此明目張膽,不知澹臺先生賞了她什么死法?”
“……賞她方才給你掀簾子?!?br/>
百里檀說罷,看見子淇剛合上的下巴又掉了下來,就十分滿意地站起身,理理衣袖往門外走,一副絲毫不愿意摻和他們對話的模樣。臨了又塞給她一副干凈碗匙,囑咐她不要耽擱太久,藥冷之前記得讓人家喝掉。
“澹臺先生留著個奸細作什么?”
“查不清楚,殺不干凈,反而打草驚蛇?!?br/>
“聽先生的意思,是已知曉幕后主使為誰了?”
“是,澹臺季為求春陵君位,想殺我不是一日兩日,而今做了貴妃,總算可以付諸實踐?!?br/>
澹臺季,又是她。
這姑娘數(shù)月前因為用千齒鏢刮了顏青平一條胳膊,被她罰了水禁,同門情誼算是斷了,自從牢房里出來再就無一日安分,趁著呼蘭桓御駕親臨碧淵十三天,前后招待幾日頗合圣意,先是賜居柘嵐宮,封為柘嵐宮主,之后干脆金帖紅衣入主昆吾園,封了正經(jīng)的貴妃。聽說現(xiàn)下風頭,比清越皇后還要盛上幾分。
“我原以為,她做了貴妃能消停幾日,想不到還是肖想先生的位子。”
“倒不用她肖想,你我在回鷹河的這兩個月,東六部的一切事宜,已全數(shù)交由她處理了?!?br/>
“陛下一心收三君之權,竟還能容忍她來分羹?”
“既欲收權,又不能廢君位,那就把權位交由可控之人,也不失為周轉之法?!?br/>
“......也是,難為先生看的如此明白?!?br/>
宮云息沉吟許久,突然想起百里檀臨走時的囑咐,用手背試了試藥盅溫度,便撈起罐子,將黑色的藥湯傾入瓷碗中。
“我記得攻下玉池那日先生曾與我說,三君如今為一繩所系,同榮俱損。先生既居春陵君位,現(xiàn)下就只管安心養(yǎng)傷,”
她說著遞過骨瓷藥碗,略頓了頓,接著道,
“至于那些潛在草叢里,想要損毀三君根基的毒蟲暗蟒,都由我來查清楚,殺干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