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能再給她任何一次對他心存懷疑甚而不能信任的機會。

    纏綿之后，他把終于疲憊至昏然欲睡的女孩放到偌大的床上，細致地把錦被蓋好。

    薇安吃力地睜大眼睛看他。

    燁斯汀雙唇帶著安撫，落在她眼瞼，“好好睡，我不會動你同伴?！?br/>
    薇安其實并不能對這句話深信不疑。

    她其實已不能相信任何人，除了尼克。

    燁斯汀戲謔地勾唇，漾出一絲笑意，“這么看我，會讓我想再要你?！?br/>
    薇安眨了眨眼睛，旋即慌忙闔上眼瞼。

    燁斯汀逸出低而悅耳的笑。

    薇安再度睜開眼睛，帶著訝然，藏在錦被下的手，小心翼翼拂過他眉目唇角，“燁斯汀，原來，你還會笑?！?br/>
    原來，你還會有那樣堪稱美麗妖冶的笑。

    “因為你回來了?！彼橇宋撬w長手指，隨即以手捉住，妥協(xié)安置到錦被下，“聽話，好好睡?！?br/>
    “嗯?！鞭卑矌е胍廨p輕點頭。

    ＊＊

    燁斯汀去喚了普利莫到大殿。

    普利莫踏上長街，到案前躬身施禮。

    燁斯汀帶著不耐煩，拿過幾個月一來積壓的卷宗中的一疊過目，嘴里問道：“尼克怎么說？”

    普利莫目露困惑，還是據(jù)實回稟，“尼克說是……是誰？什么身份？”他部分困惑，的確是來自于薇安如今是什么身份，“反正尼克說，是她養(yǎng)父?！?br/>
    燁斯汀微微挑眉，抬眸相看，“是么？”

    對她看成慘無人道的養(yǎng)父，如今又回到了她身邊？

    陪伴了她這最艱辛的三年？

    看似糾結(jié)的表情，卻流露出些微愉悅。

    “的確?！逼绽氐?，“而且，屬下已收到手下在那個村落拷問得來的證供，這幾年，從未有人與她共處一室、言行曖昧——尼克是她的養(yǎng)父，偶爾親近，是在情理之中吧？不能算作曖昧言行吧？”

    普利莫說完還是有些別扭，總這么用

    “她”稱呼帝王最愛的女子，他覺得不敬，可是沒辦法，所有進宮的女人都是一樣，外人沒辦法用尊稱。

    別人是燁斯汀不會也不能給名分，這一個是帝王愛恨交加的女人，名分恐怕是過一段時間才會給的。

    普利莫的話，是認定薇安與尼克毫無曖昧，是認定薇安與尼克是養(yǎng)女養(yǎng)父的關(guān)系。

    而只要是普利莫認定的事，燁斯汀是不會懷疑的。

    燁斯汀滿意地微一頷首，談及別的事情：“三年前，小鎮(zhèn)的事，你日后率領(lǐng)手下，全力查實，可以辦到么？”

    “屬下盡全力，竭盡所能！”

    “好！”燁斯汀取出一份卷宗遞到普利莫手里，“所有可能參與其中的人的生平經(jīng)歷、疑點，都記錄在內(nèi)，你應(yīng)該能用得到?！?br/>
    “多謝陛下！”

    “再有，傳醫(yī)官。”

    “陛下……”普利莫素來陰冷的目光多了一份擔憂，“是不是……”

    “不是，薇安身體大不如前，我要找人給她診斷?！?br/>
    “哦！”普利莫常舒一口氣，匆匆轉(zhuǎn)身，“屬下這就去！”

    ＊＊

    午間，薇安被燁斯汀喚醒。

    他端來一個小小的矮桌，放到她面前。

    矮桌上擺著食物。

    白色橢圓形餐盤，烤得八九分熟的切成一片片的小牛肉，兩三樣少量的烹炒過的蔬菜，一小碗湯。

    燁斯汀把刀叉遞給她，手指輕輕彈在她額頭，“全部吃完。”語畢坐在她身側(cè)，倚著床頭。

    薇安看著這么一大盤食物，食欲旺盛，然而心情起落太大之下，自知吃不了這么多。

    嘗了嘗恰到好處的小牛肉，又吃了一些蔬菜，其實已經(jīng)覺得飽了——

    她用小小銀叉穿起一片牛肉，轉(zhuǎn)身送到他嘴邊，“嘗嘗，好吃。”

    這個小笨蛋，現(xiàn)在不習慣描述心頭情緒，更不習慣加一些形容詞強調(diào)修飾。

    燁斯汀故意地不領(lǐng)情，“有多好吃？看不出?！?br/>
    薇安有點犯難，“反正……是很好吃，你嘗嘗？”

    燁斯汀拆穿她本意，“要讓我?guī)湍悖俊?br/>
    “那你答應(yīng)么？”

    燁斯汀因為她這一刻分外澄澈的目光而開始遷就，“答應(yīng)?！?br/>
    薇安眼中閃過一絲喜悅，把小牛肉送入他口中。

    兩人就這樣分享完一餐飯。

    燁斯汀親手將小小的矮桌搬出去之時，片刻凝眸，視線定格在她容顏上。

    多想再看到她的如花笑顏。

    而那是她現(xiàn)在做不到的事。

    返回時，看到她忽閃著大眼睛側(cè)頭看著窗外。

    擁著錦被，把他的衣服當寢衣。

    多喜歡她這個小習慣。

    燁斯汀把手里銀壺拿到她面前晃了晃，“要喝酒么？”

    “……”薇安沒說話。

    燁斯汀喝了一口含住，攬過她，送入她嘴里。

    薇安只得照單全收。

    隨即，他把銀壺遞給她，轉(zhuǎn)而又變戲法一般拿出樣式相同的一個。

    這一對兒銀壺……

    好像是布倫達送給她的。

    那次離開酈城收拾行囊時，總是魂不守舍，竟把這一對兒銀壺落下了。

    燁斯汀坐在她身側(cè)，什么也不說，只是和她碰了碰銀壺，沉默地喝酒。

    一小壺酒喝完，他揉了揉她頭發(fā)，“繼續(xù)睡，有事也等你精神好一些——算賬也等你體力恢復再說。”

    他倒是坦誠。

    薇安又何嘗不想在夢里沉淪不問世事。

    安靜地蜷縮在錦被之下，過了些時候，倦意襲來。

    這一覺，她自知睡得特別沉，就像是……

    就像是尼克偶爾自嘲說他睡死過去的那種狀態(tài)。

    可是黃昏醒來后，她覺得精力充沛，體能得到了恢復。

    從頭到尾的這個過程，讓她看不出找不出任何疑點。

    ＊＊

    薇安猶豫之后，還是穿上了早間那套火紅色衣衫。

    腳上是一雙簇新的黑色小馬靴，多少讓她心里好過一點。

    應(yīng)該是性格的原因，她不喜歡艷麗的色彩。不得已或不知情的時候也就罷了，平時總是不能接受。

    長及腳尖的外罩長衣，衣擺輕盈簇起，一轉(zhuǎn)身便會帶出層層漣漪。

    中衣底衣的布料分外舒適柔軟，清涼透氣。

    比起她以往所穿戴的由四木那個笨蛋縫制的衣服，已是天差地別。

    貝娜，好貝娜……

    我記得你，但我已不想見到你，不想再淪陷入以往記憶。

    看到你就會想起，毋庸置疑。

    所以，能原諒就原諒，不能原諒，就責怪怨恨吧。

    她在床畔靜坐片刻，無聊地游轉(zhuǎn)在寢殿之中。

    寢殿最外間與大殿不過一墻之隔，放置著諸多書案卷宗，一墻陳設(shè)一個偌大的酒架，種類繁多的烈酒酒壇陳列其上。

    薇安微微挑眉，居然這才發(fā)現(xiàn)。

    之后自然就是這寢室，與外間用厚重的墻壁、厚重的白色木門隔了起來。

    薇安手指滑過白色墻壁，不知是用什么制成的顏料漆就。

    隨即便是在心頭苦笑。

    燁斯汀其人，真不是正常人可以理解的。

    這王宮內(nèi)的一切，除了石階的本色，非白即黑。

    墻壁、木門都以白色漆成，床單、錦被、窗簾、門簾亦是。

    黑色陳設(shè)，唯有大殿上的書案座椅。

    薇安從酒架上取過一個高腳銀杯，倒?jié)M烈酒，一面啜飲一面走入寢室。

    精致的妝臺，厚實的書桌，巨大的衣柜。

    她走過去，信手打開衣柜，看到陳列其中的件件華服。

    一面是他的，一面是她的。

    輕輕關(guān)攏，她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心卻無預兆地抽痛起來。

    她蹲在地上，雙手環(huán)膝。

    依然無淚。

    ＊＊

    燁斯汀走入寢室，看到他的女孩蹲在地上，銀杯隨手丟在地上，雙手環(huán)膝，濃密的長長發(fā)絲遮住絕美容顏。

    身形僵滯半晌，他無聲退出。

    呼吸幾次僵滯，幾次起伏，他才能步履如常地走入寢室，探出手去，扶她起身。

    “四木在殿外?！彼f。

    薇安長睫忽閃幾次，才緩慢出聲：“你不是把所有費用都用來養(yǎng)暗衛(wèi)了吧？”否則，偌大寢殿，為何只有他告訴她一切？

    燁斯汀險些就笑出聲來。

    若非神思恍惚，這般言語，她必不能說出。

    可是他一本正經(jīng)告訴她：“對。我為了找你，已傾家蕩產(chǎn)?！?br/>
    薇安凝眸片刻，才微微抿唇，又輕挑眉梢。

    他若不這么說，她就信了。

    他這么說了，只能證明她的信口猜測是假。

    之后她只是問：“該教四木的規(guī)矩都教了？”

    “……”燁斯汀含帶不解地凝眸。

    “這就是還沒有?！鞭卑苍V諸心緒，“告訴她做宮女的任何一條規(guī)矩——額外的，我再隨時給她補充。等她全部記下之后，再帶來給我?！?br/>
    燁斯汀終于忍不住，再次笑了，“你跟四木有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