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際的雷云已經(jīng)逐漸散去，歿所在的谷地，時不時有些輕微的爆炸，蘑菇云逐漸變小，但仍舊一朵一朵上涌。

    蘇慕歌佇立崖頂，脊背倏地一涼，驚覺背后有人。

    防護罩一瞬筑起，轉(zhuǎn)過頭，是一名相貌清雋的男子。

    蘇慕歌認識，是靳遲。

    便拱手道：“靳前輩?！?br/>
    靳遲窺一眼遠處谷地：“那邊是……”

    “哦，晚輩的靈獸，方才渡了化形天劫?！碧K慕歌回的輕描淡寫，此事他弟弟靳洌也在場，回去自會告訴他。

    “原來如此?！苯t輕咳兩聲，點頭示意了下，轉(zhuǎn)身離開。

    一個昨日為他抬轎的修士，正在不遠處的崖邊等他歸來，兩人說著話，便回去了。之前沒注意，這筑基修士原是個易男裝的女修，生的唇紅齒白，眉清目秀。

    瞧他二人舉止，許是情人關(guān)系。

    蘇慕歌不由望著他們離去的身影發(fā)了會兒愣。

    上一世，蘇慕歌的朋友屈指可數(shù)，靳遲算是同她交情最好的一個。

    嚴格來說，蘇慕歌交朋友的標準，并非志趣相投，而是判斷此人所具有的危險性。比如秦崢，雖對她有恩，曾救她于水火數(shù)次，但上一世的秦崢陰戾冷酷，危險性十足，不宜為友。

    同樣，他自己也不稀罕交什么朋友。

    修士之間信任薄弱，朋友這東西是個稀罕物，大都是過得去，便結(jié)個伴，總比臨時拉來的隊友靠譜。

    靳遲乃是儒修，自律甚嚴。有心計，但也友善。

    高等修真界世家大族出身，眼皮子不會那么淺，是個可以令她信任一二的伙伴。

    有些秘境蘇慕歌一個人搞不定，經(jīng)常會傳訊邀他共往，這一點，連裴翊都得靠邊站。當然，裴翊才是最好的人選，但蘇慕歌在痕的思想灌輸下，總覺得同裴翊一起歷練，自己便成了依賴者，他才是掌控人。

    而依賴者，往往是弱者的表現(xiàn)。

    思緒飄的有些遠了，蘇慕歌微微一嘆：“那女修士已是筑基境圓滿了?！?br/>
    銀霄從靈獸袋內(nèi)探出狼頭，看到蘇慕歌黑不溜秋的模樣唬了一跳，不過也沒在意：“筑基境圓滿怎么了？”

    “奪基術(shù)，一定要在對方金丹境之前施展?！碧K慕歌斂著眉，說道，“所以，在這女修結(jié)丹之前，靳家家主，一定會教他二人結(jié)成道侶。那一日，便是這女修殞命之時?！鳖D了頓，又道，“她的死活，與我無關(guān)，但靳遲往后，終日活在苦痛和懊喪之中，用他自己的話說，生不如死。”

    “所以，你想提醒他？”

    蘇慕歌現(xiàn)出迷茫之色：“我很猶豫?！?br/>
    銀霄不及回答，便聽見桑行之問道：“猶豫什么？”

    聲音有些飄忽，但真真切切是桑行之無疑。蘇慕歌微微一怔，放出神識望去，足足十息過罷，始見到桑行之御風飛行的身影。

    蘇慕歌忙不迭行禮：“桑前輩?！?br/>
    桑行之施施然落地，笑道：“看來，你又一次逃過一劫?！?br/>
    蘇慕歌再拜：“先前多謝桑前輩救命之恩?！?br/>
    “那是你命不該絕，”桑行之不知察覺到什么，眼眸倏地一沉，面上笑容卻未變：“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即便沒有我，也會有其它變故發(fā)生?！?br/>
    蘇慕歌洞察他一瞬的變化，故作不知：“冉前輩、秦師兄他們呢？”

    “山腳下，沒有兩三個月，大概上不來?！?br/>
    “您……”蘇慕歌一愣，以桑行之的修為，也不能將他們帶上來么？

    “青木現(xiàn)在狀況如何，你可知道？”

    “見過幾次……”

    蘇慕歌便收斂分散的心神，將永夜殿內(nèi)的情況、以及師叔原本的計劃一一說了。不過原本的計劃，基本可以宣布報廢。如今銀霄的化形天劫已經(jīng)渡過，事實證明，根本動搖不了明光山的根基。

    再者，即便蘇慕歌將外面的事情做好，殿內(nèi)的情況同樣不容樂觀。

    要打碎永夜殿的靈核，必須幾位大能聯(lián)手，但南疆妖王油鹽不進，寧可在囚牢里遭受天罰，也不肯出去。

    如今，只能將希望寄托在桑行之身上。

    豈料桑行之聽罷，卻再次追問：“我先前見你愁眉不展，說在猶豫，可否告訴我，你有何憂慮之事？”

    蘇慕歌訥了訥，從不知道，桑行之除卻脾氣怪，竟還有一顆八卦心。

    不過她確實有些苦惱，同他講一講，興許還能解心頭之惑。

    蘇慕歌思忖半響，道：“桑前輩，晚輩打個比方，若是您卜算到師叔……”

    “我卜算十有八不準?！?br/>
    “晚輩是打比方，您卜算到師叔日后會誤殺死摯愛之人……”

    “青木沒有摯愛之人?！?br/>
    “晚輩是在打比方，師叔因此而痛苦內(nèi)疚一世……”

    “青木悟性極高，一貫看的開?！?br/>
    “晚輩是說如果，但師叔若不誤殺此人，死的便是他自己，您會不會提前告訴……”

    “你也見證了，青木擁有重生的能力，他死不掉?！?br/>
    “桑前輩！”

    還能不能愉快的聊天了??？

    蘇慕歌實在有些忍無可忍，驀地拔高幾度聲音，“晚輩打比方而已，打比方您明白么？打比方就是假設(shè)，假設(shè)的意思，是說本不是真的。”

    桑行之古怪的看她一眼：“既然都不是真的，我為何要答，你又較真什么？”

    蘇慕歌扶額：“不是您先問晚輩在糾結(jié)什么的嗎？”

    腦回路不在一個水平線，聊個天，怎就如此費勁兒呢。

    “這并非一個選擇題?！鄙贂r，桑行之娓娓道，“不是你擇其一，就必然發(fā)生二，你擇其二，就必然發(fā)生一的選擇題。

    “您的意思是？”蘇慕歌一時有些回不過來味。

    “桑施主的意思是，世界萬物，都處在一個衍生鏈條之中，一旦其中一個環(huán)節(jié)發(fā)生細微變故，便會產(chǎn)生衍生裂變，無數(shù)次裂變之下，世界，早已無法按照你所預料的形勢發(fā)展，先前所有假設(shè)，便都不存在了。”

    倏地，一個溫潤的聲音響起，仿佛割裂了一處虛空，可悟尊者憑空走上前來，對桑行之念了句阿彌陀佛，“桑施主，久仰。”

    “尊者多禮。”桑行之回了個道家禮數(shù)，“久仰?！?br/>
    兩個人不在同一個修真界內(nèi)，分明是在說客套話，蘇慕歌退去一邊立著。

    豈料可悟尊者卻真不是客套：“貧僧游歷在其他界域時，不只一次聽說，施主同人論道，將人氣死的氣死，氣殘的氣殘……本以為是位咄咄逼人之輩，今日瞧見，竟是如此謙遜儒雅?！?br/>
    桑行之瞥一眼他滿頭青絲，呵呵一笑：“在下也聽說，尊者您深諳佛法，渡人無數(shù)，本以為……今日瞧見，可見尊者您渡人不渡己?！?br/>
    “貧僧這些年，的確在等一個渡我之人?！?br/>
    “那在下便要恭喜大師了?！?br/>
    “不知喜從何來？”

    桑行之正了正衣襟，長施一禮：“恭喜您，今日終于等到渡您之人。”

    蘇慕歌嘴角抽了抽，這臉皮是得多厚，才能說出這樣的話。

    可悟尊者忍俊不禁的模樣：“真是有些不敢相信?！?br/>
    “世情變幻，何事一定不會發(fā)生？”桑行之亦笑，“譬如在下，九百年前，只是蓬萊島外一名有些結(jié)巴的捕魚少年，海難之中，若非得遇青木渡我一程，便不會有今日的蓬萊仙尊。彼時，若有人告訴在下，有朝一日，將渡化一位佛尊轉(zhuǎn)世的天選者，在下一定會送他三個字，神、經(jīng)、病?！?br/>
    可悟尊者垂了垂眼睫：“如此說來，他渡你，你渡我，我渡他，倒是生生不息?！?br/>
    桑行之道：“因果循環(huán)而已?！?br/>
    “不過施主渡我是假，救人才是真。”

    “我渡他人過，自有人渡我。不渡人，何以渡己？尊者不會不懂，由始至終，你我渡的，只是自己?！鄙Ｐ兄徽剐?，三人佇立的懸崖便冒出一座八角涼亭。桑行之撩擺坐下，向可悟尊者做出一個請的手勢，“您不渡眾生，如何等來在下渡您，而在下若不先渡您，又如何救人？”

    “他們究竟在說什么？”銀霄跳出靈獸袋，蹲在地上，抓了抓耳朵，一臉迷茫，“我怎么有些聽不懂呢？”

    “他們在說……”

    蘇慕歌在心里默默組織語言，上一世以殺伐為重，修心極少，但好歹出身名門正宗，五百年閱歷，說聽不懂，那是不可能的。

    只是其中深意，一時間難以理順。

    這廂可悟尊者并不客氣，撩袍而坐：“施主知道，貧僧關(guān)他，是為渡他？”

    “這永夜殿看似酷刑之地，實際卻是一處難得的世外桃源。”桑行之放眼望去，感慨道，“殿中各個罪孽深重，戾氣纏身，不容于天，若不是得您渡化，恐怕早已遭天道誅殺?！?br/>
    “施主又知道。”

    “不做足功課，在下也不敢擅闖您清修之地?！?br/>
    桑行之再是一揮袖，石桌面上，現(xiàn)出一個玲瓏剔透的玉制棋盤，“尊者乃天選者，天生慧心。據(jù)謠傳，食慧心，可令凡人得長生，白日飛仙。可使半妖生紫府，得成真妖。而南疆四長老之一的半妖夙瑤，便一心想要得到您這顆慧心，尊者明知她的目的，卻不惜為了她同家族決裂，被逐出丹鼎門。然而此妖集聚暴戾之氣，無視您的一片癡情，還是剜了您這顆慧心?！?br/>
    蘇慕歌再一旁聽的驚訝，視線向可悟尊者投去。

    雖然修士的肉身不過臭皮囊，但若沒有心，肉身還算是肉身么？

    這便是可悟尊者遁入佛道，囚禁夙瑤的原因？

    蘇慕歌以為，原由不會如此簡單，桑行之繼續(xù)道：“不過有此一遭，您這一片慧心，倒是換回了她的一片癡心，您守得云開見月明，不虧。壞就壞在，您這顆心，乃是菩提心，失去菩提心，您等于失去了重歸佛尊位的資格，甚至無緣修行，墮入凡人道，壽數(shù)不足百年。再者，此事被天道知悉，勢必將她誅殺。你二人，為保全對方性命，一個自愿入永夜殿遭受千載天罰，一個游歷塵世，集十萬功德……”

    桑行之徐徐說著，蘇慕歌一個純粹聽客，都難免動容一二?？晌蜃鹫叩犞?，兀自拎著棋子，仿佛在聽旁人的故事一般。

    半響，他落下一子：“施主以為，貧僧放不下一個情字？”

    “故事還不曾講完?！?br/>
    桑行之搖頭，“你們這對兒苦命鴛鴦，在明光山無怨無悔的渡過了近百年。南疆妖王得知此事后，不聽任何原由，非要逼您放人，您自然不肯。他便不惜聯(lián)合隴西魔道攻入北麓，以至生靈涂炭。您無可奈何，只能答應(yīng)放人，但天罰必須有人頂上，否則夙瑤逃不開一個死字，南疆妖王便決定代她受過，一個換一個。”

    原來如此。

    蘇慕歌終于明白了這段故事的始末。

    開始好奇桑行之從哪知道的如此清楚。

    夙瑤和夙曦掉包的事情，想來是秘密，但可悟尊者的模樣，似乎一點也不覺得意外，反而興致勃勃地問：“所以？”

    “所以尊者參的透‘情’字，卻一時參不透一個“變”字。你二人歷經(jīng)萬苦，自認情比金堅，為何說變就變。明明你才是對的，南疆妖王做了那么多錯事，她卻來怨恨你，轉(zhuǎn)而愛上他。”

    “何以說一時？”

    “緣生緣起，緣起即滅，緣生已空。以尊者的悟性，這幾百年來，應(yīng)該早已悟出真諦?！?br/>
    “不曾想，桑施主通曉佛法?！?br/>
    桑行之擺擺手：“那些都是大道理，其實說白了，這是女人和男人本質(zhì)上的不同，男人從對錯出發(fā)，而女人則是從好壞出發(fā)，”

    可悟尊者唇角上揚：“而這個好壞的標準，則是參照自己的喜惡?！?br/>
    桑行之極為贊同：“并且女人的善變，根本沒有任何道理可言?！?br/>
    “不可理喻。

    “見異思遷?！?br/>
    “不如皈依我佛?！?br/>
    “……”

    蘇慕歌在一旁聽的滿頭汗。

    喂，您二老能不能注意點身份??？

    道家大能碰上佛家尊者，原本還想借機洗滌一下污濁的心靈，沒準兒有所感悟，結(jié)果這倆老頭前面不知所云，后面直接步入粗俗，且越說越不像話，簡直就像倆市井老流氓。

    蘇慕歌實在聽不下去了，插了一嘴：“那個、前輩……”

    “怎么？”

    “晚輩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br/>
    “但所無妨?！?br/>
    “您說女人見異思遷，在晚輩看來，您也是一樣啊。”

    可悟尊者執(zhí)子的手一頓，轉(zhuǎn)眸看她：“此話怎講？”

    威壓劈頭砸下，蘇慕歌挺直脊背道：“您當初由丹道轉(zhuǎn)入佛門是為了什么？不是為了成佛，是為了替夙瑤前輩洗清罪孽。然而時過境遷，如今您再看，夙瑤前輩只不過是您成佛路上的一道天塹。也許您會說，是她先變的心，但她若不變心，您又如何會看透紅塵，皈依您的佛？到最后，您不是也變心了？”

    頓了頓，又道：“再看夙瑤前輩，她或許原本與南疆妖王便是命中注定，是您從中橫插一杠。如今她再看，您也不過她宿命中的一道天塹而已……”

    “咦，說的好有道理?！鄙Ｐ兄苏碜?，微笑示意，“不曾想，你我還不如一個小丫頭看的明白。”

    “貧僧汗顏?！笨晌蜃鹫吣盍寺暦?。

    兩人便開始一言不發(fā)，專注棋局。

    當然不只是下棋，可惜以蘇慕歌的修為，無法進入到他們營造的世界中。

    待了估摸著小半個時辰，見他們只落了區(qū)區(qū)兩子，便知這局棋沒有幾個月，是下不完的，便坐在一旁靜心打坐。

    其實蘇慕歌心里清楚，先前質(zhì)問可悟尊者的問題，可悟尊者自己也是明白的，但大多數(shù)時候，看不看的明白，和做不做的到，根本就是兩碼事。

    就比如自己，明白歿那老妖怪，絕對不會顧念什么父女之情。

    明白自己狠了第一次，就該一直狠下去。

    但氣憤過罷，仍是有些不放心。

    ……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

    蘇慕歌從冥想中睜開眼睛，桑行之和可悟尊者仍在對弈，不知進入了哪個虛無境界，根本不察外物。蘇慕歌放出神識向遠方谷底探去，居然還是煙霧繚繞。

    蘇慕歌皺了皺眉。

    那老怪物該不會真被雷給劈死了吧？

    堂堂十二超神器靈之首，說出去牛x哄哄的家伙，連痕都得低頭的家伙，就這樣被化形天劫給劈死了？

    那她算不算弒父？

    蘇慕歌收回真氣，站起身。

    猶豫片刻，掐了個訣，再度向谷底飛去。

    此時爆炸以止，但天火仍在熊熊燃燒，阻絕一切靈息，神識窺不進去。蘇慕歌在火圈外飛行一周，找不到可以入內(nèi)的缺口。

    “水曜的防護罩，抵抗不住吧？”她疑惑著問。

    “可以試試?！便y霄提議。

    蘇慕歌本來也就是過來瞧瞧，還要擔風險的話，便要再仔細想想。還不曾下定決心，一道火光沖天起，“嗶嗶剝剝”一陣響動，蘇慕歌疾速后退。

    團火漸漸熄滅，才看到是鳳女。

    鳳女甫見蘇慕歌一愣：“肉身不是被我藏起來了，為何回來的比我還快？”

    蘇慕歌也沒解釋，問道：“你進去里面做什么？”

    “進去救銀霄啊，我們金烏族，并不怕雷?！兵P女飛落在蘇慕歌面前，瞧見她腰間靈獸袋口，露出一只老鼠大的狼頭，正笑瞇瞇的沖它揮手，便松了口氣，臉上依舊布滿鄙夷，“如此輕松便渡過了，居然沒劈死你！”

    “嘿嘿?！便y霄知道它嘴硬心軟，才不會計較，“小鳳，你在里面看到什么了？”

    “燒焦的土地?！?br/>
    “沒有一堆人骨？”

    “人骨？”鳳女微微一怔，想了想，道，“一堆沒有，似乎只有一截?！?br/>
    蘇慕歌眉梢一攏：“只有一截？”

    鳳女不是很確定：“容我再進去瞅瞅。”

    語畢，不待蘇慕歌開口，便再次沖進火海之中。數(shù)十息過罷，抓著一根骨頭飛了出來，遞給蘇慕歌，“確實只有一截?！?br/>
    蘇慕歌半響沒接，好一會兒才伸手捏住那截烏黑的骨頭。

    吹去黑灰，骨頭白中透亮，應(yīng)該是歿的。

    蘇慕歌抽抽嘴角，若沒有東西，證明他已經(jīng)跑了，如今剩下一截骨頭，是個什么情況？莫非被天雷給挫骨揚灰了？

    “他應(yīng)該受傷不輕，被逼回靈體中去了。”銀霄垂涎三尺，盯著蘇慕歌手里的東西，“這截骨頭，八成就是他的本體?！?br/>
    “你是說，這截骨頭，是個超神器？？”

    蘇慕歌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難道品階越高的寶物，越是其貌不揚？

    銀霄思忖片刻，再對鳳女道：“小鳳，你再進去找找，在發(fā)現(xiàn)骨頭的附近，有沒有一顆狀似結(jié)晶、眼珠子大小的靈珠。”

    “話不一起說完！”

    鳳女不爽，但還是照做。

    此次只用一息，便捧著一顆通紅的珠子飛出火海，“不好意思，結(jié)晶珠子沒有，燒的滾燙的珠子倒有一顆。”

    “對，就是這顆！”銀霄沖它招手，“先吞了，此物恐怕不能見光。”

    “嗶啪——！”

    “你說什么？

    火海中突然爆發(fā)一聲巨響，鳳女一時沒聽清，便被氣流沖的向上。顛簸中，手腕倏地一痛，掌心便是一輕。

    鳳女驚詫，靈珠沒了！

    慌忙忙去尋，只見火紅的靈珠似流星一般，向后山深處飛去。

    “鳳女回來，翅膀借我！”

    見鳳女欲要去追，蘇慕歌瞳孔一縮，利索的將骨頭收進乾坤袋，召回鳳女，動用它的飛行天賦，展翅追著靈珠而去。

    靈珠仿佛不知疲憊，一口氣飛出數(shù)百里。

    蘇慕歌緊追其后。

    待靈珠飛入一片茫茫雪域后，便憑空消失。

    蘇慕歌停在靈珠消失的地方，撐起防護罩，神情凜然。

    “嘎吱。嘎吱?！?br/>
    腳踩在厚厚的積雪上，回音悚然。

    天上的雪團亂了一處，蘇慕歌飛身而起，躍入半空：“程靈犀，我知道是你，出來吧。”

    話音落了半響，絲毫不見動靜。

    神識左右環(huán)顧，蘇慕歌袖下拳頭靈氣環(huán)繞：“你故意引我前來，我來了，你卻避而不見。怎么了，是怕明著殺不掉我，想出陰招？”

    “你怎知道是我？”

    徐徐地，一道嬌俏的身影，在前方五丈處若隱若現(xiàn)。

    程靈犀解下猩紅似血的隱身斗篷，同蘇慕歌靜靜對視。

    蘇慕歌：“……”

    程靈犀：“……”

    兩人浮在半空，時間仿若停頓，陷入詭異的沉默之中。

    這種感覺真是非常別扭，因為你面對之人，明明是你的敵人，但因為肉身之故，卻似至親一般存在。

    “你還是沒有放棄殺我的念頭?！?br/>
    有痕在，蘇慕歌知道自己殺不死她，從本心來講，不到最后關(guān)頭，她也不想毀了自己的肉身，“你我靈魂互換，我可以發(fā)誓，不是我搞的鬼，我沒有這個本事?！?br/>
    程靈犀冷冷道：“但你起初，為何不向秦崢說明？”

    蘇慕歌反問：“事到如今，你又為何不向程家人說明？”

    程靈犀動了動唇：“左右你一心逃離程家，管我說是不說?！?br/>
    蘇慕歌也懶得說太多，伸出手：“靈珠給我，先前你害我一事，我可以不追究?！?br/>
    程靈犀緩緩抬起掌心：“我不給你，你奈我何？”

    蘇慕歌沉下臉：“不要逼我把你當成敵人，給我！”

    程靈犀笑道：“枉你在修真界混了那么久，還不明白這個世道的生存法則么，無論什么東西，誰有本事?lián)?，搶到便是誰的?！?br/>
    “哦？我還真不知?！碧K慕歌微微一抬下巴，展顏輕笑，“我先前隱瞞不說，你怪我搶了秦崢，按照你的說辭，搶到便是誰的，你還怪我作甚？”

    “你……！”程靈犀斂了笑，眸底滑過一絲戾氣。

    “很可惜，我的確只當秦崢是朋友，再高些說，是恩人。”蘇慕歌亦斂了笑，肅容道，“如果真是你的，任誰都搶不走，如此粗淺的道理，你不明白？”

    程靈犀臉色陰沉的嚇人。

    蘇慕歌再次攤手：“靈珠給我，那是我父親的東西?！?br/>
    “你果然知道?！?br/>
    倏地，程靈犀脖頸間的古戒緩緩升空，停在程靈犀頭頂上空半丈的位置。

    古戒中的射出一道精光，帶有靈族天生的冷傲之氣。

    “刷刷……”

    空氣溫度驟降，周遭暴雪席卷，迷的睜不開眼。

    冰川倒刺，在方圓撐起一道結(jié)界，以蘇慕歌為中心，不露半絲破綻。

    痕的法力所剩無幾，有出無進，每施展一次，自身便消弱一分，以往蘇慕歌身陷險境，只要不是必死無疑，他絕對不會動用法力。

    今日如此大手筆，看來是鐵了心殺人。

    “慕歌，不妙啊。”冷的就像墮入冰窟窿，銀霄打著寒顫，“他將此地另化虛空，分離出去，死了都沒人找得到你的尸體?！?br/>
    “怕什么？”

    時至今日，蘇慕歌對痕的恐懼，早已降至最低，環(huán)顧一眼周圍的冰墻，壓了壓唇角道：“痕，許久不見?！?br/>
    戒中傳遞出的視線微微一滯：“我們究竟何時見過？”

    不等蘇慕歌回答，便又傳出他暴戾的吼叫，“此事暫不說，先將那頭狼交出來，我要將他碎尸萬段！”

    銀霄一愣，探出頭，迷茫道：“你殺我做啥？”

    痕怒不可遏：“殺你還需要理由嗎！”

    “嗖——！”

    說話間，冰刺如雨后春筍，由地面破土而出。銀霄炸毛，正準備隱身，蘇慕歌揚聲道：“痕，溯世鏡有回溯前塵，逆轉(zhuǎn)時空的能力，對不對？！”

    冰刺倏地停住，古戒驟然放大數(shù)十倍，驚現(xiàn)在蘇慕歌眼前。

    蘇慕歌屏住呼吸，鎮(zhèn)定下來：“所以你的功法修為，陰謀詭計，我一清二楚，你明白我在說什么嗎？”

    程靈犀聽不懂，狐疑的望向痕。

    半響，痕冷冷吐出三個字：“不、可、能！”

    蘇慕歌一勾唇角：“可能不可能，你自己心里有數(shù)。痕，我知你跑來人界，是為了尋找一個人。那個人，可以幫你們解救靈族，你猜，你最后找到了沒有？”

    痕沉默片刻，嗓音露出一絲嘶?。骸澳恪贾朗裁?？”

    “我什么都知道?！碧K慕歌淡淡一笑，“把靈珠給我，我便告訴你，你要找的那個人身在何處?！?br/>
    “你當我是傻子？”

    “這顆靈珠，其實對你而言一點用也沒有，而我父親，就算沒有這顆靈珠，也能重新蘇醒，你奈何不了他?！碧K慕歌笑的愈發(fā)勝券在握，“而我的消息，對你而言，是個什么分量？我想，值得你賭一把?！?br/>
    痕陷入沉思之中。

    蘇慕歌也不催促。

    她其實什么都不知道。

    這些都是裴翊前次無意提及的，而且只告訴她這些，看來有機會，必須和他好好聊聊自己被囚禁后，發(fā)生的一切事情。

    程靈犀越聽越迷茫，但卻知道，蘇慕歌似乎抓到了痕的某根軟肋。

    便說道：“師父，她的話您也信？”

    “我不信。”痕沉聲道，“但她果然很了解我，知道我一定會賭這一把?！?br/>
    “靈珠先給我?！碧K慕歌抬手，“你我實力懸殊過大，我必須得到保障?！?br/>
    “給她?！焙鄯愿莱天`犀。

    “師父！”程靈犀心有不甘。

    “給她！”痕動了怒，厲聲道，“再忤逆我一次，你知道下場！”

    程靈犀咬了咬牙，將手中靈珠虛空向前一推。

    蘇慕歌虛空一抓，靈珠入手，忙不迭扔進乾坤袋內(nèi)，同骨頭置放于一處。

    痕沉沉道：“我兌現(xiàn)了我的諾言，該你了！”

    蘇慕歌卻不疾不徐地道：“請將結(jié)界撤掉，萬一我說出來，你再將我給殺了，那我豈不是冤枉？”

    “你休要得寸進尺！”痕咬牙，“若是膽敢誆騙我，我保證，你會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輸不起，就莫要賭，還是您教我的呢?！碧K慕歌眼皮兒掀了掀，蔑視道，“來吧，早早殺了我，一了百了?！?br/>
    “師父，切莫聽她妖言惑眾?！背天`犀見狀不妙，連忙再道。

    有些事情，不做就不做，一做就必須到底。

    程靈犀原本并沒有想過誅殺蘇慕歌，如今動了這個念頭，還三番兩次的被阻撓。她心里壓抑的火氣，越發(fā)竄上心頭。

    從凡人修煉到筑基后期，程靈犀這一路走得實在太過順暢。

    要什么有什么。

    想殺誰，誰便唯有死路一條。

    卻獨獨在這個女人面前，連番受挫。

    比自己強的人很多，但獨獨不愿輸給蘇慕歌。為何非要同她相比，不清楚，秦崢是原因，但卻不是唯一原因。

    程靈犀已經(jīng)意識到這一點，但卻懶得深究。

    有時候她會想，若是擁有曾經(jīng)肉身的美貌與靈根。

    再擁有現(xiàn)如今的身份地位，以及痕。

    那該有多完美？

    痕又一次陷入沉默，怕被桑行之和可悟尊者察覺，這處虛空結(jié)界的鑄造，耗費他不少靈力。一旦毀了，短時間內(nèi)，他收拾不了這臭丫頭，而這臭丫頭手中兩只靈獸都已經(jīng)結(jié)丹，程靈犀不是對手。

    但是，蘇慕歌的話，他確實已經(jīng)信了一半。

    賭！

    今日不殺她，總有機會殺！

    況且，哪怕余下這些許法力，殺死她也不難！

    “好！”古戒原地旋轉(zhuǎn)一周，逸散出絲絲靈氣，“嗖嗖嗖”地，周圍的冰墻逐漸融化，“休再耍什么花樣，說！”

    “果然是天生的賭徒?！碧K慕歌哈哈大笑，少時，笑聲倏止，“可惜，此次你賭輸了！追溯時光，這天賦，恐怕連你自己都不信吧？！”

    “你——！”

    “啪——！

    電光火石之間，蘇慕歌扔出一團黑褐色的東西，正砸在戒指上，頓時散發(fā)出一陣惡臭。

    痕盛怒中，差點吐出來。

    這是……狼糞？！

    狼糞明明砸在戒指上，痕在戒內(nèi)空間安然無恙，但他卻像被毀容了似的一蹦三尺高，不斷揮舞著袖子擦臉，恨不得搓下一層皮來。

    啊啊?。∷獨⒘四穷^狼，殺了那頭惡心的狼?。?br/>
    ……

    擁有鳳女的飛行天賦，蘇慕歌一點兒也不擔心會被程靈犀追上，但還是火力全開，向桑行之的位置狂奔。

    鳳女納悶道：“那個超神器靈，為何會懼怕銀霄的糞便？”

    蘇慕歌清清嗓子：“他有潔癖，最怕污濁之物，嚴重到喪心病狂的地步?！?br/>
    從前蘇慕歌只覺得他怪，現(xiàn)在想想，他的本體是鏡子。

    鏡子，原本便不容塵。

    鳳女難得笑了一回：“老□□，沒想到你的屎，威力那么大?！?br/>
    “咱能不提這事兒了嗎？”銀霄捂著臉，蹲在墻角快哭了。拜托它是魂獸啊，污濁物是可以通過體內(nèi)靈氣分解的，一萬年沒拉過糞便了好嘛！“慕歌，你不仗義啊，虧我兢兢業(yè)業(yè)盡忠職守，你卻總坑我！”

    蘇慕歌賣無辜：“這皮囊是你看中的，我可沒有強迫你?！?br/>
    銀霄跳起來：“我說的是……是糞！他只是有潔癖，誰的糞便都可以，小木行，小水行，小土也行啊，為何偏偏是我？”

    “你的比較臭?！?br/>
    “我……”

    銀霄欲哭無淚，再辯下去，被羞辱的還是自己，便轉(zhuǎn)換話題，“你父親的事情怎么辦？“

    “什么怎么辦？”

    “是不是去找藥師醫(yī)治他？”

    “要找也是找煉器師吧？”

    “咦，對?！?br/>
    “不管他，將珠子和骨頭扔在一起，他能活就活，不能活死了也同我沒關(guān)系。身為女兒，我也算是盡了孝道，將來天劫也會少劈我兩道?！?br/>
    銀霄汗。

    難怪這么拼，敢情是怕弒父遭雷劈。

    展眼，蘇慕歌降落在懸崖頂上。

    桑行之和可悟尊者仍在對弈。

    周遭的靈氣安靜祥和，蘇慕歌盤膝坐下，雙手合抱紫府，開始調(diào)息。

    天際的雷云已經(jīng)逐漸散去，歿所在的谷地，時不時有些輕微的爆炸，蘑菇云逐漸變小，但仍舊一朵一朵上涌。

    蘇慕歌佇立崖頂，脊背倏地一涼，驚覺背后有人。

    防護罩一瞬筑起，轉(zhuǎn)過頭，是一名相貌清雋的男子。

    蘇慕歌認識，是靳遲。

    便拱手道：“靳前輩?！?br/>
    靳遲窺一眼遠處谷地：“那邊是……”

    “哦，晚輩的靈獸，方才渡了化形天劫。”蘇慕歌回的輕描淡寫，此事他弟弟靳洌也在場，回去自會告訴他。

    “原來如此?！苯t輕咳兩聲，點頭示意了下，轉(zhuǎn)身離開。

    一個昨日為他抬轎的修士，正在不遠處的崖邊等他歸來，兩人說著話，便回去了。之前沒注意，這筑基修士原是個易男裝的女修，生的唇紅齒白，眉清目秀。

    瞧他二人舉止，許是情人關(guān)系。

    蘇慕歌不由望著他們離去的身影發(fā)了會兒愣。

    上一世，蘇慕歌的朋友屈指可數(shù)，靳遲算是同她交情最好的一個。

    嚴格來說，蘇慕歌交朋友的標準，并非志趣相投，而是判斷此人所具有的危險性。比如秦崢，雖對她有恩，曾救她于水火數(shù)次，但上一世的秦崢陰戾冷酷，危險性十足，不宜為友。

    同樣，他自己也不稀罕交什么朋友。

    修士之間信任薄弱，朋友這東西是個稀罕物，大都是過得去，便結(jié)個伴，總比臨時拉來的隊友靠譜。

    靳遲乃是儒修，自律甚嚴。有心計，但也友善。

    高等修真界世家大族出身，眼皮子不會那么淺，是個可以令她信任一二的伙伴。

    有些秘境蘇慕歌一個人搞不定，經(jīng)常會傳訊邀他共往，這一點，連裴翊都得靠邊站。當然，裴翊才是最好的人選，但蘇慕歌在痕的思想灌輸下，總覺得同裴翊一起歷練，自己便成了依賴者，他才是掌控人。

    而依賴者，往往是弱者的表現(xiàn)。

    思緒飄的有些遠了，蘇慕歌微微一嘆：“那女修士已是筑基境圓滿了。”

    銀霄從靈獸袋內(nèi)探出狼頭，看到蘇慕歌黑不溜秋的模樣唬了一跳，不過也沒在意：“筑基境圓滿怎么了？”

    “奪基術(shù)，一定要在對方金丹境之前施展?！碧K慕歌斂著眉，說道，“所以，在這女修結(jié)丹之前，靳家家主，一定會教他二人結(jié)成道侶。那一日，便是這女修殞命之時?！鳖D了頓，又道，“她的死活，與我無關(guān)，但靳遲往后，終日活在苦痛和懊喪之中，用他自己的話說，生不如死?！?br/>
    “所以，你想提醒他？”

    蘇慕歌現(xiàn)出迷茫之色：“我很猶豫?！?br/>
    銀霄不及回答，便聽見桑行之問道：“猶豫什么？”

    聲音有些飄忽，但真真切切是桑行之無疑。蘇慕歌微微一怔，放出神識望去，足足十息過罷，始見到桑行之御風飛行的身影。

    蘇慕歌忙不迭行禮：“桑前輩?！?br/>
    桑行之施施然落地，笑道：“看來，你又一次逃過一劫?！?br/>
    蘇慕歌再拜：“先前多謝桑前輩救命之恩?！?br/>
    “那是你命不該絕，”桑行之不知察覺到什么，眼眸倏地一沉，面上笑容卻未變：“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即便沒有我，也會有其它變故發(fā)生?！?br/>
    蘇慕歌洞察他一瞬的變化，故作不知：“冉前輩、秦師兄他們呢？”

    “山腳下，沒有兩三個月，大概上不來。”

    “您……”蘇慕歌一愣，以桑行之的修為，也不能將他們帶上來么？

    “青木現(xiàn)在狀況如何，你可知道？”

    “見過幾次……”

    蘇慕歌便收斂分散的心神，將永夜殿內(nèi)的情況、以及師叔原本的計劃一一說了。不過原本的計劃，基本可以宣布報廢。如今銀霄的化形天劫已經(jīng)渡過，事實證明，根本動搖不了明光山的根基。

    再者，即便蘇慕歌將外面的事情做好，殿內(nèi)的情況同樣不容樂觀。

    要打碎永夜殿的靈核，必須幾位大能聯(lián)手，但南疆妖王油鹽不進，寧可在囚牢里遭受天罰，也不肯出去。

    如今，只能將希望寄托在桑行之身上。

    豈料桑行之聽罷，卻再次追問：“我先前見你愁眉不展，說在猶豫，可否告訴我，你有何憂慮之事？”

    蘇慕歌訥了訥，從不知道，桑行之除卻脾氣怪，竟還有一顆八卦心。

    不過她確實有些苦惱，同他講一講，興許還能解心頭之惑。

    蘇慕歌思忖半響，道：“桑前輩，晚輩打個比方，若是您卜算到師叔……”

    “我卜算十有八不準?！?br/>
    “晚輩是打比方，您卜算到師叔日后會誤殺死摯愛之人……”

    “青木沒有摯愛之人。”

    “晚輩是在打比方，師叔因此而痛苦內(nèi)疚一世……”

    “青木悟性極高，一貫看的開?！?br/>
    “晚輩是說如果，但師叔若不誤殺此人，死的便是他自己，您會不會提前告訴……”

    “你也見證了，青木擁有重生的能力，他死不掉?！?br/>
    “桑前輩！”

    還能不能愉快的聊天了?。?br/>
    蘇慕歌實在有些忍無可忍，驀地拔高幾度聲音，“晚輩打比方而已，打比方您明白么？打比方就是假設(shè)，假設(shè)的意思，是說本不是真的?！?br/>
    桑行之古怪的看她一眼：“既然都不是真的，我為何要答，你又較真什么？”

    蘇慕歌扶額：“不是您先問晚輩在糾結(jié)什么的嗎？”

    腦回路不在一個水平線，聊個天，怎就如此費勁兒呢。

    “這并非一個選擇題?！鄙贂r，桑行之娓娓道，“不是你擇其一，就必然發(fā)生二，你擇其二，就必然發(fā)生一的選擇題。

    “您的意思是？”蘇慕歌一時有些回不過來味。

    “桑施主的意思是，世界萬物，都處在一個衍生鏈條之中，一旦其中一個環(huán)節(jié)發(fā)生細微變故，便會產(chǎn)生衍生裂變，無數(shù)次裂變之下，世界，早已無法按照你所預料的形勢發(fā)展，先前所有假設(shè)，便都不存在了。”

    倏地，一個溫潤的聲音響起，仿佛割裂了一處虛空，可悟尊者憑空走上前來，對桑行之念了句阿彌陀佛，“桑施主，久仰?！?br/>
    “尊者多禮?！鄙Ｐ兄亓藗€道家禮數(shù)，“久仰?！?br/>
    兩個人不在同一個修真界內(nèi)，分明是在說客套話，蘇慕歌退去一邊立著。

    豈料可悟尊者卻真不是客套：“貧僧游歷在其他界域時，不只一次聽說，施主同人論道，將人氣死的氣死，氣殘的氣殘……本以為是位咄咄逼人之輩，今日瞧見，竟是如此謙遜儒雅?！?br/>
    桑行之瞥一眼他滿頭青絲，呵呵一笑：“在下也聽說，尊者您深諳佛法，渡人無數(shù)，本以為……今日瞧見，可見尊者您渡人不渡己。”

    “貧僧這些年，的確在等一個渡我之人?！?br/>
    “那在下便要恭喜大師了?！?br/>
    “不知喜從何來？”

    桑行之正了正衣襟，長施一禮：“恭喜您，今日終于等到渡您之人?！?br/>
    蘇慕歌嘴角抽了抽，這臉皮是得多厚，才能說出這樣的話。

    可悟尊者忍俊不禁的模樣：“真是有些不敢相信?！?br/>
    “世情變幻，何事一定不會發(fā)生？”桑行之亦笑，“譬如在下，九百年前，只是蓬萊島外一名有些結(jié)巴的捕魚少年，海難之中，若非得遇青木渡我一程，便不會有今日的蓬萊仙尊。彼時，若有人告訴在下，有朝一日，將渡化一位佛尊轉(zhuǎn)世的天選者，在下一定會送他三個字，神、經(jīng)、病。”

    可悟尊者垂了垂眼睫：“如此說來，他渡你，你渡我，我渡他，倒是生生不息?！?br/>
    桑行之道：“因果循環(huán)而已?！?br/>
    “不過施主渡我是假，救人才是真?！?br/>
    “我渡他人過，自有人渡我。不渡人，何以渡己？尊者不會不懂，由始至終，你我渡的，只是自己?！鄙Ｐ兄徽剐?，三人佇立的懸崖便冒出一座八角涼亭。桑行之撩擺坐下，向可悟尊者做出一個請的手勢，“您不渡眾生，如何等來在下渡您，而在下若不先渡您，又如何救人？”

    “他們究竟在說什么？”銀霄跳出靈獸袋，蹲在地上，抓了抓耳朵，一臉迷茫，“我怎么有些聽不懂呢？”

    “他們在說……”

    蘇慕歌在心里默默組織語言，上一世以殺伐為重，修心極少，但好歹出身名門正宗，五百年閱歷，說聽不懂，那是不可能的。

    只是其中深意，一時間難以理順。

    這廂可悟尊者并不客氣，撩袍而坐：“施主知道，貧僧關(guān)他，是為渡他？”

    “這永夜殿看似酷刑之地，實際卻是一處難得的世外桃源?！鄙Ｐ兄叛弁?，感慨道，“殿中各個罪孽深重，戾氣纏身，不容于天，若不是得您渡化，恐怕早已遭天道誅殺?！?br/>
    “施主又知道。”

    “不做足功課，在下也不敢擅闖您清修之地。”

    桑行之再是一揮袖，石桌面上，現(xiàn)出一個玲瓏剔透的玉制棋盤，“尊者乃天選者，天生慧心。據(jù)謠傳，食慧心，可令凡人得長生，白日飛仙?？墒拱胙细?，得成真妖。而南疆四長老之一的半妖夙瑤，便一心想要得到您這顆慧心，尊者明知她的目的，卻不惜為了她同家族決裂，被逐出丹鼎門。然而此妖集聚暴戾之氣，無視您的一片癡情，還是剜了您這顆慧心。”

    蘇慕歌再一旁聽的驚訝，視線向可悟尊者投去。

    雖然修士的肉身不過臭皮囊，但若沒有心，肉身還算是肉身么？

    這便是可悟尊者遁入佛道，囚禁夙瑤的原因？

    蘇慕歌以為，原由不會如此簡單，桑行之繼續(xù)道：“不過有此一遭，您這一片慧心，倒是換回了她的一片癡心，您守得云開見月明，不虧。壞就壞在，您這顆心，乃是菩提心，失去菩提心，您等于失去了重歸佛尊位的資格，甚至無緣修行，墮入凡人道，壽數(shù)不足百年。再者，此事被天道知悉，勢必將她誅殺。你二人，為保全對方性命，一個自愿入永夜殿遭受千載天罰，一個游歷塵世，集十萬功德……”

    桑行之徐徐說著，蘇慕歌一個純粹聽客，都難免動容一二?？晌蜃鹫叩犞Ｗ粤嘀遄?，仿佛在聽旁人的故事一般。

    半響，他落下一子：“施主以為，貧僧放不下一個情字？”

    “故事還不曾講完?！?br/>
    桑行之搖頭，“你們這對兒苦命鴛鴦，在明光山無怨無悔的渡過了近百年。南疆妖王得知此事后，不聽任何原由，非要逼您放人，您自然不肯。他便不惜聯(lián)合隴西魔道攻入北麓，以至生靈涂炭。您無可奈何，只能答應(yīng)放人，但天罰必須有人頂上，否則夙瑤逃不開一個死字，南疆妖王便決定代她受過，一個換一個?！?br/>
    原來如此。

    蘇慕歌終于明白了這段故事的始末。

    開始好奇桑行之從哪知道的如此清楚。

    夙瑤和夙曦掉包的事情，想來是秘密，但可悟尊者的模樣，似乎一點也不覺得意外，反而興致勃勃地問：“所以？”

    “所以尊者參的透‘情’字，卻一時參不透一個“變”字。你二人歷經(jīng)萬苦，自認情比金堅，為何說變就變。明明你才是對的，南疆妖王做了那么多錯事，她卻來怨恨你，轉(zhuǎn)而愛上他。”

    “何以說一時？”

    “緣生緣起，緣起即滅，緣生已空。以尊者的悟性，這幾百年來，應(yīng)該早已悟出真諦?！?br/>
    “不曾想，桑施主通曉佛法?！?br/>
    桑行之擺擺手：“那些都是大道理，其實說白了，這是女人和男人本質(zhì)上的不同，男人從對錯出發(fā)，而女人則是從好壞出發(fā)，”

    可悟尊者唇角上揚：“而這個好壞的標準，則是參照自己的喜惡?！?br/>
    桑行之極為贊同：“并且女人的善變，根本沒有任何道理可言?！?br/>
    “不可理喻。

    “見異思遷?！?br/>
    “不如皈依我佛?！?br/>
    “……”

    蘇慕歌在一旁聽的滿頭汗。

    喂，您二老能不能注意點身份??？

    道家大能碰上佛家尊者，原本還想借機洗滌一下污濁的心靈，沒準兒有所感悟，結(jié)果這倆老頭前面不知所云，后面直接步入粗俗，且越說越不像話，簡直就像倆市井老流氓。

    蘇慕歌實在聽不下去了，插了一嘴：“那個、前輩……”

    “怎么？”

    “晚輩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br/>
    “但所無妨?！?br/>
    “您說女人見異思遷，在晚輩看來，您也是一樣啊?！?br/>
    可悟尊者執(zhí)子的手一頓，轉(zhuǎn)眸看她：“此話怎講？”

    威壓劈頭砸下，蘇慕歌挺直脊背道：“您當初由丹道轉(zhuǎn)入佛門是為了什么？不是為了成佛，是為了替夙瑤前輩洗清罪孽。然而時過境遷，如今您再看，夙瑤前輩只不過是您成佛路上的一道天塹。也許您會說，是她先變的心，但她若不變心，您又如何會看透紅塵，皈依您的佛？到最后，您不是也變心了？”

    頓了頓，又道：“再看夙瑤前輩，她或許原本與南疆妖王便是命中注定，是您從中橫插一杠。如今她再看，您也不過她宿命中的一道天塹而已……”

    “咦，說的好有道理?！鄙Ｐ兄苏碜耍⑿κ疽?，“不曾想，你我還不如一個小丫頭看的明白。”

    “貧僧汗顏?！笨晌蜃鹫吣盍寺暦稹?br/>
    兩人便開始一言不發(fā)，專注棋局。

    當然不只是下棋，可惜以蘇慕歌的修為，無法進入到他們營造的世界中。

    待了估摸著小半個時辰，見他們只落了區(qū)區(qū)兩子，便知這局棋沒有幾個月，是下不完的，便坐在一旁靜心打坐。

    其實蘇慕歌心里清楚，先前質(zhì)問可悟尊者的問題，可悟尊者自己也是明白的，但大多數(shù)時候，看不看的明白，和做不做的到，根本就是兩碼事。

    就比如自己，明白歿那老妖怪，絕對不會顧念什么父女之情。

    明白自己狠了第一次，就該一直狠下去。

    但氣憤過罷，仍是有些不放心。

    ……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

    蘇慕歌從冥想中睜開眼睛，桑行之和可悟尊者仍在對弈，不知進入了哪個虛無境界，根本不察外物。蘇慕歌放出神識向遠方谷底探去，居然還是煙霧繚繞。

    蘇慕歌皺了皺眉。

    那老怪物該不會真被雷給劈死了吧？

    堂堂十二超神器靈之首，說出去牛x哄哄的家伙，連痕都得低頭的家伙，就這樣被化形天劫給劈死了？

    那她算不算弒父？

    蘇慕歌收回真氣，站起身。

    猶豫片刻，掐了個訣，再度向谷底飛去。

    此時爆炸以止，但天火仍在熊熊燃燒，阻絕一切靈息，神識窺不進去。蘇慕歌在火圈外飛行一周，找不到可以入內(nèi)的缺口。

    “水曜的防護罩，抵抗不住吧？”她疑惑著問。

    “可以試試。”銀霄提議。

    蘇慕歌本來也就是過來瞧瞧，還要擔風險的話，便要再仔細想想。還不曾下定決心，一道火光沖天起，“嗶嗶剝剝”一陣響動，蘇慕歌疾速后退。

    團火漸漸熄滅，才看到是鳳女。

    鳳女甫見蘇慕歌一愣：“肉身不是被我藏起來了，為何回來的比我還快？”

    蘇慕歌也沒解釋，問道：“你進去里面做什么？”

    “進去救銀霄啊，我們金烏族，并不怕雷?！兵P女飛落在蘇慕歌面前，瞧見她腰間靈獸袋口，露出一只老鼠大的狼頭，正笑瞇瞇的沖它揮手，便松了口氣，臉上依舊布滿鄙夷，“如此輕松便渡過了，居然沒劈死你！”

    “嘿嘿?！便y霄知道它嘴硬心軟，才不會計較，“小鳳，你在里面看到什么了？”

    “燒焦的土地?！?br/>
    “沒有一堆人骨？”

    “人骨？”鳳女微微一怔，想了想，道，“一堆沒有，似乎只有一截。”

    蘇慕歌眉梢一攏：“只有一截？”

    鳳女不是很確定：“容我再進去瞅瞅?！?br/>
    語畢，不待蘇慕歌開口，便再次沖進火海之中。數(shù)十息過罷，抓著一根骨頭飛了出來，遞給蘇慕歌，“確實只有一截?！?br/>
    蘇慕歌半響沒接，好一會兒才伸手捏住那截烏黑的骨頭。

    吹去黑灰，骨頭白中透亮，應(yīng)該是歿的。

    蘇慕歌抽抽嘴角，若沒有東西，證明他已經(jīng)跑了，如今剩下一截骨頭，是個什么情況？莫非被天雷給挫骨揚灰了？

    “他應(yīng)該受傷不輕，被逼回靈體中去了?！便y霄垂涎三尺，盯著蘇慕歌手里的東西，“這截骨頭，八成就是他的本體?！?br/>
    “你是說，這截骨頭，是個超神器？？”

    蘇慕歌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難道品階越高的寶物，越是其貌不揚？

    銀霄思忖片刻，再對鳳女道：“小鳳，你再進去找找，在發(fā)現(xiàn)骨頭的附近，有沒有一顆狀似結(jié)晶、眼珠子大小的靈珠?！?br/>
    “話不一起說完！”

    鳳女不爽，但還是照做。

    此次只用一息，便捧著一顆通紅的珠子飛出火海，“不好意思，結(jié)晶珠子沒有，燒的滾燙的珠子倒有一顆?！?br/>
    “對，就是這顆！”銀霄沖它招手，“先吞了，此物恐怕不能見光?！?br/>
    “嗶啪——！”

    “你說什么？

    火海中突然爆發(fā)一聲巨響，鳳女一時沒聽清，便被氣流沖的向上。顛簸中，手腕倏地一痛，掌心便是一輕。

    鳳女驚詫，靈珠沒了！

    慌忙忙去尋，只見火紅的靈珠似流星一般，向后山深處飛去。

    “鳳女回來，翅膀借我！”

    見鳳女欲要去追，蘇慕歌瞳孔一縮，利索的將骨頭收進乾坤袋，召回鳳女，動用它的飛行天賦，展翅追著靈珠而去。

    靈珠仿佛不知疲憊，一口氣飛出數(shù)百里。

    蘇慕歌緊追其后。

    待靈珠飛入一片茫茫雪域后，便憑空消失。

    蘇慕歌停在靈珠消失的地方，撐起防護罩，神情凜然。

    “嘎吱。嘎吱?！?br/>
    腳踩在厚厚的積雪上，回音悚然。

    天上的雪團亂了一處，蘇慕歌飛身而起，躍入半空：“程靈犀，我知道是你，出來吧?！?br/>
    話音落了半響，絲毫不見動靜。

    神識左右環(huán)顧，蘇慕歌袖下拳頭靈氣環(huán)繞：“你故意引我前來，我來了，你卻避而不見。怎么了，是怕明著殺不掉我，想出陰招？”

    “你怎知道是我？”

    徐徐地，一道嬌俏的身影，在前方五丈處若隱若現(xiàn)。

    程靈犀解下猩紅似血的隱身斗篷，同蘇慕歌靜靜對視。

    蘇慕歌：“……”

    程靈犀：“……”

    兩人浮在半空，時間仿若停頓，陷入詭異的沉默之中。

    這種感覺真是非常別扭，因為你面對之人，明明是你的敵人，但因為肉身之故，卻似至親一般存在。

    “你還是沒有放棄殺我的念頭?！?br/>
    有痕在，蘇慕歌知道自己殺不死她，從本心來講，不到最后關(guān)頭，她也不想毀了自己的肉身，“你我靈魂互換，我可以發(fā)誓，不是我搞的鬼，我沒有這個本事?！?br/>
    程靈犀冷冷道：“但你起初，為何不向秦崢說明？”

    蘇慕歌反問：“事到如今，你又為何不向程家人說明？”

    程靈犀動了動唇：“左右你一心逃離程家，管我說是不說?！?br/>
    蘇慕歌也懶得說太多，伸出手：“靈珠給我，先前你害我一事，我可以不追究?！?br/>
    程靈犀緩緩抬起掌心：“我不給你，你奈我何？”

    蘇慕歌沉下臉：“不要逼我把你當成敵人，給我！”

    程靈犀笑道：“枉你在修真界混了那么久，還不明白這個世道的生存法則么，無論什么東西，誰有本事?lián)專瑩尩奖闶钦l的。”

    “哦？我還真不知?！碧K慕歌微微一抬下巴，展顏輕笑，“我先前隱瞞不說，你怪我搶了秦崢，按照你的說辭，搶到便是誰的，你還怪我作甚？”

    “你……！”程靈犀斂了笑，眸底滑過一絲戾氣。

    “很可惜，我的確只當秦崢是朋友，再高些說，是恩人?！碧K慕歌亦斂了笑，肅容道，“如果真是你的，任誰都搶不走，如此粗淺的道理，你不明白？”

    程靈犀臉色陰沉的嚇人。

    蘇慕歌再次攤手：“靈珠給我，那是我父親的東西?！?br/>
    “你果然知道。”

    倏地，程靈犀脖頸間的古戒緩緩升空，停在程靈犀頭頂上空半丈的位置。

    古戒中的射出一道精光，帶有靈族天生的冷傲之氣。

    “刷刷……”

    空氣溫度驟降，周遭暴雪席卷，迷的睜不開眼。

    冰川倒刺，在方圓撐起一道結(jié)界，以蘇慕歌為中心，不露半絲破綻。

    痕的法力所剩無幾，有出無進，每施展一次，自身便消弱一分，以往蘇慕歌身陷險境，只要不是必死無疑，他絕對不會動用法力。

    今日如此大手筆，看來是鐵了心殺人。

    “慕歌，不妙啊。”冷的就像墮入冰窟窿，銀霄打著寒顫，“他將此地另化虛空，分離出去，死了都沒人找得到你的尸體?！?br/>
    “怕什么？”

    時至今日，蘇慕歌對痕的恐懼，早已降至最低，環(huán)顧一眼周圍的冰墻，壓了壓唇角道：“痕，許久不見?！?br/>
    戒中傳遞出的視線微微一滯：“我們究竟何時見過？”

    不等蘇慕歌回答，便又傳出他暴戾的吼叫，“此事暫不說，先將那頭狼交出來，我要將他碎尸萬段！”

    銀霄一愣，探出頭，迷茫道：“你殺我做啥？”

    痕怒不可遏：“殺你還需要理由嗎！”

    “嗖——！”

    說話間，冰刺如雨后春筍，由地面破土而出。銀霄炸毛，正準備隱身，蘇慕歌揚聲道：“痕，溯世鏡有回溯前塵，逆轉(zhuǎn)時空的能力，對不對？！”

    冰刺倏地停住，古戒驟然放大數(shù)十倍，驚現(xiàn)在蘇慕歌眼前。

    蘇慕歌屏住呼吸，鎮(zhèn)定下來：“所以你的功法修為，陰謀詭計，我一清二楚，你明白我在說什么嗎？”

    程靈犀聽不懂，狐疑的望向痕。

    半響，痕冷冷吐出三個字：“不、可、能！”

    蘇慕歌一勾唇角：“可能不可能，你自己心里有數(shù)。痕，我知你跑來人界，是為了尋找一個人。那個人，可以幫你們解救靈族，你猜，你最后找到了沒有？”

    痕沉默片刻，嗓音露出一絲嘶啞：“你……都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知道?！碧K慕歌淡淡一笑，“把靈珠給我，我便告訴你，你要找的那個人身在何處?！?br/>
    “你當我是傻子？”

    “這顆靈珠，其實對你而言一點用也沒有，而我父親，就算沒有這顆靈珠，也能重新蘇醒，你奈何不了他?！碧K慕歌笑的愈發(fā)勝券在握，“而我的消息，對你而言，是個什么分量？我想，值得你賭一把?！?br/>
    痕陷入沉思之中。

    蘇慕歌也不催促。

    她其實什么都不知道。

    這些都是裴翊前次無意提及的，而且只告訴她這些，看來有機會，必須和他好好聊聊自己被囚禁后，發(fā)生的一切事情。

    程靈犀越聽越迷茫，但卻知道，蘇慕歌似乎抓到了痕的某根軟肋。

    便說道：“師父，她的話您也信？”

    “我不信?！焙鄢谅暤?，“但她果然很了解我，知道我一定會賭這一把?！?br/>
    “靈珠先給我?！碧K慕歌抬手，“你我實力懸殊過大，我必須得到保障?！?br/>
    “給她。”痕吩咐程靈犀。

    “師父！”程靈犀心有不甘。

    “給她！”痕動了怒，厲聲道，“再忤逆我一次，你知道下場！”

    程靈犀咬了咬牙，將手中靈珠虛空向前一推。

    蘇慕歌虛空一抓，靈珠入手，忙不迭扔進乾坤袋內(nèi)，同骨頭置放于一處。

    痕沉沉道：“我兌現(xiàn)了我的諾言，該你了！”

    蘇慕歌卻不疾不徐地道：“請將結(jié)界撤掉，萬一我說出來，你再將我給殺了，那我豈不是冤枉？”

    “你休要得寸進尺！”痕咬牙，“若是膽敢誆騙我，我保證，你會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輸不起，就莫要賭，還是您教我的呢?！碧K慕歌眼皮兒掀了掀，蔑視道，“來吧，早早殺了我，一了百了?！?br/>
    “師父，切莫聽她妖言惑眾。”程靈犀見狀不妙，連忙再道。

    有些事情，不做就不做，一做就必須到底。

    程靈犀原本并沒有想過誅殺蘇慕歌，如今動了這個念頭，還三番兩次的被阻撓。她心里壓抑的火氣，越發(fā)竄上心頭。

    從凡人修煉到筑基后期，程靈犀這一路走得實在太過順暢。

    要什么有什么。

    想殺誰，誰便唯有死路一條。

    卻獨獨在這個女人面前，連番受挫。

    比自己強的人很多，但獨獨不愿輸給蘇慕歌。為何非要同她相比，不清楚，秦崢是原因，但卻不是唯一原因。

    程靈犀已經(jīng)意識到這一點，但卻懶得深究。

    有時候她會想，若是擁有曾經(jīng)肉身的美貌與靈根。

    再擁有現(xiàn)如今的身份地位，以及痕。

    那該有多完美？

    痕又一次陷入沉默，怕被桑行之和可悟尊者察覺，這處虛空結(jié)界的鑄造，耗費他不少靈力。一旦毀了，短時間內(nèi)，他收拾不了這臭丫頭，而這臭丫頭手中兩只靈獸都已經(jīng)結(jié)丹，程靈犀不是對手。

    但是，蘇慕歌的話，他確實已經(jīng)信了一半。

    賭！

    今日不殺她，總有機會殺！

    況且，哪怕余下這些許法力，殺死她也不難！

    “好！”古戒原地旋轉(zhuǎn)一周，逸散出絲絲靈氣，“嗖嗖嗖”地，周圍的冰墻逐漸融化，“休再耍什么花樣，說！”

    “果然是天生的賭徒。”蘇慕歌哈哈大笑，少時，笑聲倏止，“可惜，此次你賭輸了！追溯時光，這天賦，恐怕連你自己都不信吧？！”

    “你——！”

    “啪——！

    電光火石之間，蘇慕歌扔出一團黑褐色的東西，正砸在戒指上，頓時散發(fā)出一陣惡臭。

    痕盛怒中，差點吐出來。

    這是……狼糞？！

    狼糞明明砸在戒指上，痕在戒內(nèi)空間安然無恙，但他卻像被毀容了似的一蹦三尺高，不斷揮舞著袖子擦臉，恨不得搓下一層皮來。

    啊啊?。∷獨⒘四穷^狼，殺了那頭惡心的狼！！

    ……

    擁有鳳女的飛行天賦，蘇慕歌一點兒也不擔心會被程靈犀追上，但還是火力全開，向桑行之的位置狂奔。

    鳳女納悶道：“那個超神器靈，為何會懼怕銀霄的糞便？”

    蘇慕歌清清嗓子：“他有潔癖，最怕污濁之物，嚴重到喪心病狂的地步?！?br/>
    從前蘇慕歌只覺得他怪，現(xiàn)在想想，他的本體是鏡子。

    鏡子，原本便不容塵。

    鳳女難得笑了一回：“老□□，沒想到你的屎，威力那么大?！?br/>
    “咱能不提這事兒了嗎？”銀霄捂著臉，蹲在墻角快哭了。拜托它是魂獸啊，污濁物是可以通過體內(nèi)靈氣分解的，一萬年沒拉過糞便了好嘛！“慕歌，你不仗義啊，虧我兢兢業(yè)業(yè)盡忠職守，你卻總坑我！”

    蘇慕歌賣無辜：“這皮囊是你看中的，我可沒有強迫你?！?br/>
    銀霄跳起來：“我說的是……是糞！他只是有潔癖，誰的糞便都可以，小木行，小水行，小土也行啊，為何偏偏是我？”

    “你的比較臭?！?br/>
    “我……”

    銀霄欲哭無淚，再辯下去，被羞辱的還是自己，便轉(zhuǎn)換話題，“你父親的事情怎么辦？“

    “什么怎么辦？”

    “是不是去找藥師醫(yī)治他？”

    “要找也是找煉器師吧？”

    “咦，對?！?br/>
    “不管他，將珠子和骨頭扔在一起，他能活就活，不能活死了也同我沒關(guān)系。身為女兒，我也算是盡了孝道，將來天劫也會少劈我兩道?！?br/>
    銀霄汗。

    難怪這么拼，敢情是怕弒父遭雷劈。

    展眼，蘇慕歌降落在懸崖頂上。

    桑行之和可悟尊者仍在對弈。

    周遭的靈氣安靜祥和，蘇慕歌盤膝坐下，雙手合抱紫府，開始調(diào)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