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半，黃佳艾前去小學找了林城。林城今日穿了一身運動服，背上背著一個帆布包，走過來的時候，還有好幾個學生跟他打招呼。

    林城跟孩子們在一起的時候，跟平常不太一樣，溫柔地像是三月暖陽。

    黃佳艾跑過去問道：“你說牧羊人，現(xiàn)在會在自己家嗎？”

    “大概不會?！绷殖腔卮鸬?。

    “田坡村這么大，我們上哪找去？”

    林城倒是一點也不擔心：“牧羊人都有自己的辦法。村里唯一姓羅的那家人，他家就有一只狗，聽他家老人說，那是會放羊的狗，訓了幾十年就出過那么一只?！?br/>
    “我可沒發(fā)現(xiàn)他家有狗，那他一個人放這么多羊……”

    林城走向前：“找著看吧?！?br/>
    黃佳艾和林城的運氣還算不錯，差不多七八點鐘的樣子，就遠遠看到牧羊人的影子。

    “大爺！”黃佳艾大聲的喊著，只是現(xiàn)在風聲太大，她的聲音被吹進了風里。

    黃佳艾飛奔過去，驚得羊群四散逃竄。

    “咋回事？我說你個娃娃，我現(xiàn)在要趕羊回家，你嚇著我的羊了?！蹦裂蛉艘荒槻粣偂?br/>
    “抱歉，大爺。我是村里的小黃，早上我們見過?！?br/>
    牧羊人好好看了一會兒：“是你。我沒錢還，你們也不能來搶我的羊?！?br/>
    “大爺現(xiàn)在可是法制社會，就算真要賠償，那也是得依照著法律來，是有程序的。我們來找你，是想跟你商量一下。就村里那些梨樹苗，你家不是沒有領嘛？我是想說，把你家的樹苗拿去賠償村民，而且你家不是有地嗎？荒著也是荒著，不如把這地包給你家鄰居種?！?br/>
    “不包。包啥包？樹苗可以給你們，我家的地絕對不行?！蹦裂蛉瞬⒉淮蛩懵犓麄兊囊庖?。

    “主要是那些被羊啃過的樹苗，大概還能存活一半，你家的地都沒人種，而在你家地的另一頭，那戶人家有六個人閑著，不如就把你家的地給他種，等梨樹掙了錢，再分給你家一部分?！?br/>
    牧羊人打量著黃佳艾：“說了不行。你們從李家寨來的吧？這也到晚上了，趕緊從哪來回哪去?！?br/>
    “可是大爺，這已經(jīng)是最好的方法了呀。你家的羊群啃了人家的樹苗，這件事總是要有個交代。”

    “你們這是來逼我？等我的羊買了錢，我賠行吧？”

    林城走過去，擋住了牧羊人的去路：“那你的羊什么時候能賣錢？”

    “我會賠的！”牧羊人瞪了兩人一眼，趕著領頭羊走遠了。

    “唉，這老頭咋這么倔？早上還說自己賠不起，下午這態(tài)度又強硬起來。”黃佳艾累的坐在一塊石頭上。

    林城也坐在她的旁邊：“你還有別的辦法？”

    黃佳艾搖頭：“我和村長都覺得這是最好的辦法。對了林城，我想問你一下，要是從山后面的那股水挖一條渠，把水引去種地，你覺得這辦法可行嗎？”

    “行。不過說實在的，田坡村的水費確實高?！?br/>
    “除了管理費之外，還有給五保戶的補貼，給希望小學的補貼，田坡村開支都只能從水費上面補。李村長和會計有時候還得用自己的錢去買老年活動中心的東西，也是這里偶爾有老板要用到山里的水，能多點收入?！?br/>
    林城說道：“聽你的意思，你是想把生活用水和農(nóng)業(yè)用水分開？”

    “嗯?！?br/>
    “好了，我知道了。這段時間我們的工程比較急，等過兩天我?guī)е犂锏膸煾祹湍憧匆幌隆！?br/>
    “對哦，你隊里有師傅肯定懂這塊，那得多少錢？”

    林城笑道：“工人得用你們村里的，師傅我請他吃頓飯就行?！?br/>
    “那到時候你來報帳吧?！秉S佳艾剛說完這句話，又有些后悔，但又不好意思說下文。

    林城一眼就看出她的心思：“放心，一碗米線的事?！?br/>
    黃佳艾長呼一口氣：“一碗米線倒不至于，只是現(xiàn)在田坡村的情況你也曉得，三菜一湯行不？”

    “你就別管了，我來搞定?！?br/>
    黃佳艾心里面有很多的感謝之言，等話到嘴邊，卻只說出了三個字：“謝謝你！”

    這里是田坡村屈指可數(shù)平的一塊平草地，走慣了曲折的山路，這樣靜靜的坐在草地上，有著不一樣的浪漫。

    黃佳艾忽然看到不遠處有一個忽閃忽閃的東西，呈黃綠色光，大概有紅豆那么大，貌似還有些藍色的小圓點：“林城林城！你看那是不是螢火蟲？哇！好大好亮！我從來沒見過?！?br/>
    “這里我沒見過的東西很多?！?br/>
    黃佳艾拿出手機說道：“這么大的一個螢火蟲，我想過去看看?！?br/>
    “好?！?br/>
    林城陪著黃佳艾走過去，黃佳艾蹲下身，用手掀開一片草叢，從褲兜里拿出手機打開手電筒，這一照差點沒把她嚇死。

    “我靠！”黃佳艾猛地彈起，就差跳到林城身上。

    “怎么？”

    “嘔……”黃佳艾渾身起雞皮疙瘩，臉部五官扭曲在一起，“太恐怖了！我們走吧?！?br/>
    林城倒是被她的反應激起好奇心，用電筒往亮點一照，只見一坨像是蠶蛹的墨綠色蟲子靜靜地躺在一片樹葉上，身上布滿大小不一的藍色點點，尾部凸起一塊紅豆大小的東西，發(fā)出好看的光亮。

    “額……”林城不知從哪里來的勇氣，轉(zhuǎn)身拿起腳邊的一根樹枝，朝蟲子的身上戳了戳，似乎像戳到一塊牛皮，還很有彈性。

    “這什么東西？”黃佳艾從林城的肩膀后面伸出個腦袋偷偷看了一眼看看，剛剛才淡下的雞皮疙瘩一下又冒出來。

    “不知道，要不拿個瓶子裝回去給你慢慢研究？”

    黃佳艾拍了林城一下后背：“倒也不必客氣?！?br/>
    “行了，走吧?！?br/>
    林城和黃佳艾回到李家寨，村委會辦公室的燈還亮著，兩人一起走進去，李村長正借著紅彤彤的燈光低頭寫著什么。

    “村長，你還在呢？”

    “我聽報帳員跟我說修水溝的事情了，我這不正寫個提議，等開會的時候送上去，看看能不能請撥款?！崩畲彘L腦門的皺紋像一條條火車路，聚精會神的時候又深了幾分，他拿著鋼筆在信箋紙上畫了幾個字，又抬起頭問道：“哎，小黃小林，你們怎么來了？”

    黃佳艾走到村長身邊：“我和林城商量了一下，他們探礦隊里剛好有師傅能做這個，工人就用田坡村的村民。”

    “主要是田坡村并不適合種水稻，只能種一些小菜，但是小菜又不值錢，所以村民都只種自己吃的。”

    村長又問道：“那個牧羊人，你們有找過嗎？”

    “找了，他不同意把他家的地給鄰居種，樹苗倒是同意了。”

    “牧羊人是有些怪，要是他實在不同意就算了，我們再想其他的辦法。那老頭執(zhí)拗的很，我們就沒見他聽過誰的話，幾年前他家那里不適合居住，縣長跑了好幾趟都沒有勸走他，還說些什么死也要和自家的房子死在一塊之類的話?！?br/>
    黃佳艾說道：“那最后他不也搬走了嗎？”

    “那不是后來真的有泥石流，他恰好出去放羊躲過了一劫，這次要他家的地包給別人干，他不同意也是在我的意料之中。”

    “所有事情都會有一個根源，一定說我們還沒找到原因?！?br/>
    “那些樹苗不能就這么放著，能種就要先種下去?！?br/>
    黃佳艾伸了個懶腰，今天走的路不多，但連續(xù)幾日的工作已經(jīng)讓她精疲力竭。

    記得剛剛來的時候，黃佳艾喜歡穿好看的裙子，會早早化一個妝，頭發(fā)也梳得整整齊齊，現(xiàn)在的她通常都是T恤牛仔褲，再扎一個馬尾辮，就連早上的護膚水晚上的面膜都省了。

    李村長不禁覺得有點對不起這個城里來的姑娘，他意味深長道：“小黃，等忙完樹苗的事情，你就休息幾日，陪陪你父母去吧?！?br/>
    “哎，謝謝村長?！?br/>
    “還有搬去學校宿舍的事情，我已經(jīng)跟你落實了。前不久剛好有一個代課老師去了縣城，宿舍空出來一個位置，你就搬去那邊住吧?！?br/>
    黃佳艾住了幾個月的土坯房，從一開始的徹夜難眠，到現(xiàn)在的安穩(wěn)入夢，她已經(jīng)慢慢習慣了田坡村。

    “多謝村長還記著這事呢，只是這兩天我都沒空，要是有別的代課老師來，就讓他們住進去，等我忙完這陣子，我就搬過去?！?br/>
    李村長點點頭：“反正你自己看著辦就行，校長那邊我已經(jīng)打過招呼了，你隨時都可以搬過去?！?br/>
    “好?！?br/>
    林城打了個哈欠，村長才把注意力轉(zhuǎn)移到他的身上：“小林啊，我都不知道跟你說什么，感謝之言可能你都已經(jīng)聽得倦了。”

    “又要跟你借被子。”

    “你去我家，喊你嫂子拿給你就行?！崩畲彘L歉意地揚揚手里的本子：“我今晚得把這報告趕出來?！?br/>
    林城做了個OK的手勢，又戳了一下黃佳艾：“你還有別的事?”

    “啊，沒有了。那村長……我就不打擾你了，差不多你也休息吧，身體才是革命的本錢吶?！?br/>
    “知道了，知道了。你們趕快去休息吧！”

    黃佳艾走出屋子：“林城，那個……明天周一?！?br/>
    “明日早上我再跟你去找一次牧羊人，下午我得回老熊窩?！?br/>
    “啊，我真是太愛你了?！秉S佳艾恨不得給他一個大大的擁抱。

    林城翻了個白眼，一手插著褲兜瀟灑走開。

    黃佳艾看著林城的背影，自言自語道：“切，明明就很熱心腸，那老是裝出這副高冷的樣子。不過，還是很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