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曉這邊正說著,夏蟬那邊就帶著個小丫鬟過來了:“是表少爺那邊的丫鬟,說是給姑娘帶了禮物回來,姑娘看一眼?”
只看那包裹的樣子,董其然就能看出來,是幾本書。打開那包袱皮,果然是,還是董其然一向最喜歡的醫(yī)書。不過,世上醫(yī)書也是有數(shù)的,董其然這兩年自己也收集了許多,這幾本書里面,也有兩本是董其然原本就有了的。
可不管有沒有,這些都是陳聰賢的一番心意,董其然還是很感動的。略沉思一番,就叫了夏蟬:“將前段時間我從京城帶回來的茶葉包一些,給表少爺送過去?!?br/>
夏蟬忙應了,轉身去準備回禮。
董其然托著腮幫子將書拿出來,這一本翻看一下,那一本翻看一下。然后,就有些愣住了,當中一本書里面,竟然是夾著一封信,字跡她還是認識的,就是陳聰賢的。至于收信人,寫的是她的大名。
董其然的眉頭就皺起來了,無緣無故的……但想到之前陳聰賢見到自己的時候,臉上帶著的幾分笑容,董其然就忍不住嘆口氣,想了想,還是沒將這封信拆開,反而又叫了夏蟬過來:“這幾本書,還給表少爺帶回去,就說,我最近沒空看書了,這些書,我這里也有了,就不勞表少爺費心了?!?br/>
夏蟬有些驚訝:“全都送回去?”
董其然點點頭:“順便看看表少爺那邊缺什么少什么,讓人都給補上去,可別慢待了表少爺?!?br/>
夏蟬忙都應了,帶著幾本書和一包茶葉,估摸著時間,去了陳聰賢的院子。陳聰賢也剛午睡起來,聽說董其然身邊的大丫鬟過來,忙自己起身迎了過來:“是表姐讓你過來的?可是有什么事情?”
“姑娘讓奴婢來看看表少爺這里是不是有什么缺的少的,讓奴婢給補上來?!毕南s笑瞇瞇的說道,視線在屋子轉了一圈:“表少爺也不是客人,若是有什么要的,盡管開口就是了,不用客氣的。”
陳聰賢笑道:“讓你們姑娘放心吧,我是不會客氣的?!鼻埔娤南s手里的東西,臉上的笑容就有幾分維持不住了,夏蟬心里明了,趕緊將手上的包裹遞過去:“我們姑娘說,多謝表少爺費心了,只是她這段時間忙,怕是沒空看書,再者,這幾本書,她那里也有了,就讓奴婢還給帶回來了,這是我們姑娘得的一些茶,知道表少爺喜歡喝茶,特意讓奴婢收拾出來的,您看看喜不喜歡,若是喜歡,奴婢改天再給您送些過來?!?br/>
“多謝表姐惦記,我定是喜歡的。”陳聰賢忙掛著笑容說道,又應付了夏蟬幾句,將人給送走,就迫不及待的回來拆開了包裹拿出了里面的書,急急忙忙的翻出里面的書信,拿著翻來覆去的看,良久,忍不住嘆口氣,只看上面的折痕,怕是這封信,表姐根本就沒拆開看過。
他略有些愁苦的坐下來,將書信捏在手里,望著門口發(fā)呆。若是表姐不愿意……他不敢深想,只長吸一口氣,又皺眉想發(fā)愁,還是得先見見表姐,親自將話當面說清楚才是。
他對表姐的心思,想來表姐是應該知道的。他也知道家里祖母不愿意讓表姐拋頭露面,可他現(xiàn)在都中了舉人了,祖母應當是會給他幾分面子的吧?
“鳴鹿,你去打聽打聽,看表姐什么時候出門?!标惵斮t吩咐道,但看鳴鹿應了下來,又忙將人叫住,頓了一會兒,擺擺手:“算了算了,別去了?!?br/>
整個董家,現(xiàn)在都是表姐當家,若是讓表姐知道他隨意打聽內宅的事情,怕是會不高興的。
他想了想以前董其然的作息,就自己看著沙漏算時間。估摸著董其然要出門了,就趕緊的先收拾一番,也往花園里去了。偶遇才更有緣分,總之,他得先和表姐說清楚了才是。
也是湊巧了,董其然大半天都沒見著自家祖母了,正準備在花園里轉一圈,采摘幾朵鮮花,回去給祖母放在室內,看著也賞心悅目,心情更好,這人上了年紀,心情好可是對身體有多多好處的。
沒走幾步,就瞧見陳聰賢急匆匆的過來,想要躲避,已經是來不及了。
“表姐?!标惵斮t很是激動,叫了一聲表姐,眼眶有些紅了:“表姐……”嘴唇動了動,好半天才說道:“訂婚的事情,我已經知道了,表姐,你要信我,我祖母的意思,不是我的意思,我心悅表姐,我是很想娶表姐過門的。”
董其然頗為尷尬,腳下退后一步:“表弟,事情已經過去了……”現(xiàn)在說出來,只能是兩個人都尷尬。陳聰賢以后是做官的,總不能違背自家祖母的意思,背個不孝的名聲。
她董其然也不是愿意委屈自己的人,早先沒想明白的時候都不會為了這門親事放棄醫(yī)術,現(xiàn)在想明白了,就更是不會進陳家的大門了,有陳老太太在,她那醫(yī)術算是白學了。
“表姐,我之前求過祖母,我說我若是能考中進士,就請祖母答應這門親事,祖母并未反對,現(xiàn)下我已經是舉人了,表姐再等我?guī)啄旰貌缓???br/>
陳聰賢又上前一步,略帶哀求的看董其然。
董其然抿唇看他,說話不再留情:“表弟,我今年十七了,你下次要參加科舉,是要三年后了,我要再等你三年,就是二十歲了。”
二十歲的老姑娘還嫁不出去,那傳出去可就不太好聽了。
陳聰賢面色白了白,忙又說道:“表姐不用擔心,不用三年,我現(xiàn)在就回去求求祖母,祖母一向疼愛與我,定是會答應我的,表姐,我求求你,等等我好不好?”
董其然嘆口氣:“表弟,我實話和你說吧,不管將來我嫁給誰,只有一件事情,我是永遠不會丟開的,那就是行醫(yī)看診??赡阕婺?,容不下的偏偏就是這件事兒?!?br/>
“不是家世,不是我這個人?!倍淙豢此骸爸灰也环艞夅t(yī)者的身份,陳家,我就是永遠進不去的。就算是進去了,陳老太太看我不順眼,這日子,如何能好過了?表弟,這事兒,你還是放棄了吧。”
陳聰賢臉上帶了幾分痛苦:“不,表姐,我是真的心悅與你,這樣這樣……”陳聰賢眼睛一亮,忙又說道:“你在我祖母面前,暫且說自己以后不會行醫(yī)了,但是咱們偷偷的出門,每隔幾天就出門一次,去藥鋪看診,你覺得如何?”
“表弟,你還是沒明白?!笨傆X得男人將婆媳關系都看的太簡單了,董其然笑著陳聰賢,覺得自己就像是再看一個孩子。其實現(xiàn)在想想,祖母當時說陳家推掉了婚事的時候,自己心里,也不是沒有松了一口氣的。
表弟是樣樣都好,相貌出眾,才學出眾,性子溫軟,可在她眼里,就是個沒長大的弟弟。
“若是你祖母不喜歡我,我就算是嫁到了陳家,也不會有好日子過的?!标惣易婺傅男宰?,雖然不是個愛折磨人的,但樣樣看規(guī)矩,也足夠折騰人的了。
早中晚,三頓飯要伺候,得空了要孝敬衣服鞋襪,時不時要親自下廚,要隨傳隨到,這樣能有空出門才奇了怪了。
但這些話不好說的太分明,董其然沉默了一會兒,搖頭:“表弟還是不要再和陳老太太說起這事兒了,你現(xiàn)在高中舉人,又是相貌堂堂,家世不俗,想要什么樣的美嬌娘沒有?想來令祖母已經給你相看好人家了,你還是不要……”
“表姐!”陳聰賢打斷董其然的話,神色略帶了幾分悲痛:“若是我能勸服祖母呢?你也是不愿意了,對不對?”
董其然沉默了一下,點頭:“是,我不愿意了?!?br/>
陳聰賢不是蠢笨之人,相反,他十分聰慧,這會兒只看董其然的態(tài)度,就明白了幾分,沉默了半天,像是耗費了全身的力氣一樣,低聲問道:“表姐心里,是不是從沒有喜歡過我?”
從來都是我一個人,一頭熱?
這個問題有些尷尬,董其然一邊覺得自己并沒有做錯什么,一邊又覺得自己好像是愧對了陳聰賢。若是當年祖母提出這門親事的時候,自己能堅定的拒絕掉就好了。
她當時,大約是腦袋進了水了。
董其然苦笑了一下,時至今日,她真的是不能再欺騙自己了。當年祖母剛提起這門親事的時候,她還魂沒多久,心里怨恨未消。
一方面是怨恨董夫人冷酷無情,一方面,對明明和自己有婚約,卻又另娶了自家親妹妹的陳聰賢,也是深有怨氣的。他不是不知道和他定親的是誰,可偏偏在祖母過世之后,還答應了董夫人的請求,另外娶了董樂珊。
若是娶了別家女人也行,至少她能安慰自己,董家落魄了,匹配不上陳家的門庭了。他是陳家嫡長子,當然不能娶一個罪人之女,他是陳家的希望,是陳家的頂梁柱,所以陳家才要悔婚。
可他偏偏,后來娶的是董樂珊,同樣是董家的女兒。她和董樂珊,一樣的姓氏一樣的血脈,差在了哪里?能讓他拋棄之前對祖母的承諾,另娶了她人?
若說是相貌,她自問不比董樂珊長的差,甚至,她若說自己是并州第一美人,董樂珊估計連前三都排不上。
更何況,董樂珊還差了她幾歲,若是要成親,至少要再等三年。那會兒他陳聰賢都二十多了。
不是為了家世,不是為了子嗣,那么,到底是為了什么?
所以她一邊出于怨恨,一邊想要弄清楚這個答案,就半推半就的,沒有打消掉祖母的這個主意。若是她真的不愿意嫁,她有的是辦法來勸說自己的祖母。
可現(xiàn)在,她忽然不想去弄清楚這個事情了。不管怎么樣,上輩子的事情都已經是過去了。董家現(xiàn)在沒有落魄,她和陳聰賢的婚事也沒有坐實?,F(xiàn)在轉身就走,就半點兒關系也沒有了。
她自有大好的人生在前面,何必要蹉跎在這種事情上面?
再者,她也沒心情報復了,不管上輩子的陳聰賢是出于什么心情才另娶他人的,她一個大好女兒家,又不是沒了男人就不能活了,何必就非得纏在這一棵樹上呢?
看著面色帶了幾分痛苦之色的陳聰賢,董其然抿抿唇,終歸是有些對不起眼前這個少年,當年竟是被仇恨蒙蔽了雙眼,非得要將這少年和上輩子的陳聰賢混為一談。
“表弟,你還年輕……”董其然開口勸道,陳聰賢再次打斷她的話:“表姐,我就算年輕,我也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我也知道自己喜歡的是誰,表姐不喜歡我也沒關系,等日后……”
頓了頓,卻是沒有繼續(xù)說下去,只神色鄭重的對董其然行了個禮:“表姐,我明日就啟程歸家,還請表姐再給我一點兒時間,我定是會讓祖母應下這婚事的?!?br/>
說完不等董其然反應,轉身就走人了。
董其然在后面哎了兩聲,追了兩步,卻又不知道自己要說什么,最終還是停住了。嘆口氣,自己可真是作孽了,這樣一個死心眼的少年,萬一以后真拗不過來了可怎么辦?
當天晚上,陳聰賢就對老太太提出了告辭:“我從京城回來,尚未回家見過父母,所以明兒想先回去,親自給我爹娘報了喜信,外祖母別想我,我過幾天還會回來的?!?br/>
老太太十分不舍:“你真的不要多住幾天?從京城回來,一路趕來,也是十分辛苦的,不如休息幾天再趕路?要不然,我怕你身子吃不消?!?br/>
“外祖母放心吧,我身子健壯著呢,再者,也就是幾天的路程,外祖母真不用擔心。”陳聰賢笑著說道,大約也是心里有氣,一點兒眼神都沒給董其然。
董其然也不在意,只垂著頭郁悶,果然做事情之前得三思,要不然就會有無窮無盡的麻煩啊。
最終,董老太太還是應下了陳聰賢明日起程的請求,畢竟陳聰賢是陳家嫡長孫,按說確實是應該先歸家的,先到并州本來就不太合規(guī)矩了,她也不好一直將人留著不放。
陳聰賢也是果斷,第二天一早就過來辭行,黎旭昌得知消息,也忙忙趕到大門口,笑著對陳聰賢說道:“原本還想著和陳兄弟手談一局呢,卻沒想到陳兄弟竟是要先回去了,真是遺憾了?!?br/>
“黎兄不用遺憾,待日后,我總還會入京的,到時候咱們再來手談一局?!标惵斮t笑著說道,說話間瞧著黎旭昌往董其然那邊看了一眼,心里就是忍不住一個咯噔。
他能看出表姐的各種好了,那別人,是不是也都能看到?
這樣想著,心里就越發(fā)的著急了,告別了董家人,就立馬騎馬趕回了江州。
這邊黎旭昌目送陳聰賢走遠,轉頭就對董其然提出了邀請:“今兒天氣好的很,不如出去走走?我來了并州幾天,還沒看過并州風景呢,董姑娘想必對哪兒有美景知道的一清二楚,有你帶路,我定是能盡興的?!?br/>
董其然皮笑肉不笑:“正不巧,我今兒要和大弟弟出門看鋪子,黎世子若是想到處走走,不如讓我二弟陪著?”
不等黎旭昌說話,就招手叫來了董華才:“黎世子想出門走走,你陪著去,身上帶足了銀兩,若是不夠,就到賬房去支取,萬不能怠慢了黎世子,明白了嗎?”
董華才忙點頭:“大姐放心吧,我有分寸?!?br/>
轉身就對黎旭昌笑道:“黎世子,且請你先等一會兒了,我回房帶點兒東西,咱們馬上就能出發(fā)。說起這并州的好吃的好玩兒的,你找我那是找對人了,我最是清楚了?!?br/>
董其然就當是沒看見黎旭昌臉上那點兒小委屈,轉頭招呼董華文:“走吧,前幾天我看中的鋪子,現(xiàn)在也不知道有沒有賣出去,若是賣出去了,那咱們可就得另外找了?!?br/>
“應當不會那么快?!倍A文笑著說道,轉身沖黎旭昌抱拳:“黎兄,那我們就先行一步了?!?br/>
黎旭昌扯著嘴角笑:“好,那你們先過去吧?!?br/>
眼睜睜的瞧著這姐弟倆的身影消失在街口,黎旭昌是忍不住嘆氣,又忍不住想笑,果然是他看上的女孩子,這份兒聰明,這份兒機靈,也真是可愛。
董其然看中的鋪子有點兒小,但地段正合適,周邊也沒有開藥鋪的。董華文跟著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兒,提出意見:“若是能將兩邊的鋪子也給買下來就好了?!?br/>
這邊實在是太小了點兒,放了藥柜,估計就放不下其他了。至少也得安排個診室啊,還有那不方便搬運的病人,或者是需要針灸什么的,不都得安排出來地方嗎?
“后面的小院子倒是挺方便的?!庇袀€小水井,還有個小院子,能當廚房做三餐,還能留了伙計住宿,方便看門。
“這個鋪子多少錢?”董華文轉頭問道,董其然伸手比劃一下,董華文有些吃驚:“這么小的鋪子,就要六百兩?”
“地段比較好,再加上帶著個小院子,買了這鋪子,連這地皮都算上了,日后想要推翻重蓋也看咱們自己的,后面還能蓋成三層的小樓?!苯置嫔系慕ㄖ?,不管是開鋪子還是民居或者飯店酒樓什么的,要蓋多高,都得先到衙門報備,衙門允許了,你才能蓋那么高,衙門不允許,就只能是蓋一層。
有時候一條街八成都是一層高,你非得要蓋兩層,那衙門肯定不會愿意啊。
“大姐,你手里有那么多銀子嗎?若是沒有,我手上還有些……”董華文問道,董其然擺擺手:“你放心吧,我既然打算買鋪子了,自然是提前準備好了銀兩了。”
鎮(zhèn)國公府的老夫人可真是善解人意,準備謝禮的時候,自然也是沒少了這銀兩的。
雖然不多,但足夠她買鋪子用了。當然,在京城,大約是買不到的。
“那大姐是決定了?”董華文又問道,董其然點點頭:“我看來看去,就這個比較合適了,兩邊也都是開鋪子的,萬一日后想賣,我還能買過來,將這鋪子給合并到一起,那地方不就大了嗎?”
至于現(xiàn)在,那就只能暫且將就一下了。
姐弟倆商量好了,這才轉頭看那中人。董其然當時找的是這一片有名的中人,最是誠信可靠,聽他們姐弟倆已經商量妥當了,就上前笑道:“那咱們約了掌柜定了這事兒?”
“好,你看約什么時候比較方便?”董華文率先點頭,幫著董其然做主:“不如就今天下午?既然決定要買,盡早定下來也好,衙門那邊再過了戶籍,完全辦妥得需要幾天?”
“要不了兩天?!敝腥嗣φf道,伸手示意了一下他們姐弟:“咱們先回去,我讓人去找了掌柜,一會兒就能到,咱們今兒付了銀子寫了契書,明天就能到衙門過戶去了?!?br/>
中人是專門干這一行的,那速度也真是快,這邊請了董其然姐弟倆過去,那邊不到半個時辰,原先的掌柜也就到了。董家不差那幾十兩銀子,所以很干脆的就寫好了契書。
一手交錢,一手按手印,等那邊衙門上了紅契,這鋪子,就完全歸了董其然了。
“大姐,鋪子買下來了,這掌柜的伙計的,可都有著落了?”出了中人的地方,董華文笑著問道,董其然嘆口氣搖頭:“還沒呢,不過,慢慢來,鋪子都有了,別的也總會有的?!?br/>
實在不行,就親自培養(yǎng)幾個小伙計嘛。反正,只要能認藥材就可以了,又不需要他們上手把脈。
她自學都能成才,想來教導幾個小伙計,應該不是什么大問題?董其然沒幾分信心的想著,若還是不行,那大不了……到回春堂去借幾個?
可自己這鋪子,雖說離回春堂有些遠,卻也算是同行搶生意了,宋振那家伙,可不像是他哥哥宋陽那樣好脾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