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沈季也是運氣不大好,穆東騎著馬沖過來的時候,他是被陳理和馮遠山護在中間的,即將撞上那一刻穆東趕緊勒馬、陳理和馮遠山也發(fā)現(xiàn)了險情、一人一邊扯著他胳膊往旁邊躲——導致他的左腦袋碰巧挨上了高揚著又往下的馬蹄,他當時只覺得腦子里“翁~~”的一聲,劇痛過后,隨即眼前一黑就失去了知覺。
馮遠山狠命掐了掐沈季的人中和虎口,也沒看到人清醒過來,不由得有些慌了,他剛才是瞧見了的,沈季碰傷了腦袋,可他檢查了一下又沒有流血,他跟陳理對視后臉色都很難看,不約而同除下身上的大氅,把人嚴實的蓋好,準備抬回醫(yī)館去。
穆東走過來湊近去看,偏偏受傷的人是倒在雪地上,被他的兩個同伴蹲下來擋得嚴嚴實實,穆東心里也著急,幾步上前強勢撥開陳理和馮遠山,他要親眼看看,人到底傷成什么樣了。
“王八蛋!你還敢動手?!”陳理被穆東大力扯開后,簡直氣憤得要噴火了,他吐了口唾沫就要沖上去揍人,以為是碰上了蠻不講理的混子。
“我兄弟是你撞傷的,饒不了你!”一貫比較穩(wěn)重的馮遠山也氣紅了眼睛,傷到腦袋事情可小可大,他真是想不到,前一刻沈季還乖乖跟著自己旁邊跑,現(xiàn)在就被撞倒在地一動不動了,偏偏那該死的兇手還這么蠻橫。
穆東動手把傷者那兩個同伴撥開后,他立刻把蓋在傷者身上的披風掀開,輕輕把臉扶正,想看看有無口鼻耳孔流血的癥狀,如果有就真的糟糕了——那說明強烈的撞擊傷到了他的內(nèi)臟或者大腦。
那張年輕俊俏、此時一片慘白的臉露出來后,穆東立刻倒吸了一口涼氣、不敢置信——這人怎么這么像自己的弟弟?不對,這分明就是季哥兒!可他不是應該在老家青城縣么?
雖然眼前那精致的五官長開了些、可分明就是自家弟弟熟悉的模樣,再說兄弟間相處的微妙感覺也騙不了人,穆東胸膛劇烈起伏,伸手把人抱在懷里,手足無措到茫然的地步,他抬起頭絕望地問陳理:“他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
陳理和馮遠山一起撲上去,準備把沈季搶回來,盡快帶回醫(yī)館。
“他叫沈季,你也別想著可以欺負外鄉(xiāng)人,總之你完蛋了!人家大哥就在鎮(zhèn)北軍里頭當值的,回去我們就會告訴他大哥,沈季要是有個好歹,準叫你吃不了兜著走!他媽的你快撒手!”陳理一邊揮起拳頭狠命砸著穆東,一邊和馮遠山奮力拉扯著沈季,此刻他們簡直恨死了穆東。
穆東心底里的最后一絲僥幸被搗毀,他單膝跪地,如同受傷的孤狼般吼叫了一聲:“啊……”
馮遠山倆人被嚇了一跳,穆東吼完后立刻抱著人站了起來,厲聲喝令陳理:“還愣著干什么?立刻帶我去最近的醫(yī)館!”
“哦、那你還不快點跟上!”陳理愣了一下,趕緊轉(zhuǎn)身往回跑,馮遠山緊緊跟隨在側(cè)。
穆東心急如焚、腦子里有太多的疑問,可那些都抵不過此時自家弟弟毫無知覺地躺倒在自己懷里的樣子,偏偏這情景就是他自己親手造成的,悔恨和內(nèi)疚簡直要淹沒溺亡了他。
幾人裹著周身的風雪,沖進了仁濟堂的大門,穆東一進門就焦急大喊道:“大夫、大夫在哪里?快出來救人,救救我弟弟!”
東方延他們一家老小都住在醫(yī)館后堂,幾個大夫正在圍繞一個病患交流著彼此的診治想法時,被穆東凄厲的呼喊所打斷,醫(yī)館里頭經(jīng)常碰到危急的病人,一般都能有條不紊地快速進行救治。
可走出去看到的卻是去而復返的陳理幾個,那被一個陌生高大男子抱著的居然是沈季,既然是熟人,那就不免著急擔憂,東方延大聲問:“遠山,陳理,快說說這是怎么回事、沈季他這是怎么了?”
“東方大夫,我們哥仨準備回家來著,誰知剛到前面三岔路口,這個混帳東西騎馬跑得飛快,就把沈季給撞倒了,是撞到了……左腦袋,人當時就昏迷了,掐人中虎口均無反應!”陳理三兩下就交代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不忘明確指出了兇手——穆東!
穆東心痛如刀絞,兩眼通紅,他把沈季放到內(nèi)室榻上,眼睜睜看著幾名大夫圍上去,除下衣物、把脈、翻眼皮查看、搖頭低聲討論著。
“我……我不知道是季哥兒、我真不知道……我怎么可能故意撞他呢?大夫、大夫,我弟弟究竟怎么樣了?”穆東看到東方延他們連連搖頭,駭然大驚之余簡直心膽俱裂,腦海里只有一個念頭:蒼天為何如此待我?竟然要讓我穆東親手害了自己弟弟不成?
“你弟弟?你是誰?”東方延一邊吩咐陳理去取來他的銀針,一邊抬頭詢問穆東。
“在下名喚穆東,沈季是我弟弟,不過我不知道他如今怎么在這兒,他在書信中明明告訴過我,要開春雪化了才北上的……我是真不知道……大夫,求你一定要救他!”穆東守在旁邊,顛三倒四的解釋了一通,雖然有些凌亂,可那眼中含淚、為親人痛心傷神的樣子是無法作偽的。
馮遠山在一旁發(fā)問:“你是沈季的大哥?那你們怎么不一個姓?”
“沈季的爹娘是我養(yǎng)父母,幾月前養(yǎng)父逝世,老家只剩他一人,因此我才讓他從老家丹州青城縣上這兒來,以后就由我來照顧他。”穆東勉強抑制著焦躁的情緒,跟眾人解釋。
東方延開始專心致志給沈季腦袋上銀針,緩緩捻動著旋進去,也無法搭話了,倒是陳理他們驚訝過后嘴角抽搐:
“不是吧?不過聽你這么說起來,倒好像就是沈季的大哥……完了,你傷了自己的弟弟!”陳理他們跟沈季也熟悉,聽到穆東的說辭他們覺得基本對得上,也忍不住覺得這事兒怎么這么湊巧!
穆東死死盯著大夫的一舉一動,根本無心再多說閑話,他努力思考了片刻后低聲告訴東方延:“當時我騎馬也不是太快,撞上前一刻就已經(jīng)勒馬,我確定馬蹄不是正面跺上去的!”
“確實不是正面跺上去的,否則那還得了?我也瞧見了,不過不大仔細,仿佛是側(cè)面碰著了沈季左邊的腦袋?!奔热辉斐蛇@意外的人就是沈季的大哥,那馮遠山也就愿意補充自己看到的事實,本來他是想著私下里告訴大夫真相、再大聲告訴其他人——
諸位,可憐無辜的沈季就是被那該死的兇手騎馬正面撞傷了,如此鬧市縱馬、重傷他人者決計不能輕饒!
東方延“唔”了一聲,表示聽見了,繼續(xù)自己手里的工作。
銀針緩緩插入后,東方延開始取出一瓶淡藍色的藥油,緩緩抹在沈季左邊太陽穴偏右上方的位置,開始緩慢的揉搓著,眾人這時才看到,那里已經(jīng)鼓起了雞蛋大的一個包,發(fā)絲掩映間可見紫黑的淤血。
東方延開始起針,眾人屏息等待,最后一根銀針拔起,約莫一刻鐘之后,沈季終于有了動靜:他覺得自己惡心極了、很想吐,渾身都沒有力氣,頭暈腦脹到無法睜開眼睛!于是他閉著眼睛,開始小聲哼哼唧唧地表達著自己的痛苦。
穆東趕緊撲上去,立刻被東方延嚴厲制止:“不能動他!沈季傷了腦袋,必須臥床靜養(yǎng),千萬不要隨意搬動搖晃他,否則出了什么問題就麻煩了!”
穆東連忙點頭,改為坐在沈季床頭,俯身下去低聲問道:“季哥兒,你覺得怎么樣?大哥實在是該死,竟然誤傷了你!”最后一句已經(jīng)忍不住有些哽咽了。
哈?哥哥的聲音?是哥哥撞傷了我?
沈季嚇了一大跳、微微動了動用力想睜開眼睛看看,卻發(fā)現(xiàn)整個人惡心得更加厲害,那種空虛惡心犯暈的感覺簡直要把人逼得想蜷縮成一團。他緊閉的眼角開始不停流出眼淚,哼哼唧唧得更大聲,穆東附耳上去聽了半天,才聽清楚了:
“哥哥,我難受……我想吐、難受……”
穆東立刻回頭問東方延:“大夫,季哥兒說他難受、想吐,您可有什么法子?”
“這可沒什么法子啊,最好是讓他睡著了,他這種情況就得多臥床休息,不要勞心勞神、嚴格避免下床走動,等他覺得不暈了、腦子能轉(zhuǎn)起來思考了,再說其他的!”東方延一邊開具藥方,一邊嘆息著叮囑穆東。
穆東虎目含淚,看著他弟弟難受皺眉低泣的樣子,只能按照大夫的交代,輕聲一遍遍地安撫道:“季哥兒,沒事的啊……你先睡,快點睡著了,等你醒來,大哥就帶你出去,不管你想怎么玩都陪著你,快點睡著吧……”穆東想起小時候,因為他既要習武、又要研究排兵布陣之法,還要幫家里打理些雜事,有時候沈季跑過來了,想拉著他出去玩這玩那的,如果碰到忙碌的時刻就沒法去了,小沈季只好懨懨地跑到一邊兒去自己玩……
沈季聽著記憶里大哥熟悉的嗓音,還是那么的寵溺和沉穩(wěn),他慢慢什么也不想,在劇烈的惡心暈眩感中昏睡了。穆東以絕對輕巧的動作幫他蓋好被子,仔細關好門窗出去,生怕動靜大了把人吵醒,又開始被痛苦折磨。
走出大廳,大夫和陳理他們都還在,穆東收斂了自己的情緒,正色開始向眾人道謝并商量接下來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