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等待了多久,奉祁的房門終于被人打開了。
進來的是一個穿著湛藍色衣裙的小姑娘,梳著精美的發(fā)髻,上面插著好看的淡粉色蝴蝶發(fā)叉。
但是她的腦袋卻一直都是低著的,步子也是出奇的緩慢,仿佛是受了什么傷一般。
奉祁背對著少女,身上的繩索早已被她解開,扔到了顯眼的地方。
少女只是自顧自的將盤中的東西放到了桌上,聲音也是沉悶的,哭腔還未消散。
“他讓你吃了?!?br/>
可是只是那么簡短的一句話,卻是讓奉祁忽的瞪大了眼睛,連忙轉(zhuǎn)過身來。
少女正欲離開,奉祁驚呼出聲,“云笙?!”
少女聽到聲響,身子猛的一頓,手中的托盤落地,驚起一層塵埃。
“云灼?!”
云笙似乎也沒有想到能在此處再度見到云灼,臉上滿是愕然。
久別重逢再見親人,云笙一下子便是忍不住的淚流滿面。
長期壓抑的情緒在見到奉祁之后再也忍不住了,云笙撲到了奉祁的懷中便是開始哭泣。
看著云笙這副樣子,奉祁也覺得心中一陣的難受,眼眶酸得厲害,眼角也有些紅潤。
過了好久,云笙才抬起自己有些紅腫的雙眼,淚汪汪的。
“云灼,阿兄怎么樣了?阿姐呢?還有我阿母……”
奉祁抿了抿唇不知道該怎么作答,云棲尸骨無存,只找到了殘肢。
陳墨涵死在了自己的院子中,死因不明,死相慘烈。
陸悠然被逼上戰(zhàn)場,至今生死未卜。
云陽死在了大婚第三日,死在了云家,喪事未辦,尸骨未寒。
這些一件件一樁樁自己該怎么說出口?
良久,奉祁才朱唇輕啟,聲音輕柔,“沒事兒,都沒事兒,我們都在等你回家?!?br/>
奉祁穩(wěn)住云笙的雙肩,上上下下的打量了許久,看著云笙沒事兒之后這才松了一口氣。
“你沒事兒就好?!?br/>
只是云笙的雙眸一直都是紅腫的,一看就是之前就哭過的。
奉祁伸出手指擦了擦她眼角殘余的淚水,斟酌開口。
“阿姐,竹蓀可有欺負你?”
云笙搖了搖頭,“他并未對我做什么逾矩之事,只是一直不愿意放我離開?!?br/>
她抬眸看著奉祁,柳眉輕皺,“你為什么會在這里?竹蓀抓你做什么?”
她看著奉祁的裝束,還有臉上的那副面具。
“為什么你又會穿成這個樣子?”
奉祁只是看著云笙,一字一句的說道:“我是為了你而來的,我答應(yīng)過阿兄,一定要將你帶回去的?!?br/>
“阿兄……”
云笙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又一次的涌了出來,她的脆弱在奉祁身前一展無遺。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云笙連忙擦掉了自己的眼淚。
“云灼,等我回來救你,我一定會帶你出去的!”
長久沒有希頤的眸子終于再一次流動起璀璨的光輝來,被放棄的東西再一次的被點燃。
說完也不等奉祁說什么,云笙便是慌慌張張的準備離開了。
奉祁連忙拉住了云笙的手,“阿姐,這里的情況我還有些不明白?!?br/>
云笙的身子頓了一下,“這里乃是修羅殿,處于深山密林之中,一般人很少找到出路。這里的地勢復(fù)雜,我去過的地方也很少。”
奉祁微微頷首,低聲道:“我一定會帶你回去的。”
云笙出去后,隨即便是有修羅殿的人立即將奉祁的房門鎖了起來。
云笙心中夾雜著見到親人的喜悅,卻又是恐懼著的,為什么云灼會在這里?
這不合理,竹蓀明明答應(yīng)自己絕對不會再為難云家人了的。
正在胡思亂想著,卻是迎面撞上了慢慢踱步的竹蓀。
竹蓀淡漠的看著慌慌張張的云笙,他的身后跟著兩位侍衛(wèi)。
云笙的身子一震,她的步子忍不住后退了幾步,隨即便是動作麻利的跪倒在地,將自己的身子放得很低。
她匍匐在地,聲音清冷沉悶,夾雜著的哭腔并不明顯。
“見過殿下。”
雖然只是五大長監(jiān)收養(yǎng)的人,但是從上到下都是尊稱他為一聲殿下。
原本是已經(jīng)穿過了云笙略有些顫抖的身子,但是不知為何,竹蓀卻是突然折返了回來。
感覺到了身前高大的人影,云笙將自己的身子埋得更低了,藏在袖口中的手不由得攥緊了一些。
竹蓀則是居高臨下的看著這個蜷縮成小小一團的人,眼底說不出是什么情緒。
曾經(jīng)那么高傲靈動的一個人,現(xiàn)在姿態(tài)卑微,跪伏在自己的跟前。
自己親手將她的高傲都踩進了泥土里,自己手把手的教會了她謙卑。
可是為什么,可是為什么本應(yīng)該高興的自己,卻是提不起絲毫的興致來。
反而每次看見她這副謙卑的樣子,總是覺得心口堵得慌?
竹蓀的手一直都是白皙修長的,他微微抬手,身后跟著的侍衛(wèi)便是退下了。
他又靠近了一些,只是那樣看著卑微的云笙,微微張了張口。
“云笙,來給我煮茶吧?!?br/>
云笙沒有搭話,只是邁著步子跟在了竹蓀的身后,一直低著頭。
房間里云霧繚繞,云笙還帶這些淤青的手在眾多茶杯中擺弄。
茶葉在水中翻滾,蜷曲的茶葉逐漸在沸水中舒展開來,像是有了生命。
而竹蓀就坐在對面靜靜的看著,眸子深沉,也不知道究竟是在想些什么。
良久,當云笙低著頭將剛煮好的熱茶捧到他跟前的時候,竹蓀終于開口說話了。
“你最會煮酒了,為什么現(xiàn)在不會了?”
云笙幾乎是連眼瞼都沒有抬一下的,“酒能醉人,茶能醒人,茶比酒好?!?br/>
竹蓀端起茶杯的手微微頓了頓,隔著一層云霧看著半跪著的云笙,竹蓀微微鎖眉。
良久,熱茶入口,帶來陣陣的香甜,雖說是夾雜著一些苦澀的,但是卻也是茶香醇厚的。
不得不說,陳墨涵的確很會教導(dǎo)自家的女兒。
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只是現(xiàn)在她的那雙手怕是再也沒有法子彈琴了。
放下茶杯,“你身上的傷是怎么來的?”
云笙只是看了一眼手背上的傷痕,將自己的袖口往下拉了拉,語氣里慢慢的都是平淡。
“不小心碰到的?!?br/>
她不知道竹蓀究竟是怎么想的,明明是他一聲令下,任由那些小廝欺辱自己。
明明是他對自己不管不顧,這一切明明都是因為他!
可是他現(xiàn)在卻是一副關(guān)懷的模樣,惡心,真的惡心!
竹蓀沒有繼續(xù)言語,那些傷痕刺眼,他干脆低下了自己的眸子。
“見到云灼了?”
云笙的眸中閃過一絲的波瀾,但也很快恢復(fù)了平靜。
“嗯,見到了?!?br/>
竹蓀朝著云笙招了招手,淡淡的開口,“過來。”
他還是走了過去,恭恭敬敬的在竹蓀的跟前跪下。
竹蓀伸出手指挑起了云笙的下巴,淡淡的笑著,“云笙,想帶著云灼離開么?”
云笙的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動容,雖是被迫看著竹蓀的,可是那雙眸子里依舊是黯淡無光的。
“殿下不用試探。”
看著她臉上被強壓下去的希頤,竹蓀不著痕跡的皺了皺眉,聲音依舊平淡。
“云灼早就死了?!?br/>
“不信么?”
“你的阿妹云灼死在戰(zhàn)場上,被埋在了豆蔻林,現(xiàn)在的那人喚作奉祁,你這么聰明的人應(yīng)該早就分辨出來了吧?”
“你和云清陸悠然一樣,都是在自欺欺人,對么?”
“你想知道云灼是因為誰死的嗎?該死的人是奉祁,不是你的那個妹妹。”
“但是你的妹妹替她死了,因為那張臉,那張一模一樣的臉。”
他的聲音輕飄飄的,就像是在耳邊呢喃低語的修羅。
他為你打開了一條路,只不過是通往黑暗的黃泉罷了。
可是從云笙的臉上,竹蓀還是沒能看見自己想象中的神色,難免有些失望。
云笙淡淡的看了一眼竹蓀,與其說是看,倒不如說只是輕飄飄的掃了一眼。
就像是當初竹蓀看她的眼神一眼,淡漠,疏離,甚至還夾雜著一些鄙夷和不屑。
“殿下同我說這些干什么?”
竹蓀手上的力度微微加重了些,云笙略微有些吃痛,但還是沒出聲。
實在是看不慣云笙這副什么事兒都云淡風輕的模樣,他有些厭煩的甩開了云笙的臉。
云笙往后退了退,直視著竹蓀的臉,“那殿下想聽見我說什么?”
竹蓀也說不上來,看著空蕩蕩的茶杯,手指不斷地摸索。
“取悅我,我就放你離開?!?br/>
云笙抬起了自己的腦袋,竹蓀的眼底竟然染上了一絲的溫柔。
“你知道我從來沒有欺騙過你,言而有信,只要你取悅我,我就會放你離開。”
云笙不著痕跡的握了握拳,沒有言語。
竹蓀又笑了笑,“怎么,很難么?之前你不最擅長這件事嗎?”
他的話似乎是挑斷了云笙最后繃緊的神經(jīng),她近乎崩潰。
但是此時云笙仍舊是倔強著不肯點頭。
她之前拼命的想要靠近竹蓀,好像日日夜夜的瞧著他,最好能肆無忌憚的和他在一處。
但是現(xiàn)在,云笙只想拼命的想要離開,離得遠遠的,越遠越好。
人有七情六欲,欲求不得,才會有苦。
正是因為這些苦,短暫或者轉(zhuǎn)瞬即逝的美好才會那么的讓人流連忘返。
云笙笑了,她死死的盯著竹蓀,大聲的笑了。
養(yǎng)在后院的嬌小姐從小就被教導(dǎo)知書達理,何為規(guī)矩,何為禮儀。
但是現(xiàn)在的云笙只想要大笑,她用她的笑聲嘲諷著竹蓀,嘲諷著世間的一切。
竹蓀曾經(jīng)說他最喜歡她的楊柳腰,走起來一步一步甚是討人歡喜,不盈一握,總是萬般風情。
那時候云笙不解其意,只知他歡喜自己便也跟著歡喜。
可是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他那樣的人怎么喜歡自己?只不過是逢場作戲罷了……
只不過是在一場游戲中,一人當了真,一個依舊抽身在外。
竹蓀微微鎖眉,隨即緩緩站了起來,他將手放在了云笙的脖頸上,微微用力。
看著云笙臉上掛著的眼淚,竹蓀的聲音清冷,“你若是不能取悅我,那么這輩子你都只能待在我的身邊。”
也不知道是不是不想再看見云笙,竹蓀轉(zhuǎn)身便是離開了。
可是當竹蓀真的走出去之后,他看著自己的手背微微發(fā)著呆,上面還掛著方才云笙臉上的淚水。
他有些害怕,可是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云笙癱坐在地,全身的利器就像是被人抽干凈了一般。
她信奉的神明死了,死在了那所牢獄里,死在了她絕望的那天晚上。
或許世上真的有神吧,只是他不愛她……
云笙踉踉蹌蹌的站了起來,只覺得自己四肢冰涼,方才被竹蓀掐住的地方還在隱隱作痛。
就像是被人劃開了一道道的扣子一般,帶著火辣辣的痛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