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月知今日也在柜坊，跟在兩人身邊。
自從金杏樓一事塵埃落定之后，笑歌便勸許月知不要再辛苦的接刺繡活計了。反正她現(xiàn)在有錢了，許月知不用做事養(yǎng)她一世也沒有問題。但許月知勞碌多年，實在不習(xí)慣就這樣閑呆著什么都不做。笑歌想著反正開立柜坊之后，身邊也確實需要一個完全信任的自己人。許月知識字，簡單的算術(shù)也沒有問題，還有女子獨有的耐心細致，于是便請她來柜坊幫忙。
而許月知也怕笑歌拿著大筆錢做生意虧空了，自然也樂得來柜坊幫手看著。
周世顯看過一圈之后，指出幾個小問題，而后說道，“許三娘子你以一個外行能做到這步，實在是非常難得了?！?br/>
笑歌一一記下他所說的缺漏之處，準(zhǔn)備回頭修正，“還要有勞周掌柜多加指點。你也說了，許三是外行，”
“指點不敢，只是周某多在這行廝混了幾年，略熟一點而已。是了，三娘子定好道口了沒？”
許月知聽了不解的問道，“道口是什么？”
笑歌事前做過功課，自然明白周世顯的意思，她對許月知說道，“所謂道口，就是暗號的意思。柜坊日常所用數(shù)字都不會直接寫成一到十，而是選一句話，用里面的字分別對應(yīng)一到十以及百千萬。這樣旁人即使拿到賬本也看不明白。周掌柜問的便是這個?！?br/>
許月知點了點頭表示懂了，笑歌再回過頭來對周世顯說道，“我選了李白的‘將進酒’中的一句——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前十個字指代一到十，后四個字指代百千萬億?！?br/>
這是笑歌從前在現(xiàn)代時便很喜歡的一手詩。
周世顯聽了笑道，“耳聞許三娘子素有俠士風(fēng)范，果真連選的道口都頗有灑脫不羈之味。尋常柜坊大多選些簡單吉祥話，像是乾豐就用‘國寶流通’當(dāng)作百千萬億。想不到三娘子倒用了太白的名句，如此風(fēng)雅倒讓周某開了眼界。”
說著周世顯順著笑歌挑的句子又往下吟誦出將進酒的下兩句，“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fù)來。”
念到“千金散盡還復(fù)來”時，他還刻意拖慢了一點。
許月知在一旁聽著，皺了皺眉說道，“你們念的這詩我是不懂，可怎么聽起來這么不吉利啊？什么千金散盡的，小妹，你選的這個道口怕是有些不妥吧。”
笑歌亦猛然察覺，是啊，怎么選的時候就沒想起這一句呢？千金散盡哪怕是還復(fù)來，對于一個柜坊來說也仍是太不吉利了。
她忙說，“是我的疏忽，我竟忘了這詩里還有這么兩句，多虧周掌柜提醒?！?br/>
周世顯仍是像他平常一樣醇和的微微一笑，“哪里的話，這要多虧許大娘子醒覺，我不過隨口賣弄，多吟誦了一句而已?！?br/>
他雖這樣謙遜的回話，但笑歌心中怎么不知，周世顯剛剛是在隱晦的提醒她這道口挑得不吉利。此人情商頗高，為人處事務(wù)必令旁人覺得舒服。
他現(xiàn)在還摸不清笑歌的脾性，本來一個小娘子開立柜坊便很不尋常了，萬一笑歌還就是喜歡這詩，不在乎吉利不吉利，那他貿(mào)然指出倒還不妥了。是以他只能旁敲側(cè)擊的提醒笑歌。
不過笑歌卻對他此舉很滿意，今日他大可當(dāng)作沒注意到此等小事，反正東家自己也沒注意到，但他委婉的說了。至少證明這人雖然八面玲瓏，但絕不是那種自掃門前雪，只管做好手頭事怕?lián)?zé)之人。
周世顯想了想又說道，“許三娘子若是不嫌棄，周某倒是想到一句，您看合用不合用？”
“周掌柜請說?！?br/>
“是王少伯的少年行。走馬遠相尋，西樓下夕陰。結(jié)交期一劍，留意贈千金。高閣歌聲遠，重門柳色深。夜闌須盡飲，莫負百年心。”
周世顯緩緩吟出，又略略解釋了一下，“正好夜闌須盡飲，莫負百年心和了三娘子之前挑中的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少伯此詩中亦有千金，卻不失不散，少年俠氣，有意則贈。此等豪爽之意也正和了三娘子的脾性，和了鑫義柜坊的義字。三娘子以為如何？”
“夜闌須盡飲，莫負百年心。甚好甚好，就這兩句了?！毙Ω璁?dāng)即拍板。
許月知亦說道，“我雖不懂詩詞，但聽到最后有百年二字，這是不是說咱們鑫義柜坊長長久久，百年不倒？這彩頭好，比千金散盡好多了，周掌柜挑得真好。”
“不過就是正好想起前人的句子罷了，許大娘子謬贊了。”
定好了道口，笑歌又問道，“周掌柜看我們這邊還有什么缺漏沒有？若沒有，我便想就近挑一個日子早些開業(yè)了?！?br/>
周世顯試探的問道，“許三娘子你是想分這蠶絲生意的一杯羹？”
“試問益州城里哪一間柜坊不想呢？”
“可正因為大家都想，鑫義一家新柜坊恐怕難以脫穎而出。何況現(xiàn)在已是四月下旬，許多大絲行早就談妥借貸了，余下給鑫義的并不多?！?br/>
“借，若是難插手，那存呢？若是能吸引他們之后把此番買賣所得盡數(shù)存入鑫義呢？”
“存便更難了?！敝苁里@搖了搖頭，“鑫義還沒有打開局面，信譽不夠，怕是沒有多少大行家會貿(mào)然將大筆錢財存到鑫義來。更何況，行內(nèi)慣例，一貫收三十文儲耗錢，這亦是肥利。許多大柜坊在借貸時便早已約定好，要絲行之后再存返回來。”
“若是我們鑫義不收這三十文儲耗錢，反倒給儲戶錢呢？那他們愿不愿意存到鑫義呢？”
周世顯一愣，然后說道，“這自然是能誘人前來，但，這等虧本買賣如何做得？”
一時半會笑歌也同周世顯解釋不清楚現(xiàn)代銀行的基本存放款息差的理念，她預(yù)備等周世顯正式履職之后，再同他慢慢商議，是以當(dāng)下她只笑了笑，問道，“周掌柜你看你寶字號那邊什么時候能交接完呢？”
“周某正想同三娘子商量一二，您也知道眼下正是蠶絲上市的忙節(jié)，乾豐那邊亦有諸多事務(wù)是由我一手經(jīng)辦的，許多絲老板往年都是合作慣了的，也只認在下，是以還望三娘子多加諒解，恐怕就算周某再勤力，亦少不得十天半月之內(nèi)都得兩頭跑著。我知這是令三娘子為難，鑫義這邊將要開張，原是該全力相助三娘子的。不知三娘子可否允準(zhǔn)我最近半月一邊呆上半日呢？”
笑歌本來對周世顯就印象不錯，今日之后，對他亦頗為滿意，自然不會在意這半月之缺。當(dāng)即應(yīng)允道，“沒問題，周掌柜盡管將乾豐寶字號那邊的事宜交接干凈。橫豎我們鑫義剛開業(yè)，生意不會太多。其實，為難之語應(yīng)該是我同周掌柜說，辛苦周掌柜現(xiàn)在要兩頭跑。旁的客套話我也不說了，周掌柜現(xiàn)在在乾豐拿多少，我們鑫義再出雙倍予你?！?br/>
周世顯急忙推卻，“那怎么使得。關(guān)老爺交代過的，他在鑫義有股份，我來鑫義幫忙算是平調(diào)，原先的工錢花紅照領(lǐng)。怎么能要三娘子再出一份糧給我呢？更何況是雙倍了?！?br/>
“吃不飽飯怎么干活呢？這是應(yīng)該的?！?br/>
“三娘子，您出雙餉給我，這可不是吃飽，可是吃撐了?！?br/>
“一貫鐵錢夠在路邊小攤吃一頓飯，可在蓉和樓卻連門都進不去。就算咱們鑫義發(fā)了雙倍的工錢給你，就能頓頓在蓉和樓吃撐嗎？周掌柜，我許三做事信奉一條，有能者就該多拿。我相信你往后一定會幫我們鑫義柜坊賺取千萬倍你現(xiàn)在所拿之?dāng)?shù)。不要說這區(qū)區(qū)雙倍工錢，只要你干得好，年終花紅也絕對少不了，我許三絕不會虧待了有能之人。周掌柜若是覺得心有不安，就請拿出渾身解數(shù)幫鑫義盡快在益州城里站穩(wěn)腳跟?！?br/>
周世顯還要推辭，“三娘子，那本是我分內(nèi)事，您實在沒有必要……”
“周掌柜你莫要婆婆媽媽了，這錢你不收，我就只管每月遣人送到府上去，交給嫂夫人?！毙Ω韫首魃鷼獾臉幼?。
誰知周世顯卻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周某并未娶妻?！?br/>
“咦，周掌柜這年紀怎地……”笑歌有些驚訝，看周世顯這年紀，大概都二十好幾快三十了，在這普遍早婚早孕的大趙朝，按理說別說娶妻，就是孩子都說不定該好幾個了。不過她話剛脫口而出便覺得這是人家的私隱，貿(mào)然問出實在太不禮貌了，是以立即住口，道歉道，“對不起，周掌柜，是許三唐突了?！?br/>
周世顯倒不在意的笑了笑，解釋道，“三娘子言重了，并沒有什么隱衷。只是周某自幼家貧，十幾歲便進了乾豐做學(xué)徒，出師之后又分到外地歷練，按柜坊規(guī)矩伙計外派不能在外娶妻。不瞞三娘子說，周某是去年才剛剛調(diào)回寶字號升任掌柜的，是以還沒來得及娶妻?！?br/>
周世顯說得舉重若輕，笑歌心中卻知曉這人從最低等的學(xué)徒熬到現(xiàn)在能成為一個分號的掌柜，期間所吃之苦絕非點滴，聽聞柜坊中資深些的老師傅打罵起學(xué)徒來毫不留情。事實上學(xué)徒們大多簽的是生死合同，同賣身為奴也差不了多少了。
大概非要得熬夠年份資歷，又本身聰明肯干，做到掌柜這一階，才算是勉強熬出頭，可以存點錢改善生活，娶妻生子吧。
笑歌當(dāng)下說道，“那這份錢周掌柜你更要收下了，就當(dāng)我提前送給未來的嫂夫人的。是許三不好，拉著周掌柜幫我做開荒牛，又要辛苦你一段時日。害嫂夫人又要多等一段時日才能被你娶回家，是許三的錯。周掌柜，這錢，你無論如何都要代嫂夫人先收下了?！?br/>
話說到這份上，許三極力要多拿錢給周世顯，周世顯心中又如何不知許三是在刻意拉攏自己，他也不再推辭。錢，誰不愛呢？他辛苦這么多年，難道還不值這個價嗎？
“如此，那周某便恭敬不如從命了，日后定當(dāng)不辜負許三娘子和關(guān)老爺?shù)目粗刭p識?！?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