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小麥出院,老莊把他接到家中休養(yǎng)。
思嘉說：“小麥，你開始走運(yùn)了?！?br/>
小麥微微笑。
老莊家資不菲,在郊區(qū)有一套別墅，他的太太和兒子都已經(jīng)移民美國,他本人也常年飛來飛去,家中只有兩名老傭人。一個是負(fù)責(zé)看家的張伯，屬于兩朝元老,在莊家已經(jīng)四十年有余。一個是廚娘蔣姨，手藝精湛,入行亦有二十多年。
二人極之歡迎小麥。
來串門的思嘉也受到不少關(guān)懷。
他們對客人那么熱情,想來真的是太寂寞了。
住在這樣漂亮的房子里,天天都是良辰美景,家俱裝修，處處都精心設(shè)計(jì)過，但，但仍然寂寞，因?yàn)槿狈ι鷼狻?br/>
似世外桃源，不適人類居住。
難得的好天氣，思嘉推小麥去后院曬太陽。
午后的陽光舒服得讓人想要打瞌睡。
小麥瞇著眼睛，忽然說：“有時候真羨慕你，寄工作于娛樂，不僅養(yǎng)活自己，還干出一番事業(yè)?！?br/>
思嘉笑著說：“那么，明天就加入甜點(diǎn)師行業(yè)如何？”
小麥搖搖頭，“沒興趣?！?br/>
“咦，你不是愛吃甜食？”
“吃和做是兩回事?！?br/>
“那就不要妒忌?！?br/>
小麥撅起嘴。
他半玩笑半認(rèn)真地說道：“也許過一兩個月，我會成為你的同行?！?br/>
再如何若無其事，內(nèi)心都記掛著自己的病情。他知道自己兇多吉少，極有可能需要面對轉(zhuǎn)職這道門檻。
不是不擔(dān)驚受怕，只是不想再麻煩其他人，別人已經(jīng)夠忙，為他四處奔波，若還要操心安慰他，實(shí)在是罪過。
小小年紀(jì)就諳達(dá)人情世故，皆因經(jīng)歷豐富。
每一樁事都催他快快長大，扛起一切責(zé)任，因無人愿意伸出援手。
蔣姨來送藥，陪他們說了一陣話。
小麥問：“蔣姨，你在這里多久了？”
蔣姨說：“快二十五年了?！?br/>
這么久？小麥和思嘉嚇一跳。
“那個張伯比我還久，他在這里工作四十多年?！?br/>
隨便抽出一個人，職業(yè)生涯都比小麥年齡還要持久。
難得有人說話，蔣姨如吃了返老還童丹，活力十足，“我和張伯都是活古董，到了退休的年紀(jì)，卻不知道離開這里，還有何處可以容身?！?br/>
“幸虧東家不嫌棄我們兩把老骨頭，家里平常沒有別人，所有活計(jì)馬馬虎虎做完，也能湊合，沒人說我們的不是。只可惜越來越老，手腳不利落，快什么也做不成了。”
一輩子那么長，他們?nèi)糠瞰I(xiàn)在這里，是最大功臣。
思嘉吃一塊點(diǎn)心，“蔣姨動作最麻利，這種糕點(diǎn)制作程序十分復(fù)雜繁瑣，若非功力雄厚，根本駕馭不了。但，蔣姨游刃有余。”
好話人人愛聽，蔣姨打開話匣子，“想不到你對糕點(diǎn)也有所研究?！?br/>
思嘉答：“愛吃，所以淺淺涉獵。”
蔣姨輕輕說：“做這道糕點(diǎn)有獨(dú)門秘訣，稍后我傳授于你。”
思嘉忙道謝。
小麥涼颼颼地揶揄：“你應(yīng)該改行做賽馬人?！?br/>
“為何？”
“因?yàn)槟闩牡靡皇趾民R屁?！?br/>
思嘉氣結(jié)，使出借刀殺人的計(jì)策，“蔣姨，他在諷刺你。”
蔣姨笑哈哈，“他說得沒錯，我這個人就是這么膚淺，愛聽好話?！?br/>
思嘉得意洋洋地看著小麥。
小麥羞得俊臉通紅。
晚上，思嘉辭別時，蔣姨依依不舍，“家里好久沒這么熱鬧，你要常來?！?br/>
她的眼神真摯誠懇，可見平日真的寂寞非常。
思嘉聳然動容。
來到北京，已經(jīng)有幾個月的時間，思嘉發(fā)覺，她漸漸變得和其他人一樣，每天朝九晚六，過著平凡卻充實(shí)的生活。
認(rèn)識的人越多，就會生出越來越多的羈絆，現(xiàn)在她已有了在這里長期扎營的念頭。
這段時間，思嘉養(yǎng)成不少習(xí)慣。
其中有一個習(xí)慣就是開著收音機(jī)，一邊收聽無線電，一邊閱讀季良的信件。
她最近剛讀完第五封信，信里面是這么說的：
「阿鏑，許久未見，甚是想念。
本來想把之前寫的幾封信一起寄給你的，但是我又覺不妥，只好推脫說，“還沒有寫好，盡寫了一些無趣的內(nèi)容，需要大改特改?！?br/>
“你如果急著想看的話，我給你發(fā)幾篇從前寫的?！?br/>
就這樣把你忽悠過去，因?yàn)槟?，我成了說謊高手。
記得以前做過一份調(diào)查，如果你喜歡的人在你面前睡著，你會做什么。
我當(dāng)時的答案是，拍下他的睡姿，偷走他一個吻。
事實(shí)證明，我只是一個空想家。
上班的空檔，我登陸qq，向感情大師宋飛求助。
——要是暗戀對象要跟我合租，我該怎么辦？
——給你兩種選擇：一、勾引他；二、辦了他。
——別鬧，我在和你說正經(jīng)事。
——你愛上異類？
在宋飛的字典里，但凡不屬于同類的男人，皆為異類。
認(rèn)識他，是在一次同志聚會。宋飛是組織人之一，我抱著好奇的態(tài)度，報(bào)名參與了這個特殊的同城聚會。
宋飛長得很漂亮，我到達(dá)聚集地時，一眼就看到他。
他極瘦，正翹著二郎腿和其他人打麻將。偶爾抽一口香煙，蹦出一兩句臟話，旁邊圍著一群獻(xiàn)殷勤的男人，神似一個女王。
奇怪的是，他這等人物居然會主動同我打招呼。
“喂，你餓不餓？”他把座位讓給其他人。
我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默默站在原地，打探著這個神秘的世界。
小小一間ktv，竟聚集了上百人。
“問你話呢！”一只手搭上我的肩膀。
我受寵若驚，“你找我有事？”
宋飛不耐煩地踩滅香煙，貼近我的耳邊，“大白兔，這里不適合你，跟我走，我?guī)愠陨??！?br/>
四周一片起哄聲，平凡無奇的我一下子受到關(guān)注。
“呆子，還不快走！”他踹了我一腳。
我如受控的機(jī)械人，乖乖跟著他。
——被我說中了？大白兔，你不要命了！千萬不要答應(yīng)他。
見我許久沒有回復(fù)，宋飛發(fā)了一個抖動窗口。
我唯唯諾諾。
——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喜歡上他，我不忍拒絕他。
——拜托你出去見見世面好嗎！別動一動就一見鐘情，他又不是金子做的。
我知道他說的都是對的，可是……
——別想了，跟他說你要換工作，跟著就要搬家，總之一定要拒絕他。
——這事宜早不宜遲，今天下班你就跟他說。
我立刻應(yīng)允，隨即關(guān)掉qq。
一整天，都靜不下心做事，腦子里時不時出現(xiàn)兩個小人，一個穿紅色，一個一身素白。他們比我健談，喋喋不休。
紅衣說：“和自己暗戀的人同居，千載難逢的好機(jī)會，一定要牢牢抓住。”
白衣說：“一旦接受他的請求，等同放一把刀子在枕頭底下，刺傷你只是早晚的事?！?br/>
紅衣不屑，“何必杞人憂天，白白葬送一段大好姻緣?！?br/>
白衣反駁，“愛情三大障礙，一是直男，二是直男，三是直男?！?br/>
紅衣張張嘴，組織辯駁的臺詞。
白衣趁勝追擊：“別傻了，你根本就毫無勝算?！?br/>
紅衣敗下陣來。
我終于得到解放，精疲力盡，癱坐在椅子上。
放輕松，我對自己說，不過是編造另一個謊言而已。
當(dāng)天夜里，我叫住玩游戲的劉鏑，對他說：“我可能要走了。”
“走？去哪里？”
“北京有一份更好的工作等著我，我下個月就走?！?br/>
劉鏑怔了怔，“怎么跑去那么遠(yuǎn)的地方？”
“大都市機(jī)遇比較多，容易撿到黃金。”
“哦。”
一番話說得非常順口，且自然，難怪有人說，長相不佳的人往往可以做個好演員。
“那我過幾天搬出去?！?br/>
“嗯?！?br/>
對此，宋飛表示很滿意，通電話時，他說：“你處理得很好。接下來，就該帶你見見世面了。沒想到大白兔也有發(fā)情的時候?！?br/>
我低聲說：“請注意你的言辭?！?br/>
宋飛冷哼一聲，“大白兔，你活膩了是不是，竟敢教訓(xùn)本大爺?！?br/>
我逗他：“你不是應(yīng)該自稱本宮么？”
在他動怒前，我搶先掛斷電話。
劉鏑很快就找到合適的房子，一間三室一廳，和兩個同學(xué)合租。
他搬家那天，我找同事借了一輛車為他送行，路程不算短，從城西搬到城東。
“以后要見一面不容易?！蔽艺f。
他靠著車窗假寐，悶悶地說：“兩個大男人有什么好見的。”
他還在介懷，認(rèn)為我有意趕走他。
我訕笑幾聲，不再作聲。
心里暗暗計(jì)算，這里距離公司似乎并不是很遠(yuǎn)，若是搬到附近，每天早起二十分鐘應(yīng)該足夠。抑或三十分鐘更加保險(xiǎn)。
周末得抽空過來看房子，不能離劉鏑太近，以防被他撞見，屆時我將百口莫辯。
為一個人花這么多心思，這不是深愛是什么。
我絕對可以在人群中毫不費(fèi)力地找出這張臉，絕對不會認(rèn)錯。
絕不。
并非假日，車子很快駛到目的地，劉鏑的行李僅是一個雙肩包，他毫不猶豫地下車，留下一個瀟灑的背影。
我在心里默默說：阿鏑，抱歉，我又一次欺騙了你。但請你體諒，我也是逼不得已。
從此以后，我會長久寄居于有你的城市，但遠(yuǎn)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