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閑帶李東飛來老家之前，曾跟常爸常媽詢問這邊的情況。

    帶人家來玩兒，總要有點針對性。

    常爸跟他說起彭家村的情況，村里有個十二伯，名叫彭向舉，此人詩禮傳家，名聲很好，解放前是鄉(xiāng)里的大地主，也是彭家村的族長。

    他僅有的一個獨子早早就病死了，沒有留下血脈，自己在運動開始不久也過世了，只留下了一個遺孀。

    都叫她十二奶奶。

    十二奶奶據(jù)說當(dāng)年是梅城（老縣城）大戶人家的小姐。

    按理來說，這樣的人家在特殊時期肯定是重點對象，肯定是打倒在地，再踏上一萬只腳。

    但奇怪的是，當(dāng)年連常爸這樣兒的都被整得死去活來，她愣是片葉不沾身，悠然世外。

    事出反常，必有緣由。

    據(jù)說解放前，彭向舉就和偉大領(lǐng)袖有交往，家里藏有領(lǐng)袖的手跡。

    有此護身，才勉強保住了不受沖擊。

    后來縣里聽說后，又請十二奶奶成為了政.協(xié)委員。

    常爸畢竟不是本地人，知道得模糊，但建華哥可是土生土長的，知道的就全乎了。

    一聽常閑問起，就一股腦倒了出來，要知道他那個時候也跟著小將后面沖鋒過的。

    但是一聽常閑要他帶路上門，他臉上罕見的露出一絲懼色，搖頭揮手，指指村口道：“她幾乎不出門，她家就在土地廟后面，上田垠就看到了，絕對不會看錯的，你們?nèi)ゾ椭懒??！?br/>
    一個連野豬都不怕的漢子居然會畏懼一個鄉(xiāng)下老太太？

    奇哉怪也！

    ……

    遠山如黛，秀麗如畫。

    一場露水讓山野間凋落的草木少了幾分肅殺之氣，偶爾還點綴著幾樹紅葉，讓天地之間色彩斑斕。

    簡單吃過早飯，李東飛叉腰站在村里，舉目四望。

    農(nóng)民的居所錯落排列在山腰，星星點點，炊煙裊裊。

    等常閑收拾出來，兩人結(jié)伴而行。

    按照建華哥所說，很快就看到了土地廟。

    土地廟在村口，背靠著高高的田垠，旁邊是一口水井,是用灰色磚石壘砌的。

    廟很小，高不過五尺,寬不過三步,里面端坐著一個泥胎的土地公。

    由于年代已經(jīng)久遠,加上洞內(nèi)十分潮濕,泥胎早已變形,土地公的模樣已經(jīng)無法辨認。

    十二奶奶就住在土地廟后面，爬上田垠，穿過稻田就是。

    常閑并不急，他皺眉打量著這座土地廟,土地廟門框的青磚上刻有字跡,里面似乎有蜘蛛?yún)s并沒有織網(wǎng),沒有蜘蛛網(wǎng)的遮擋。

    他很快就辨認出了門框上的對子是“無僧風(fēng)掃地,少燈月照明?！?br/>
    這是一副土地廟常見的對子,年代不會早于明清,因為這個對子出現(xiàn)的年代也就在那個時期。

    土地廟并不屬于道家或者佛家,確切的說它們屬于儒家,誰見了都可以出于禮數(shù)而打個招呼。

    中國人有臨陣抱佛腳的習(xí)慣,非常缺乏前瞻思維,閉著眼睛渾渾噩噩度日的人占了多數(shù),除非遇到事兒,否則事先是不會未雨綢繆的。

    但即使遇到事兒，也是上祈盼各路仙佛，下祈盼青天老爺，土地廟很好的承擔(dān)了這一使命。

    很多時候，他們都不想想，自己的事兒自己都靠不住，別人能靠得住嗎？

    神明？

    不說有沒有，即使真有，他憑什么幫您？

    使了您的稅金的人都指望不上，指望這些比皇帝還遠了十萬八千里的神明？

    但凡事情，總要講一個進出，一個平衡，一個道理??！

    老鐵。

    ……

    “走吧！”

    李東飛說道。

    常閑點了點頭,轉(zhuǎn)而邁步離去,他剛才用靈覺感應(yīng)，土地廟這附近什么都沒有，只有十二奶奶那里確實與眾不同。

    十二奶奶家明顯是當(dāng)?shù)氐拇髴羧思?，雖然陳舊，沒有得到很好的維護打理，但是磚木結(jié)構(gòu)，上下兩層的院子在這偏僻的農(nóng)村顯得非常打眼。

    走到近處，兩邊桃李掩映，綠蔭連道，古意盎然。

    院外還有高大的門樓，門樓上邊是牌匾，上面是“漁樵耕讀”四個大字。

    門柱上鐫刻一幅對聯(lián)，都被風(fēng)雨洗刷得斑駁陸離，漆彩半落，必須要認真才能認得出來。

    “已枯半樹風(fēng)煙古，才放一花天地香。梅山彭古香?！?br/>
    常閑輕聲念道。

    世人只知林和靖詠梅，卻不知張實齋之詠梅更在林和靖之上，平生詠梅不下三百首，稱他為“梅花詩人”是當(dāng)之無愧。

    一株枯梅，哪怕它的一半身軀已化作煙塵隨風(fēng)而去，但此時開出一朵梅花，它的香氣都能充盈整個天地之間。

    真是好詞。

    人即是梅，梅即是人。

    此間主人以古香自號，當(dāng)是高潔之士。

    門樓外有一棵老槐樹。

    這棵槐樹一看就有很多年了,跟門樓相依相伴。

    與門樓的蒼老而衰不同，老槐卻是蒼老而榮，樹蔭濃密地遮下來,一到樹下,立刻感覺到了一股涼意。

    常閑抬頭看了一眼,笑道:“這樹可真好。”

    他站在門樓外高聲喊道：“十二奶奶在屋里不？”

    聲音幽幽的傳了進去，過一會兒，又有聲音幽幽的傳了出來：“哪里來的貴客，請進?！?br/>
    兩人循聲而入，走到灶房，一個老太太正在吃早飯。

    一個老太太規(guī)規(guī)矩矩的坐著，腰板挺直，桌上是一盤豆腐。

    一個人吃飯卻擺著兩個碗，另外那個碗也裝著飯，上面還放了兩片豆腐，擺在空空的主位上。

    她穿著一身墨綠色的旗袍,花白的頭發(fā)在腦后盤了個髻,打理得一絲不亂。

    她雖然年紀(jì)大了,但只是站在那里,就由里至外地透露出一股書香氣息,一看就能讓人聯(lián)想到她年輕時的風(fēng)姿。

    常閑鞠了個躬，輕輕的道：“十二奶奶，我是常季章和彭安之的崽，我叫常閑，這是我的朋友李東飛，過來給您請安！”

    “常季章？彭安之？”

    老太太想了想，微笑道:“哎呀，他們的崽都這么大了,轉(zhuǎn)眼就幾十年過去了……”

    她不緊不慢的吃飯，道：“你們進來坐，我快吃完了，這里有道門檻,小心別絆著了?！?br/>
    常閑連忙應(yīng)了一聲,跟李東飛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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