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磯城區(qū)靠近海港那片地方,林立著很多大大小小工廠。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路燈接二連三亮起,隨即靠近一家鋼材廠附近路燈突然暗了下來。
周圍一片漆黑,森白月光灑工廠后門,卡車拖出長長陰影。
鄧凱文裹緊黑風(fēng)衣,路燈陰影之下他側(cè)臉冰雪雕刻一般堅硬,眼神黑暗中閃著寒冷微光。
“你來了,我親愛——”一個油腔滑調(diào)聲音從工廠后門響起:“——哥哥。”
鄧凱文回過頭,一個微微佝僂而又削瘦人影依靠巨大垃圾箱邊上。
是斯坦利。
他看上去頹廢了不少,以前盛氣凌人驕縱和蠻橫都消減了大半,只能從眉梢眼角看到一點點混雜著狼狽刻毒。
“我知道你會來,你一直是這樣人……你一直是。我親愛哥哥,這一年里你過得如何?”
鄧凱文看他一眼,不動聲色問:“你信上說都是真?”
一個星期以前,鄧凱文回到洛杉磯第二天,他花園門口發(fā)現(xiàn)了一封還沾著露水信。
信署名是斯坦利,鄧凱文熟悉他那帶著特色花體字簽名。信上筆跡非常凌亂,仿佛是匆匆寫就。內(nèi)容也語焉不詳,只大概提了一句埃普羅想殺他,他倉惶之中從ga逃了出來。還說他知道鄧凱文回到洛杉磯,他覺得這個哥哥應(yīng)該可以保住他命,所以請鄧凱文某某時間某某地見面。
鄧凱文拿去做了指紋鑒定,確定信是斯坦利寫。
“埃普羅為什么到現(xiàn)才想殺你?你買通狼牙暗殺他事情都過去一年了?!?br/>
斯坦利厲聲道:“他一直想!近他一直為ga漂白,大肆投資醫(yī)院和教育,他想要一個清清白白沒有案底ga……他覺得我跟希伯來家族走得太近了?!?br/>
斯坦利一直想通過ga販毒。兩年前他第一次來洛杉磯時候,就和希伯來家族搭上了線。可惜毒品生意還沒做大,他就被鄧凱文抓進(jìn)監(jiān)獄吃牢飯去了。
“你現(xiàn)還跟希伯來家族攪一起?”
斯坦利沉默了一下,說:“希伯來家族保不了我,他們沒法對抗埃普羅?!?br/>
“那你想讓我做什么?”
“……你可以把我抓進(jìn)去坐牢?!彼固估Я艘а?,說:“我可以告訴你道上很多事情,我可以當(dāng)污點證人!條件是你必須保住我命!你話,埃普羅是沒法買通人手監(jiān)獄里暗殺我,我知道!”
鄧凱文突然有種輕微反感:“他是你父親,斯坦利。只要你不太礙著他路,他不會特地跑去監(jiān)獄里殺你?!?br/>
斯坦利冷笑一聲:“你真這么認(rèn)為?看來納撒尼爾·埃普羅你心里還真是有個非常不錯形象!”
談話陷入僵局,夜風(fēng)從樹叢間拂過,枝葉發(fā)出輕微沙沙聲。
那聲音寂靜夜里加明顯,海潮一般漲起又漸漸遠(yuǎn)去。
“……我憑什么相信你?”半晌之后,鄧凱文終于問。
斯坦利仿佛早等著這句話,他立刻回頭指了指不遠(yuǎn)處漆黑工廠。
“這是希伯來家族一件地下工廠,表面上生產(chǎn)鋼材,實際上通過海運集裝箱販毒。他們把海洛因密封廢料空心管里,每個月固定日期運送出去……”
鄧凱文打斷他:“我已經(jīng)不是警察了。”
斯坦利一愣。
“洛杉磯警局已經(jīng)認(rèn)為我因公殉職了?!?br/>
周圍一片寂靜,過了很久斯坦利才理解他意思,立刻吼叫起來:“不止!我知道不止這些!你知道亞當(dāng)斯·希伯來嗎?你知道他每個月都會出現(xiàn)運送毒品船上嗎?”
鄧凱文微微瞇起眼睛。
“你可以不管希伯來家族運送毒品事,但是亞當(dāng)斯·希伯來你也不管?來吧,我知道你關(guān)注什么,只有我才能和你交易!”
鄧凱文考慮了很久,才簡潔道:“你等著。”
他走到拐角暗處,掏出手機撥了米切爾號碼。
他現(xiàn)已經(jīng)不是洛杉磯警局案特警了,恢復(fù)身份需要漫長和繁雜手續(xù)。眼下他需要一個能合法抓人警察來安置斯坦利——這個人選除了米切爾·蘭德斯,幾乎不作他想。
然而手機一直占線,米切爾那邊電話一直不通。
鄧凱文煩躁按斷通話,再撥一次,還是沒有人接。
這其實是很不正常,身為sat特警組長,工作手機二十四小時開機是必備職業(yè)素質(zhì)。
突然工廠后門燈一亮,雪亮燈光把周圍一片空地照得燈火通明。斯坦利匆忙跨過樹叢,把鄧凱文往下一按,低聲道:“出來了!”
“誰出來了?”
“運毒車!”
鄧凱文按斷通話,俯身拐角燈光照不到黑暗里。
一輛吊車將大批廢料鋼材運出工廠后門,幾個工人跑出來接應(yīng),一個個都穿深藍(lán)色工服,衣服上沒有任何能識別身份lg。將鋼材運上車以后,一個看上去領(lǐng)頭人提著槍走過來,周圍檢查了一番。
斯坦利說:“他們要去碼頭,把這批貨運到加州灣北部海域上,然后輾轉(zhuǎn)流向墨西哥。”
鄧凱文低聲問:“你怎么知道?”
“我曾經(jīng)和他們合作這么長時間!我還知道亞當(dāng)斯·希伯來近也洛杉磯,他會——”
話音未落鄧凱文一伸手,緊緊捏住斯坦利下頷。
劇痛迫使他瞬間閉嘴,緊接著就看見一輛黑色奔馳轎車從遠(yuǎn)處駛來,無聲無息停了工廠后門。
亞當(dāng)斯·希伯來推開車門,周圍工人紛紛向他行禮。
另一個頭發(fā)花白老人跟邊上,神情倨傲而冰冷。鄧凱文認(rèn)出來那個老人曾經(jīng)跟亞當(dāng)斯一起去紐約ga大宅見埃普羅,他們還面對面交鋒過——那個人叫布朗·希伯來,是家族董事,跟亞當(dāng)斯地位相仿。
看來斯坦利這次起碼說了一半真話。
“直接去海港,”亞當(dāng)斯對工頭下了命令,“船號ca8778那艘貨輪已經(jīng)被打點好了,今晚就動身去加州灣?!?br/>
工人們紛紛爬到運貨車上去,鄧凱文一把拉起斯坦利,低聲道:“我跟著他們,你閉嘴,保持安靜?!?br/>
斯坦利猛一抽身,慌張道:“我不去!”
“你必須去。”
“不!我、我留這里,我可以自己找地方……”
他們爭執(zhí)這片刻工夫,黑色奔馳車已經(jīng)跟著運貨車開出了工廠后門,而前方就是通往海港高速公路。
鄧凱文把斯坦利從黑暗拐角里揪出來,狠狠拉著他上了自己防彈捷豹車。為了以防萬一,來之前他就做好了假車牌,甚至車上準(zhǔn)備了m1911和匕首、手銬。
論身手而言斯坦利再練二十年都別想鄧凱文手底下過三招,他幾乎毫無抵抗之力被推到車后座上,瞬間咔噠一聲,手腕一涼,被扣上了手銬。
“走一步看一步,到碼頭上再說?!编噭P文一邊開車,一邊頭也不回冷淡道:“我不會讓你死埃普羅手里?!?br/>
缺少定位裝置情況下,要跟上那輛貨車幾乎是癡人說夢。所幸鄧凱文知道他們目地,他從收費路段抄了近路,趕午夜來臨之前趕到了洛杉磯海港。
凄清月光下,偌大海港連個人影都看不見,海濤聲仿佛從很遠(yuǎn)地方傳來,帶著風(fēng)嗚咽,咸腥而不清晰。
鄧凱文拉著斯坦利,集裝箱和輪船之間巨大陰影縫隙里穿梭,是不是被各種廢材和大堆垃圾絆倒。
斯坦利極度害怕被發(fā)現(xiàn),一路不停壓低聲音叫嚷:“我要回去!我不會跟你上船!埃普羅知道會殺了我,他會殺了我!會殺了我!……”
鄧凱文忍無可忍道:“他不會!”
“他會,他會,他會……”
“閉嘴!”
半晌之后斯坦利聲音再次響起,語氣里夾雜著不可錯認(rèn)惡毒:“你以為你了解埃普羅,就是真正埃普羅嗎?”
鄧凱文不理他,嘴里叼著手電筒,專心辨認(rèn)每艘貨輪上標(biāo)識。
“我討厭你們,很多年前你還ga時候,海王星號之前時候……我就討厭你們,你和埃普羅!”
“海王星號之前”這句話,從斯坦利嘴里說出來,只有他和鄧凱文才知道真正意思。
當(dāng)年海王星號上,ga董事會安排兩個繼承人進(jìn)行了一場為期三天大逃殺。一方殺了另一方,這殘酷游戲才能結(jié)束。
當(dāng)年鄧凱文已經(jīng)是名震一方黑道少主,而斯坦利甚至沒有成年。當(dāng)他們單獨面對彼此槍口時,是鄧凱文首先放棄了角逐。
他事先通過雷古勒斯·切爾奇,向切爾奇家族尋求了武裝支援。海王星號上,他把斯坦利打昏了藏密室里,然后跑到甲板上發(fā)出訊號,打算借此機會離開ga。
但是這個計劃失敗了,切爾奇家族武裝直升機沒能按時抵達(dá)被屏蔽了訊號海王星號。這個致命失誤導(dǎo)致了鄧凱文隨后幾年生不如死悲慘境況。
因為鄧凱文沒等來接他走直升機,ga董事局倒是先發(fā)現(xiàn)了昏迷斯坦利。
毫無疑問,斯坦利清醒后指控鄧凱文背叛出逃,董事局立刻開始整艘游輪上搜索鄧凱文。
大逃殺持續(xù)了兩天,鄧凱文暴雨過后甲板上被埃普羅抓了回來。海王星號事件之后,斯坦利成為被董事局認(rèn)可繼承人,而鄧凱文開始了他人生中絕望灰暗時光。
鄧凱文沉默半晌,淡淡道:“如果當(dāng)時我不手軟,你已經(jīng)死了?!?br/>
“你憑什么?!我才是埃普羅兒子,你憑什么站那里跟我競爭那個位置?!你根本沒有資格!憑什么我要憑借你手軟才能存活下來,憑什么!”
“……”
“卡珊德拉當(dāng)年曾經(jīng)想殺我,埃普羅后來也是?!彼固估麗阂庹f,“但是終卡珊德拉帶走孩子是你,埃普羅選擇繼承人也是你?!?br/>
明明是這么嫉恨刻毒聲音,語調(diào)卻帶著微微顫抖。
“我不明白為什么,你是這么個心慈手軟婦人之仁家伙,沒用,窩囊,優(yōu)柔寡斷,隨便一個女人哄你兩句你就當(dāng)真,埃普羅費心血那么多年都沒能把你調(diào)教過來……憑什么?!憑什么后被選擇人是你!”
斯坦利猛站住腳步,那一瞬間他聲音尖利起來,甚至帶起了一點空洞回音。
“你不論干什么都失敗,干黑道也失敗,當(dāng)警察也不好到哪里去。埃普羅只能洗白ga來遷就你,而當(dāng)警察呢,你還不如狼牙一個殺手玩得轉(zhuǎn)……”
“卡珊德拉想殺你時候,精神已經(jīng)不正常了?!编噭P文打斷斯坦利,陰影里他表情晦暗不清。
“……”
“她把我?guī)У铰迳即?,是為了讓我陪她一起贖罪。而你是無辜,她把你留給埃普羅,那是因為她不愿你陪她一起吃苦。我洛杉磯上中學(xué)時候……你受不了?!?br/>
“埃普羅曾經(jīng)也很愛你,純粹父親對于孩子愛?!编噭P文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自顧自地說了下去:“你后來干了那些事,他只是對你失望,軟禁你,不讓你掌權(quán),但是他沒有虧待過你,也沒想過用那些讓人發(fā)指手段把你改造成另一個人。他從來沒有讓你流血流淚,來把你改造成他所希望那樣子。”
“……”斯坦利想說什么,但是聲音卡喉嚨,胸膛一起一伏,仿佛劇烈喘息著。
“我會把你關(guān)進(jìn)監(jiān)獄,但是就算你跑到外邊,埃普羅也不會殺你。也許你認(rèn)為我所了解埃普羅不是真正他,但是……不管怎樣,我已經(jīng)見識過他狠冷酷那一面了?!?br/>
潮汐遠(yuǎn)遠(yuǎn)涌上石灘,遠(yuǎn)處希伯來家族船只亮起探照燈,照得海港一片通明。
鄧凱文突然冷淡道:“跟我來?!?br/>
他拉著斯坦利大步往倉庫走去,不一會兒繞到一個破舊倉庫后門,打破玻璃窗爬了進(jìn)去。
斯坦利別無選擇,跌跌撞撞跟了過去。
倉庫里沒有燈,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高處玻璃窗隱約反射貨輪上探照燈亮光,墻面上晃動著渺茫影子。
鄧凱文把斯坦利反銬機床腳上,說:“等我回來?!?br/>
斯坦利驚道:“你要上哪去?”
鄧凱文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月光穿過殘破玻璃窗,他側(cè)臉上投下深深陰影:
“我去殺死亞當(dāng)斯?!?br/>
斯坦利臉頰一抖,只見鄧凱文跨過地上重重雜物,大步走出了黑暗倉庫。
“……誰殺死誰還說不定呢……”他身后,斯坦利仰起頭,無聲而顫抖咧開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