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道阻綿長

    黃昏時分，淅淅瀝瀝的下起了雨，月自柳樹梢間升起，只是銀白的一勾，穿梭在淡淡云霧之間，纖細(xì)如女子美麗姣好的眉。

    宓詩居的太醫(yī)們成群結(jié)隊的離去，一行行的青傘搖曳，寬大的青色朝服拖過地面，皓青的靴子踩在淺淺的積水里，激起一地細(xì)細(xì)的水花，藥童背著大大的藥箱，彎著腰隨侍在一側(cè)，穿著淡青色的小袍子，好似雨中飄逸的芭蕉。

    宿外的殘荷終于在這場雨中零散，攪亂了最后一池清水，有小丫鬟輕手輕腳的跑進外室，額頭上的鬢發(fā)已經(jīng)濕了。秋稔輕聲叫住了她，兩個年級不大的孩子聚在廊下耳語，聲音雖小，但卻還是淡淡的飄進了內(nèi)室。

    殘荷都被打散了，而冰涼的，夏姑姑說太子最喜歡荷了，讓我們都去給荷打傘呢?！?br/>
    秋穗老成的嘆氣：“打了又有什么用，該謝的還是要謝，錦瑟宮那邊的人是不是也太過逢迎了?！?br/>
    就是啊，九月了，已經(jīng)入秋了?！?br/>
    丫鬟們相攜而去，聲音越去越遠(yuǎn)，漸漸的聽不分明。烏木窗外，一帶斜暉脈脈掛于林梢，冷月浸染，光潔如銀，四下里寂寂無聲，偶爾有鳥雀飛過，很快便怪叫著飛的遠(yuǎn)了。

    這間房子已經(jīng)很久沒人住過了，殿窒極大，略略有些空曠，朝北擺著一張巨大的檀木床，上面有層層青紗，以金色鸞鳥印繡，風(fēng)乍一吹起，好似有大片荷葉迎風(fēng)搖曳一般，又好似重重?zé)熼牐h逸盤旋。

    南向的窗子大暢著，圍欄之外，就是滿池的清荷，如今外面風(fēng)雨頓急，荷葉隨風(fēng)而動，已隱隱有盛極必衰的頹敗。為了討主子歡心的奴才們駕著小舟，大片大片的舉著高傘，護著那涼雨中的最后一池青蓮。

    李策坐在椅子上，手指輕輕的摸索著椅座，五福奉壽的紅溘已經(jīng)斑駁，下人們急急收拾出了這一間屋子，可是顯然還沒來級的粉刷，指腹摸在上面，有些凹凸的不平整。李策也沒有在意，他的眼睛好似閉著，卻又睜著，只是細(xì)細(xì)的瞇成一條縫，注視著那個躺在床上的女子。

    楚喬穿了一身淡青色的鸞衫，內(nèi)里以白絹為襯，青紗上繡著淺灰色的細(xì)小睢菊，一朵一朵嬌俏俏的綻放著，內(nèi)斂合蓄，靜靜而開口她的面色十分蒼白，眉頭也是緊緊的皺著，小小的臉頰巴掌大的一塊，下巴尖尖的，蜷著身子，看起來有些可憐。

    太醫(yī)院的太醫(yī)們已經(jīng)離去，讓人安心的話也說了千遍萬遍，可是空氣里似乎仍日飄蕩著緊張的因子，讓人心里煩悶。

    月光灑地，寬大的大殿里顯得那么空曠，這里沒有家具，沒有擺設(shè)，除了一張大床就只有一把椅子，地板都是烏木的，踩在上面，感覺很踏實，很硬。

    在這樣一個地方，似乎連說句話都有回聲在四面八方的應(yīng)和，那般的空曠，那般的蕭條和敗落。

    可是這里，卻是最接近李策的太子殿的地方，很多年前，李策正是在這里長大，宓荷居也曾門庭若市的風(fēng)光過，可是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這里就被層層封閉了起來，朱紅色的各幅封住了門，上面的薔薇標(biāo)志象征著皇家的尊嚴(yán)。就此，這里就再也沒有打開過了。

    一晃眼，已經(jīng)六年多了。

    楚喬輕輕的動了一動，微風(fēng)吹過，她似乎有一點冷。

    李策站起身來，錦繡鑲嵌的靴子踩在微微發(fā)潮的地板上，走到窗子邊將窗關(guān)好，然后又回到床邊。伸出修長的手指，一層一層的潦開青色的紗帳，女手的臉，漸漸的分明了起來。

    長長的睫毛，嬌俏的鼻子，紅丹丹的嘴，玲瓏的耳朵，修長的彌，

    他的手伸到女子的身前，似乎想為她拉高被子，可是外面的風(fēng)雨突然大了起來，噼啪的打在窗楞上，月亮幽幽的，淡薄的光線落在楚喬鬢角烏黑的鬢發(fā)上，透出黑亮而森冷的光譯，那般單薄，卻有隱隱有著冰冷的淡漠。

    手指停在身前一寸，終于漸漸僵硬，最后凝固成一個停滯的姿勢。

    月光寂靜，在他的身下拉出一個長長的影子，幽暗的，那般消瘦。

    更鼓幽幽，這座山水如畫的卞唐帝都，連更聲都是以朱琴響奏，聽起來，那般清脆悅耳，好似淡淡風(fēng)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月亮升起，高壯，又再偏落，雨聲于漸漸消逝，男人終于收回凝固的目光，緩緩轉(zhuǎn)身，踏出了那座幽閉的宮門口暗紅色的錦繡衣衫拖曳過厚重的地面，像是蒼老的手翻過泛黃的書頁一般，一寸又一寸，記起了那么多逝去的日子。房門被打開，孫棣抱著肩，靠在廊柱上，見他出來，突然抬頭輕輕一笑

    李策卻好似看不到他，只是徑直的往前走。

    “殿下，玉裳館的玉書夫人來了兩次，聽說殿下淋了雨受了涼，特意準(zhǔn)備了參湯在宮里等著呢?！?br/>
    李策并不答話，而是繼續(xù)往前走，好似沒有聽到一樣。

    孫棣的聲音卻越發(fā)的輕快了起來，笑呵呵的說道：“柳芙館的舞姬柳柳，特意遣了丫鬟來送了很多貴重的傷藥，說是給楚姑娘治傷所用?！?br/>
    唐染宮的唐夫人據(jù)說是去了南佛寺，要為殿下和楚姑娘祈福。其他幾宮的夫人們聽說之后也紛紛跟去了，現(xiàn)在南佛寺的大和尚們可能都沒有立足之地了，這些夫人們突然間一起向佛，真是一出勝景啊?！?br/>
    “還有……”

    夜風(fēng)清涼，細(xì)雨也已經(jīng)退了，兩人后面跟著大批的侍衛(wèi)宮女，只是都遠(yuǎn)遠(yuǎn)的綴著，不敢跟上前來。

    孫棣好似突然想起什么一樣，哎呀一聲說道：“對了！何大人的女兒下午也進宮了，聽說了宮里的事，毅然留在了四公主的寢殿內(nèi)，說是要等殿下有空的時候前來請安?！?br/>
    “你到底想說什么？”

    低沉的嗓音緩緩響起，全無平日里的擷散和不正經(jīng)。

    孫棣一笑，笑瞇瞇的說道“屬下是想說，這么多有意思的事，殿下難道就沒興趣去瞧瞧嗎？”

    李策沒有說話，孫棣則眼梢一挑，笑著說道：“殿下，這可不像您吶?！?br/>
    “我？”李策嘿嘿一笑，聲音里卻全無一絲喜意：“我自己都快不記得自己是什么樣了?！?br/>
    孫棣哈哈一笑，好似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一般：這樣喪氣的話，可不像是從殿下您的口中說出來的?！?br/>
    指拂萬千柔骨背，舌嘗八方點絳唇。我的太子殿下，您何嘗這樣神志恍惚，何曾這般失魂落魄呢？”

    清風(fēng)拂來，道路兩旁有大朵大朵被雨水澆的發(fā)黑的海棠，李策站在村下，目光瞬時間變得十分悠遠(yuǎn)。好似有掙扎，又好似很平靜，終于他轉(zhuǎn)過身來，面上頹意盡去，又恢復(fù)了那么風(fēng)流不羈的大唐太子的模樣，哈哈大笑一聲，朗聲說道：說得對，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孫棣，傳所有的夫人舞姬，集體去太子殿侍寢，那些念佛的也叫回來，趕明個把那佛堂拆了，重新建一座，就供奉，就供奉一尊歡喜佛，哈哈！”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撙空對月?！睂O棣默念半晌，隨即笑道：殿下，好詩才！

    李策大唰唰的一樂，絲毫不講廉恥的將別人的成果據(jù)為己有。

    不消片刻，太子殿的方向就傳來了一陣歡騰的歌舞之聲，靡靡張揚，裙袖款擺，腰肢如水，酒香輕柔的飄蕩而去，傳向四面八方的清池水柑，女子嬌柔的歌舞順著水流纏綿流轉(zhuǎn)，橫跨整座宮殿，在每一個飛檐斗拱間飄逸搖動。

    枝頭花蔓裊，金樽酒不空，又是一個歌舞升平的夜晚。

    宓綺居的一座小閣下，兩名年長的太醫(yī)正在值寢，其中一個站在窗口，遙望著太子殿的喧囂，嘆息道：“原以為太子殿下重開了宓荷居，還興師動眾的招來了所有的太醫(yī)會診，必是十分在意這位姓楚的女子?，F(xiàn)在看來，也不過如此啊。”

    另一名太子棒著一個小暖爐，如今已經(jīng)入秋，夜間微涼，老人家穿的很厚，微微閉著蒼老的眼睛，聞言也不抬頭，只是淡淡的說道：“還奢望天降紅雨嗎？不要妄想了，芙公主大去之后……”

    窗邊的太醫(yī)顯然了然，也是無奈的嘆息。

    夜風(fēng)薄涼，吹起一層又一層的錦繡，這座奢靡的宮廷，掩埋了多少人沉寂的心事，又承載了多少人的哀愁。

    撫琴聲聲，挑破了子夜的霧靄，撥亂了錦宮的玉塵，千年的古韻積淀之下，是滔天如水的奢華，和腐朽埃塵的寂寥。

    連下了兩日的雨，雨后，花樹掉落，空氣卻是久違的清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