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

    “什么為什么？”

    “剛剛你竟然沒....”

    “揭穿以后與我有什么好處？小垚山這么微不足道的一點權(quán)勢，半點不值。”

    “那河清郡華府....”

    廣袖白袍的葉辰?jīng)鲆皇滞腥菩Ψ切?，“這還得多虧了魏小俠當(dāng)初要替那華府強(qiáng)出頭讓在下知難而退，過些日子等在下咂摸出味道來才知曉要把那華府小姐吃下去恐怕是要燙穿肚腸....”

    以面如冠玉翩翩公子著稱的這位采花圣手而今滿身風(fēng)流氣消減不少，取而代之的則是股說不清道不明似醇酒般歷經(jīng)風(fēng)霜雨雪才能有的獨(dú)到滋味，最是能令知曉個中好處的婦人心折不已。

    魏長磐不是女子，自然對姿態(tài)堪稱瀟灑在風(fēng)塵的葉辰?jīng)霾恢每煞?，?dāng)初河清郡華府若非他死活不退，說不得那華小姐就要遭此人毒手。至于葉辰?jīng)龅牟苫ㄙ\身份，不論是江湖市井廟堂，觀感俱是極差。傳聞地方衙門內(nèi)羈押的這些個采花淫賊，若是遇上了一同關(guān)押的犯人有斷袖癖龍陽好的，獄卒即便撞見也只會充耳不聞，這些人的下場也便可想而知。

    所占據(jù)的那座山頭在官府大軍進(jìn)剿下覆滅后，葉辰?jīng)鲇诖髨驏|南宿州顛沛流離年許后才在小垚山扎下腳跟，期間靠著些旁門小道的消息偶然得知華府根腳，遠(yuǎn)非他事前所想僅是尋常富戶人家那般，心中不由一陣悚然，有如神兵天降一般，驍勇善戰(zhàn)亦是遠(yuǎn)勝尋常州軍的進(jìn)剿官兵，雖說甲胄兵刃都是大堯軍伍制式，可不論是排兵布陣還是捉對廝殺，與其說像是宿州州軍，倒更多些江湖武夫氣息。

    葉辰?jīng)霎?dāng)初所在那座山頭嘍啰與小垚山雖有差距，可秉承不養(yǎng)閑人這一原則，他手下的人馬也俱都年富力強(qiáng)的精壯漢子，哪有會有一接陣就如決堤河水般潰退的道理。

    但凡宿州稍有見識的百姓都知曉宿州州軍壓根就是紙糊的病貓，連臺面上的架勢都快擺不出來，春、秋兩季州軍操演時甚至要臨時借調(diào)地方衙門內(nèi)差役乃至模樣瞧得過去的鄉(xiāng)野村夫來湊數(shù)。若非如此，宿州官府豈能坐視柳下郡匪患糜爛不堪。

    可那些官兵，哪里像是病貓的模樣，分明就是餓到前胸貼脊背的豺狼，他手下那些嘍啰不過是拿來墊饑的點心，連道像樣些的硬菜都算不上。

    “原以為華府的花兒不過是略帶小刺，誰成想竟是沾之即死的下場?！比~辰?jīng)鰺o奈自嘲道，“宿州哪里會有那樣的虎狼之師？若要說是宿州將軍私軍，宿州又不是邊陲重鎮(zhèn)，他哪里有豢養(yǎng)如此規(guī)模私軍的膽量？”

    小垚山嘍啰們只道是三當(dāng)家的要與新近上山的五當(dāng)家籠絡(luò)感情，接風(fēng)洗塵的飲宴過后又拉著一道在山上步行，這些多是酩酊大醉的漢子有的抱著酒壇就在路邊席地而睡，魏長磐與葉辰?jīng)鰪慕岳@行時，這些漢子嘴里還含混不清的不知在說些什么酒話醉話。

    魏長磐沒有與他交游的意愿，只要能與這昔日的采花圣手在小垚山上相安無事便好。

    他們不是同路的人。

    “你在小垚山要做的事，在下不會問，即便猜到了，也不會說?！?br/>
    臨分手前葉辰?jīng)鲆馕渡铋L道。

    ....

    宿州如此之小，小到一座小垚山上竟能有三人都是他的舊識。魏長磐心底那隱隱的不安又重了幾分，小垚山像是洼被沉沉霧靄遮掩的池，就算是撥開了上頭繚繞的那層朦朧，近看池水卻依舊是深不見底的模樣。

    華府、武二郎、葉辰?jīng)?、江北坡，還有那支摸不清底細(xì)根腳的官軍....

    這些無疑攪渾了這本就極難看分明的池水，讓他又一次萌生出退卻的念頭。

    哪有時時刻刻都不怕死的人。

    他是身負(fù)師門大仇的武夫，可他也是個人，也有七情六欲，也會怕死。

    他現(xiàn)在就很有些怕，怕的想不管不顧就這么跑下這座山，找處高草叢一頭扎進(jìn)去。

    “可有些事，不是蒙住了腦袋就能假裝什么都不知道啊魏長磐?！八匝宰哉Z道，“就差一步，就差一步....”

    就差一步，就差最后一步，只要?dú)⒘四俏涠?，拿到了蘇祁連所需要的的那些武裝，那無需多久他們便能在江州攏起人馬，一批足以向松峰山，向高旭，向割鹿臺報仇的人馬。

    他們要做的....就是邁出最后這一步。

    方才飲宴時，有個帶傷嘍啰和同伴吹噓自個兒在山下劫殺那武威鏢局隊伍是何等的勇猛時說了這么一句話醉話。

    餓死膽兒小的，撐死膽兒大的，老子下山砍人沖在前頭，你們龜縮在山門后頭，這會兒吃肉喝酒自然也在后頭！

    他下了決心。

    “幫了你們殺他，與我自己又有什么好處？”

    “小垚山的頭一把交椅，你來坐?！?br/>
    這是魏長磐頭一次獨(dú)自與人談生意，經(jīng)商的門道他知之甚少，卻也知曉籌碼足夠才能讓人心動。

    “一把就能管著幾百號人，還指不定什么時候就要腦袋搬家的交椅，不坐也罷，更何況江北坡不死，一旦被他弄清楚內(nèi)情，你我都有大麻煩。”

    他沒有斬釘截鐵的回絕，那便還能有斡旋的余地。

    “那你想要什么？”

    “恐怕你們很難給得起?！?br/>
    “不說出來，怎么知道我們給不起？”

    “宿州所有案牘庫內(nèi)有關(guān)我的案卷都銷毀，能做到么？”

    “你想要....”魏長磐狐疑道，“下山？”

    “年歲大了，不服輸不行，有些事，等你以后就知道了?！卑腴_玩笑半當(dāng)真的葉辰?jīng)鲈九ゎ^要走，現(xiàn)在又站定下來等魏長磐回話，“官府的案卷之外，在下于宿州江湖的那些仇家，金盆洗手前自然會去了結(jié)干凈?！?br/>
    那座害得他落草為寇的宿州一流正派，這兩年因當(dāng)家掌門離世，門內(nèi)沒有能挑大梁的人才，江湖地位也隨之一落千丈，加之那掌門一脈男丁稀疏，自是沒人再來同他尋仇覓恨，至于宿州境內(nèi)其余仇家，經(jīng)逢數(shù)年前那場天災(zāi)大禍，多也是勢力衰微自顧不暇，談不上什么威脅。

    眼下對葉辰?jīng)龆詿o疑是最適宜歸隱的時候，但這些都是隱患，誰能知道這些現(xiàn)如今奄奄一息的勢力有朝一日恢復(fù)元?dú)夂笫欠裼謺疑祥T來，到時才過上沒多久的安穩(wěn)日子，難不成又要讓他浪跡江湖？

    斬草需除根。

    官府案牘庫內(nèi)有關(guān)他葉辰?jīng)龅陌妇硎撬麣w隱前最大的阻礙，只要這些案卷還在一日，他在山下便要寢食難安。

    上了些年歲，就想要過安生日子，可要過安生日子的代價，是極大的。

    ....

    “宿州全境案牘庫的有關(guān)你的案卷都要銷毀？這可不比幫棲山縣張家在江州翻案容易。”蘇祁連雙手環(huán)抱胸前，不以為然，“你犯過的事，自己心里清楚，幾大車都未必能拉完你那些案卷，洗煤球都比把你案底擦干凈要容易些。”

    小垚山腳險灘水聲振聾發(fā)聵，將蘇祁連言語聲遮掩得干干凈凈，險灘旁二三丈方圓的一小塊卵石灘頭，魏長磐、葉辰?jīng)觥⑻K祁連三人圍立。

    一身熨帖夜行衣裹身的葉辰?jīng)隹嘈Γ骸斑@些案卷還在宿州的案牘庫內(nèi)擺著，哪天官府有人異想天開再來動手，總不能一輩子都在逃。毀了這些案卷，那些事慢慢也便被人忘了?！?br/>
    “可那些人還活著，你所謂的安生日子，前提是這些人都不再追究?！碧K祁連面部表情，言語卻是一針見血，“這些人沒有死絕，但凡他們后人當(dāng)中有人再去報官，前頭走的九十九步都得白走。”

    “蘇兄見多識廣談吐不凡，倘若有什么良策，可否為在下指點迷津？”

    “你助我們一臂之力，蘇某擔(dān)保宿州官府十年內(nèi)不再追究你葉辰?jīng)鲈赶碌牡淖镞^。不過期間若要是你本性不改，那事后被官府追殺至死，那也怨不得旁人。”

    十年，足夠他改頭換面后歸隱，屆時再稍加以易容之術(shù)，當(dāng)初的仇家，還能有幾人認(rèn)得？

    “你們真能讓官府如此行事？”葉辰?jīng)鲑康叵肫鹛K祁連言語間的一點紕漏，皺眉道，“倘若你們真有這般大的能耐，何至于....”

    這位采花圣手圓瞪了眼珠子望向魏長磐，訝然道；“難不成你上山就為了....”

    “就算是猜到了，也別說出口，許多事情脫口而出后就變了味道，你也未必還能和我們交易?！?br/>
    用武二郎一人的死，來換他后半輩子的安穩(wěn)太平，這買賣對葉辰?jīng)龆允墙^大的香餌，就算明知咬鉤的機(jī)會在五五之間，卻也容不得他龜縮。

    那曾拳打大蟲腳踢官兵的好漢子，是重情重義的男兒，平心而論在他葉辰?jīng)黾娜嘶h下的時候也從未有過仗勢欺人之舉。可偏生就是這樣一個人，要當(dāng)他通往太平日子道路上的墊腳石，教他一時半刻怎能狠得下心來。

    那漢子曾拍著胸脯對他們幾人豪爽大笑道，外人亂我兄弟者，必殺之。

    可捫心自問，他是否也曾有過那么幾個瞬剎，真心把他當(dāng)作了兄弟。

    蘇祁連目不轉(zhuǎn)睛留心著葉辰?jīng)瞿菑埧∫菝纨嬌系纳袂樽儞Q，但凡此人一旦露出打退堂鼓的絲毫跡象，他都會與魏長磐聯(lián)手將其斬殺當(dāng)場，否則假使放他回山后向武二郎坦言相告他們今日于此地的謀劃，那前功盡棄不說，魏長磐也再回不去小垚山。

    魏長磐覺出了蘇祁連的眼神暗示，右手默然按刀的同時也有些悔意，自己是不是太過魯莽，早先就不該拉攏葉辰?jīng)鋈刖帧?br/>
    “小垚山每隔三四旬日子，勢必會下山劫殺大道上的行商隊伍，江師爺和武二郎到時其中一人下山帶隊劫殺，一人坐鎮(zhèn)小垚山，上次是江師爺帶人劫殺武威鏢局隊伍，這次多半便是武二郎帶隊?！?br/>
    葉辰?jīng)鱿袷窍铝藰O大的決心，咬牙又道：“不過丑話說在前頭，一兩個百人隊的州軍在咱們這位小垚山大王面前連盤像樣些的小菜都算不上，換成宿州將軍貼身的近衛(wèi)也就有二三分把握，三個百人隊的精騎，再有數(shù)十名悍不畏死的死士貼身廝殺，在地勢開闊處才有八九分指望能將他圍殺。事先說好，沒有這樣的陣仗，別想我跟著你們?nèi)ニ退?。?br/>
    武二郎很強(qiáng)，說不定比當(dāng)初的師公還要強(qiáng)，魏長磐心中暗暗下了定論。

    “這是我們要做的事，你要做的，便是告知你們這位小垚山大王下次劫殺的時間地點，還有隨身人馬多寡?！睂⒙咽癁┥涎蚱しぷ永奶K祁連發(fā)力將筏子推到了水里，一手抓住在激流中的羊皮筏子邊角，轉(zhuǎn)頭對魏長磐叮囑道，“如果有什么不對，不用管什么，只管逃下山便是?！?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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