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莫奚一戰(zhàn),高演大獲全勝,齊國百姓對這位能文能武的皇帝更加愛戴,歌功頌德之聲不絕于耳,齊國在列國之中也再次名聲大振。
而高演也立志要富國強兵,平父輩高歡之遺憾,滅了宇文周、突厥和南梁,一統(tǒng)天下。同時高演還下詔在全國范圍內(nèi)大力推崇學(xué)習(xí)之風(fēng),并要求朝中官員舉薦人才,為朝堂尋求賢能之士。
過了些時日,孝瓘的傷好的差不多了,高演便召集高湛、段韶、高孝瓘等人于涼風(fēng)堂議政。
孝瓘來的早,便坐在堂里等著。
等了一會,門口傳來腳步聲,孝瓘立刻朝門口看去。
來人不是陛下,卻是一個溫文爾雅的老人。
孝瓘立刻猜到此人便是平原王段韶,于是起身恭敬施禮,“晚輩高孝瓘見過平原王?!?br/>
來人正是平原郡王段韶,段韶之母是婁昭君的姐姐,因此段韶早年就跟在姨夫高歡身邊,他和斛律金一樣驍勇善戰(zhàn),是高歡的左膀右臂,也是齊國開國功臣。段家本家女嫁與高洋被封為昭儀,段韶長子又娶了高歡之女,因此在齊國地位家事十分顯赫。齊國立國以后,段韶常年鎮(zhèn)守邊關(guān),前段時間高演出兵庫莫奚時,這才將他從邊關(guān)調(diào)遣回來。
因此孝瓘與段韶并不是很熟悉,但對其名卻如雷貫耳。
段韶雖已年過六十,但步履矯健,精神矍鑠。他腰板繃直,面上掛著笑,如果不認識他的人第一眼看過去,定會以為是書院的教書先生,怎么都不會想到竟是統(tǒng)帥三軍之人。
“無需多禮?!倍紊厣焓洲哿宿酆?,打量著面前的年輕人。
高孝瓘聲名鵲起,他想不聽說都難。如今見了面,心里有些驚訝,沒想到此子年紀雖輕,但儀表堂堂,氣度沉穩(wěn),進退有度,當(dāng)真是很少見。
“多大了?”
孝瓘答到:“今年二十有一?!?br/>
段韶感嘆道:“如此年紀就能兩次擊敗突厥軍,當(dāng)真是后生可畏??!”
孝瓘道:“晚輩慚愧,不敢居功?!?br/>
段韶笑道:“哦?為何?”
孝瓘道:“我軍能獲勝,皆是由眾將士拼死殺出來的?!?br/>
段韶斂了笑容,眼神有些動容,戰(zhàn)爭向來都是殘酷的,自古一將功成萬骨枯,這孩子能如此想,著實難得。
段韶心中對孝瓘又滿意了幾分,有意點撥幾句,“打仗,講究天時地利人和,天公作美,地形有利,人心向背,缺一不可。作為主帥,固然要把握住時機,但更重要的卻是人心,人心齊,可逆天改勢,人心若不齊,縱使天時地利,也能一敗涂地。”
孝瓘細細咀嚼段韶話中之意,半晌,拱手致謝,“謝王爺提點?!?br/>
段韶哈哈大笑,“提點談不上,就是閑談幾句?!?br/>
二人正說著話,高湛也來了。
高湛雙手插著袖,漫不經(jīng)心的走了進來,“二位說什么呢,這么熱鬧?”
段韶笑道:“正說后生可畏呢?!?br/>
高湛挑了挑眉,看了看孝瓘,“的確后生可畏,我大哥這幾個兒子,各個都是人才?!?br/>
他嘴角勾著笑,說出的話漫不經(jīng)心,明明是好話,聽著卻有些不對味。
段韶頓了頓,說道:“高祖的子孫,都不差?!?br/>
高湛聞言哈哈笑道,“表哥所言甚是?!彼@個表哥向來很會做人,話說的聽著讓人心里舒坦?!扒靶┤兆痈飦砹诵赂杓?,編排了幾個新曲兒,趕明兒讓她去表哥府上給表哥解解悶?!?br/>
說完,高湛還別有深意的朝著段韶挑了挑眉。
他這個表哥,文武雙全,有出將入相之才,但就是有點摳門和好色。
想當(dāng)年,他兒子段深迎娶公主時,朝中官員前前后后來幫著張羅十多天,沒少出力,結(jié)果他就只賜給每人一杯酒作為答謝。
后來他又看上了朝中罪臣的夫人皇甫氏,三番四次的求大哥將皇甫氏賜給他,大哥拗不過他,只得把皇甫氏賜給他。
這兩件事鬧的沸沸揚揚,人盡皆知,有不少人背后都在恥笑他,但他卻絲毫不在意。
后來漸漸的,大家便都投其所好,經(jīng)常送些美女給他。聽說他還特意在城郊買了一處宅子金屋藏嬌,每次回京,都要過去住幾天。
段韶瞬間懂了高湛的意思,他捋著胡須,笑的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如此,便多謝表弟了?!?br/>
二人哈哈大笑,孝瓘卻皺了皺眉頭,平原王那些事他也聽說過,他有些不贊同他的所作所為。
這時,宮人高喊:“陛下駕到?!?br/>
高演來了,眾人不再閑話,趕緊迎接高演。
高演入殿落座,待眾人也都坐下后便直入正題:“線人來報,周國宇文護正在制定吞并我大齊的計劃。諸愛卿都是我大齊的棟梁,今日召大家前來,就是想要說說此事,諸愛卿有何看法?”
今年四月份,周國皇帝宇文毓被權(quán)臣宇文護毒殺,臨死前將帝位傳給了弟弟宇文邕。宇文邕登基以來,不敢像他的兩個兄長那樣,和宇文護爭權(quán),反而處處討好宇文護,朝中諸事皆聽宇文護的,如此,宇文護便有了精力對外擴張。
段韶和孝瓘不語,這里除了高演就是高湛權(quán)力最大了,自然是高湛先說了。
高演也看向高湛。
高湛見大家都在看他,勾起嘴角笑了笑,“行軍打仗之事還是要問平原王和蘭陵王?!?br/>
高演皺了皺眉頭,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自從他立了太子以后,九弟在朝堂之上便很少發(fā)表自己的意見了。
此時,九弟將問題推給了他人,他也只好問段韶和孝瓘,“兩位愛卿有何看法?”
段韶淡定的捋了捋胡須,“啟稟陛下,老臣以為宇文護此舉乃是虛張聲勢。宇文護善于弄權(quán),不善帶兵,此時若起戰(zhàn)事,他沒有必勝的把握。如果輸了,他在周國的威望便一落千丈,想要謀權(quán)篡位便再無可能。況且,宇文護之母閻氏還在我國,他不敢輕舉妄動?!?br/>
高演點頭,“平原王所言甚是,但宇文氏不滅,終是大患。”
段韶道:“宇文氏早晚要滅,但以齊國如今的國力,若此時大戰(zhàn),怕是會讓他國坐收漁翁得利?!?br/>
此言不假,中原三國鼎立,若是在前幾年,齊國鼎盛時期,周國必敗??墒沁@幾年齊國被高洋揮霍的就剩一個空架子,此事若起大規(guī)模戰(zhàn)事,恐怕兩敗俱傷。
而南邊的陳國,皇帝陳蒨此人有勇有謀,自他繼位以來陳國政治清明,百姓漸漸富裕起來了。
如果此時齊周兩虎相爭,恐怕陳國會坐收漁翁之利。
高演皺眉,打,兩敗俱傷,不打,養(yǎng)虎為患。
“蘭陵王有何看法?”
孝瓘一直在專心聽政,自然沒有錯過六叔和九叔之間微妙的變化。但此刻,他更關(guān)注的是齊國的形勢:“臣也以為宇文護不會此時出兵。對于齊國,當(dāng)務(wù)之急,應(yīng)該繼續(xù)休養(yǎng)生息,強兵富國,只要足夠強大,周國便不足以畏懼。然,宇文氏也不得不防?!?br/>
高演問:“如何防?
孝瓘道:“臣以為,真正當(dāng)防的是宇文邕。宇文邕聰明敏達,深受宇文泰喜愛,后來宇文毓稱帝,也十分倚重此人。如今,雖然他甘愿屈居權(quán)臣之下,但此人心機頗深,如果周國大權(quán)落入他手,恐怕將是勁敵?!?br/>
這時一旁的高湛抬起眼皮,不咸不淡的盯著孝瓘看了一眼,漫不經(jīng)心的說到,“興許是宇文護連殺他兩個兄長,他怕了?!?br/>
孝瓘道:“此言不假,但臣以為還是應(yīng)該防患于未然?!?br/>
高演沉思片刻,問段韶,“平原王以為如何?”
段韶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垂著眸子說到:“既然如此,不如試探一番。宇文護雖手握軍政大權(quán),但禁軍始終由皇帝掌管。如果能在禁軍大權(quán)上做文章,對于我國而言十分有利?!?br/>
“愛卿的意思是,讓宇文邕和宇文護爭奪禁軍大權(quán)?”高演思索了片刻,立刻明白了段韶之意,拍手叫好,“愛卿此計甚妙。若宇文邕不交禁軍權(quán),便是假意屈服,與宇文護之間關(guān)系勢必會緊張起來。若宇文邕交了禁軍權(quán),宇文護必定會忙于在禁軍中安插親信,掌握禁軍各支軍隊。從宇文邕臥榻之側(cè)入手,要比帶兵打仗更為穩(wěn)妥。如此,無論是何種結(jié)果,宇文護暫時都不會對我國出兵?!?br/>
段韶點頭,“甚是。”
高演大喜,“就依愛卿所言?!?br/>
說完,高演叫來身邊侍衛(wèi),吩咐潛伏在周國的探子,想方設(shè)法將禁軍之事呈上朝堂。
高演心中高興,又想到了段韶連年駐守邊關(guān),好不容易回來,要賞些什么才好,于是問到:“愛卿為我大齊安邦定國,勞苦功高,朕要重賞愛卿,愛卿可有什么中意的?”
聞言,段韶捋著胡須笑了,“臣謝陛下。如此,老臣就不客氣了。臣剛討了長廣王府里的歌姬,如此在京郊的房子就有些小了,不知陛下可否再賜臣一座大一點的宅子?”
此言一出,堂內(nèi)瞬間靜悄悄的。
孝瓘眼睛都瞪圓了,這,還真敢要?。?br/>
高湛聞言,嘴角笑意更濃了。抬頭看見一向穩(wěn)重的四侄子眼睛瞪的老大,“噗呲”一聲,沒忍住笑了出來。
高演被這一聲笑驚的回了神,他沒想到這個表哥對京城里的流言蜚語不光不在意,反而還要讓它變本加厲。不過是他提出要賞的,人家要了也沒什么不對。
“宅子恐怕沒有這么大的,朕聽說愛卿京郊的房子旁有一處空地,朕把空地劃給愛卿,愛卿自己擴建吧?!?br/>
段韶喜滋滋的謝恩,“老臣謝陛下?!?br/>
眾人出了涼風(fēng)堂已接近晌午。
孝瓘走在后頭,腦子里還在想著剛剛段韶討要宅子一事。
其實在齊國,段韶與斛律金齊名,皆驍勇善戰(zhàn),而且相比斛律金,段韶更加善于政術(shù),頗有國相之風(fēng)。只可惜段韶的名聲不怎么好,歸根結(jié)底還是因為他既吝嗇又好色,因此國人更敬重斛律金。
孝瓘有些替段韶感到惋惜。
“蘭陵王可愿去老夫的宅子參觀一番?”
前方忽然傳來聲音,孝瓘抬頭,這才發(fā)現(xiàn)他已經(jīng)走到了宮門口,段韶正笑呵呵的看著他。
孝瓘笑的有些尷尬,“晚輩還有事,改日再去拜訪?!?br/>
段韶笑著搖了搖頭:“也好,就此別過。”
段韶瀟灑的上了馬車,孝瓘欲言又止,他特別想提醒段韶注意風(fēng)評,可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段韶坐上了馬車,思考了片刻,他實在不忍心看這個年輕人被折斷,于是又將車簾掀開,沖正要上車的孝瓘招了招手,示意他過來。
孝瓘不解,來到了車旁。
段韶認真的又問了一遍:“真的不去?”
孝瓘有些哭笑不得,斟酌著說到:“多謝前輩,也請前輩多注意身體?!?br/>
段韶聞言哈哈大笑:“你是在嫌棄?”
“晚輩不敢?!?br/>
段韶收斂了笑容,正色道:“記住,身為臣子,不僅要讓百姓安心,還要讓陛下安心?!?br/>
孝瓘有些詫異的看著段韶,他明白段韶的話中之意,可是以這種自損名聲的方式讓陛下安心,他做不到。
段韶看著孝瓘便知他心中所想,于是笑著搖了搖頭,“還是太年輕啊。走咯?!?br/>
說完,馬車緩緩離去。
孝瓘站在原地,看著馬車離去的方向沉思。自古功高震主者皆沒有好下場,他理解了段韶的良苦用心,但是卻依舊不贊同。只要他身正,就不怕影子斜。
齊皇建二年(公元561年)初,周帝宇文邕任命宇文護為都督中外諸軍事,統(tǒng)領(lǐng)宮城內(nèi)外宿衛(wèi)軍隊以及部分京城駐防精銳部隊,將臥榻之側(cè)的安危交到了宇文護手中。同時,還下詔準宇文護在府邸建立了祖父宇文肱的別廟,方便宇文護祭祀。
如此,宇文護在周國權(quán)力已經(jīng)達到了巔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