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家的城其實跟其他大城一樣,只不過,可能街面上的乞丐可能都跟你有血緣關(guān)系。
也不是說余氏一族就不管上萬族人的生計了,實在是大部分人天生就是卑賤的賠錢命。
雖然拿著家族的月供,可還是吃不飽穿不暖,大手大腳,也不去努力,習(xí)慣了奢侈的生活,最后把祖宅也拿去變賣了,瀟灑一段時間,就落魄到饑一頓飽一頓,只能當(dāng)街乞討。
對于這些族人,家族其實沒有什么好的辦法,不認(rèn)他們,也實在不可能,認(rèn)他們,又確實丟人,干脆就放任他們在族內(nèi)乞討,畢竟大家念著那點香火情,總歸比外面的乞丐活得愜意多了。
除開嫡系族人,這座城里面更多的,其實還是外面的人,有來尋求庇護的,有來做買賣的,有世交家族仰慕余家的,也有其余很多的閑散人,游歷天下的,不學(xué)無術(shù)的,賭徒,盜匪,事實上,這座城里無所不有。
余衍珂的家住在梅花弄里,不大,也不小,房子算是祖上留下的唯一值錢的東西,他家跟大部分族人一樣,經(jīng)過了早年的輝煌,如今落魄成市井小民了罷。
只是說起來余氏一族好歹是朝廷欽封的王侯大族,嫡系族人混到如此境地,也實在有些名不副實。
當(dāng)然,在幾百年前那位真正封王的先祖逝去后,余氏一族便江河日下。
余家至源起到如今,歷史也已歷數(shù)千年,封王之前一直是名門望族,只是不知道為何,封王之后,倒像是用盡了氣運。
加之封邑西平郡,舉族搬到這個鳥不拉屎的荒涼地帶來,整個家族勢力便越發(fā)衰退。
以至于如今連大部分嫡系族人,也要自己找生計,更別提那些旁枝末節(jié),沾親帶故的小門小戶。
離梅花弄不過百余步,就是陶師傅的鐵匠鋪。
陶師傅是個頗有氣力的粗糙打鐵漢,勾陳人,早年犯下血案,一路逃到云瑯西陲來,總算甩開了追殺,然后躲進余家這座大城來。
靠著早年謀生的打鐵技藝,落下根來,隨著名氣越來越大,倒是擠垮了好幾家原本余家子弟開的打鐵鋪,不過那些余家人也硬氣,技不如人,果斷關(guān)了門,連找陶師傅的麻煩都沒有。
想來是心中有底,知道靠著家族,最不濟還有口熱乎飯吃。于是,陶師傅就這么漸漸安穩(wěn)下來。
余衍珂剛記事的時候,陶師傅跟他老爹時常聚在一起飲酒作樂,余衍珂還清晰的記得那時的娘親還沒有現(xiàn)在這么忙碌,總是照顧著院子里的花草,那個時候,院子里花草可比現(xiàn)在繁茂多了。
在余衍珂的老爹出事前,他還給陶師傅說了一門親,女方是他的至交好友,跟他一起在鐵衛(wèi)軍服役。
那娘們可是一個暴烈性子,不過見到陶師傅后,卻是溫順下來,還親自給余衍珂的老爹滿上過一杯酒,自己與余衍珂的老爹一人一杯,一口氣喝了個干干凈凈。
陶師傅在一旁看著,笑得很溫柔。哪怕那張臉實在說不上好看,也讓人覺得溫柔。
后來,她跟余衍珂的父親在鎮(zhèn)守邊境小城的時候被敵軍偷襲破城,兩個也算是一代宗師的人物在滿城敵甲的絕望中殺得力竭,然后被不起眼的小卒一刀砍下了頭顱,臨死前連句話都沒留下,哪怕是壯壯膽。
若不是兩人身上還有那小小的一鏈鐵片記錄了身世,怕是就當(dāng)作無名烈士給埋了。
族里面怕他們家人傷心,干脆就只交給了兩家人各一捧骨灰。
可知道家族歷來做事手段的兩家人不甘心的細(xì)細(xì)查了個遍,終于知道了兩人的慘死,也終于崩斷了兩家人的神經(jīng)。
陶師傅知道后沒說什么,因為他也不知道自己應(yīng)該算作什么身份去安慰那家人,而對于那難得的好友的慘死,他也跟余衍珂的娘親一樣,什么都沒跟余衍珂說。
很多話他埋在了自己的心里,這些年來,他活得越來越像一個小老頭。
而過了好長一段時間,陶師傅看著那個目光堅定的少年,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了下去,哪怕他的確已經(jīng)拒絕那少年很多次了,這次他還是答應(yīng)了他到自己小店鋪里來幫工。
雖然他也知道,這少年動機實在不純。也不知這小子在哪兒聽說了他算是個不大不小的強橫人物,所以才死乞白賴的要他教他。
但他也只是教他打鐵,他其實很怕這少年走上他和他父親的老路。
武道一途,與天爭,與人爭,家破人亡,殺孽如山,他怕這么好的少年最后落得個凄涼下場。
當(dāng)別的少年已經(jīng)顫顫巍巍的拿起了劍,拿起了刀,余衍珂還是在打鐵。
也不是說是陶師傅在考驗他的耐性,確實也是陶師傅沒想好要不要教他。
不過這小小少年也就一言不發(fā)的打鐵,風(fēng)雨無阻,一直堅持到了現(xiàn)在。
就沖少年那肯吃苦的性子,離了他也能有一番成就的,陶師傅看著店外面的人流,想道。
余家其實真的很強,陶師傅不止一次的給余衍珂說道,他雖然害怕少年下場凄慘,卻也知道,不入武道,就一輩子都會凄慘,尤其是在余家,這么大的一個大家族里面。
如果少年肯隨著家族去修行,說不定已經(jīng)當(dāng)?shù)闷鹕賯b的稱謂。
余家,那是真正有過圣人存在的家族,而他,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三流武夫而已。
無奈,不知為何少年就認(rèn)定了他,數(shù)年來,甚至沒有去學(xué)宮聽哪怕一堂與修行有關(guān)的課。
對于陶師傅的勸解,他也只是笑著說知道了,卻并不放在心上。
每天下午,本應(yīng)該去上武修課的他都到鐵匠鋪來,從開始的做做雜務(wù),到現(xiàn)在能穩(wěn)穩(wěn)的掄動大錘,少年的成長速度實在驚人。
以至于,陶師傅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有什么能教給他的了,關(guān)于打鐵,鍛造,陶師傅已經(jīng)把那能教的,不能教的都教給了他。
唯一還不是很敢教的,只是修行了。
不過,前些日子,陶師傅也終于下定了決心,打算教他了。
陶師傅挺怕耽誤了那孩子的。雖然他還沒有教導(dǎo)過人關(guān)于武道方面的事,但他也打算試一試了。
喝了一口清茶,陶師傅細(xì)細(xì)品味著,茶葉不是什么名貴貨,泡茶的杯子不過土陶制成,但陶師傅還真呡出一點味道來。
除了苦還有澀。
他不會喝茶,但是喜歡這個味道,茶葉的好壞,真的無所謂。
他就這么坐在躺椅上,光著膀子,沒生意的日子里,他就這么打發(fā)時間的。
直到余衍珂來到鋪子里。
中午回家吃了飯,余衍珂只是小小的休息了半個時辰,便跑到鐵匠鋪這邊來了。
他一直記得前些日子,陶師傅說要教他練氣。
陶師傅本來瞇著的眼微微睜開,坐起身來,還揉了揉有些紅腫的眼睛,這些天苦思冥想要怎么教余衍珂初步走上武道,實在沒睡好。
余衍珂跑過去,要扶他,陶師傅罵道:“娘的,老子還沒那么嬌氣?!?br/>
熟悉的腔調(diào),余衍珂放下心來,止住了身形。
看著那不修邊幅的漢子搖搖晃晃的進到里屋去,拿過來一本有些泛黃的小冊子。
他遞給余衍珂,說道:“這玩意兒是當(dāng)年我上山幫那群寒酸道士打鐵的時候,一個交好的道士給我的,說是算作工錢,想來能隨便給的東西也不算珍貴,但好歹是一個正統(tǒng)道觀,這東西想來也不差,不過比你余家的東西,約莫還是差了一點。”
余衍珂接過那泛黃的小冊子,打開看了一眼,引氣二字占滿了第一頁,然后他又翻下一頁,總共不滿十頁的小冊子不到一刻鐘便看完了,通篇不到一千字,每頁的字都少的可憐。
但讓余衍珂驚訝的是,以他的記憶力,居然看完之后,一點印象也沒有,只記得引氣那兩個大字。
“你的氣力其實早就足夠了,只差學(xué)習(xí)一身武藝,再等你再練氣大成,一身本事融匯貫通,那才算真正的登堂入室,算的上一位小宗師了?!碧諑煾等詢烧Z便把余衍珂未來的路給他說了個明白。
至于更高的境地,連他也是仰望者,可望不可及。他就不把自己的一知半解說出來了。
“至于正兒八經(jīng)的武學(xué),我可教不了你,但是一些基礎(chǔ)的東西,我卻是可以教的,武學(xué)這個東西,畢竟都是相通的。”陶師傅言罷,示意余衍珂跟他來。
兩人穿過里屋,到了內(nèi)院,內(nèi)院插著幾根木樁,堆著一堆裝滿泥土的大大小小的沙袋,甚至還有一個扎得極丑陋的草人歪歪扭扭的立在一旁。
陶師傅也不解釋,只是說道:“你真想學(xué),以后就不用打鐵了,每天來這兒站樁,對了,那兒的沙袋,你去拿來綁在腿上,腰上,手臂上,每天站兩個時辰樁,綁上沙袋原地跑一個時辰,再練一個時辰基本把式,回去后,務(wù)必記得按那小冊子上所言,煉氣入體,洗滌體魄,什么時候你休息一晚上后第二天能神清氣爽了,什么時候你才開始練武學(xué)?!?br/>
陶師傅交代完了這些,又細(xì)細(xì)給余衍珂說了該怎么做,還示范了一下,這才轉(zhuǎn)身離去。而余衍珂待陶師傅離開后深吸一口氣,按他所言去做了。
這些事真的是說著簡單做著難。
余衍珂好歹算有了一些常年打鐵磨出來的底子,但站樁的第一個時辰便有些受不了了,他甚至在懷疑自己是不是姿勢不對,但想到看陶師傅站樁也是這樣站的,頓時明白,其實只是自己太無用了罷。
余衍珂心底有些難受,腳下實在感覺有些虛不受力。
但他咬牙堅持了下來。
當(dāng)他做完原地跑的時候,他已經(jīng)站不穩(wěn),一屁股坐到地上,望著已經(jīng)開始暗下來的天色,大腦一片空白。
他沒想到自己都做不完陶師傅交待給他的事,短暫的茫然后,他心底生出一股強烈的欲望,這是他的變強之路,他不會放棄。
陶師傅走過來,將他扶起來,送回了余衍珂的家,余衍珂余光瞥到陶師傅交給他娘親一包藥草,但他不愿再多做思考,累得回屋便躺在床上睡熟過去。
后來他再醒過來是在大木澡盆,濃郁的藥草味刺激著他的嗅覺,他第一眼就看了娘親那張已經(jīng)有了一絲歲月痕跡的臉。
李湘蓉一直守著他,看上去的確是乏了,就在一旁用手撐著下巴便睡熟過去。
沒人知道她是怎么把余衍珂挪到澡盆里的,因為余衍珂常年鍛煉的身子真的不算輕,夾帶著他昏睡不醒的緣故,只會更加沉重。
或許獨自當(dāng)家的女子都有著一種偉力,關(guān)鍵時刻總能爆發(fā)出來。
余衍珂扭了扭酸痛的四肢,泡在藥草里一動也不想動。
他知道會很苦,但沒想到會這么苦。
當(dāng)然了,也不是就說他余衍珂有了退意,他只是覺得,想要成為王淳儒那樣的人,果然是要付出血和汗的。
“阿丑,你醒了?”
李湘蓉疲倦的臉上依稀能看出一抹風(fēng)韻,只是她現(xiàn)在的樣子實在有些憔悴,連平時細(xì)心打理的頭發(fā),此時也散亂開來。
余衍珂見過娘親這模樣,可那已經(jīng)是多年以前她剛聽聞他父親噩耗的時候。
余衍珂心底生出一絲難受。
“娘,你快去睡吧,明天你還要早起的,我自己能行的?!彼o呡著下唇,開口說道。
但李湘蓉沒有理睬他,一直到余衍珂躺上床真的要睡了,她才輕聲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