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與溫暖，有時轉(zhuǎn)換就在一夜之間。
寒冷的冬日終于過去,屋外氣溫漸漸回暖,墻壁上的爬山虎慢慢生長,庭院的花骨朵也冒出新芽。
顧舒曼站在窗前,安靜地看著院子里凋零的臘梅花,眼角眉梢盡是溫婉恬靜。
“在想什么？”
腰間驀地伸出一雙手將她環(huán)住,一身黑衣的男子在她耳邊輕聲道。
唇角一勾，她露出個極淺的微笑，“沒什么……我不過是在想，時間過得真是快。”
時間過得的確很快,現(xiàn)在回想起墜樓那日的事已經(jīng)很是遙遠(yuǎn)，明明才過了兩個月,很多細(xì)節(jié)和感受卻都已模糊不清了。
取而代之的,是和他之間一日勝一日的默契。
“方才婉瑜出門前讓我跟你帶個話，她前幾日在街上看到種新布料,覺得和你相襯,就自作主張拿了你的舊衣服做參照,教人替你做了條裙子,晚些時候取給你?！?br/>
遲煜把頭搭在她肩頭，漂亮的黑眸顯得有些黯淡，“曼曼,你怨我嗎？”
聞言她愣了愣，想看他卻因?yàn)楸唤d著難以動彈，只得目視前方問道：“我為何要怨你？”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回道：“若不是因?yàn)槲?，你現(xiàn)在不會被軟禁在這一方屋內(nèi)，更不會連套名貴的衣裳都——”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她反手捂住了嘴。
在他懷中轉(zhuǎn)了一圈，她正面向他，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柔聲道：“你又說這樣的話……你知道的，這些我都不在乎?！?br/>
語畢，她看著他的眼睛，眉眼彎彎，“一生一世一雙人，我此生所求，不過一個你足矣?！?br/>
聲聲入耳，字字珠璣。
心頭涌起一陣難言的情緒，遲煜深深和她對視了許久，伸手將她攬進(jìn)了懷中。
【角色黑化值-10，當(dāng)前黑化值75】
聽見電子音，他懷中的少女表情不變，只眸中欣喜多了幾分。
“曼曼，你想出去看看嗎？”遲煜不知都想了些什么，突然這么問道。
顧舒曼下意識就要點(diǎn)頭，不過僅是一瞬間的思考，她又搖了搖頭，“還是不要了吧……現(xiàn)下不過兩個月，萬一被人瞧見了總是不好的?！?br/>
話雖這么說，但任她掩飾得再好，他也聽得出她語氣里的渴望。
自她醒來一個月，幾乎終日待在這別墅里，像只被囚禁的鳥兒。對外是滿城的士兵和日本人，對內(nèi)是更加警惕的革命軍，她總是善解人意不愛同別人添麻煩，從未抱怨過一句，都是默默接受。
但他怎么忍心，讓她果真承受了這樣的委屈。
“無妨，今夜日軍設(shè)宴款待上周來的新軍官，軍隊都在城西戒備，這邊倒沒那么嚴(yán)?！?br/>
他強(qiáng)壓下隱瞞的欲/望對她解釋，“你若是想，我便帶你出去轉(zhuǎn)轉(zhuǎn)?！?br/>
聽他這么說，顧舒曼也不再推辭了，當(dāng)下驚喜地笑開，“既然如此，我想去別木畢湖看看。”
別木畢湖是城外東邊一處名景點(diǎn)，只可惜這么多年她從未有機(jī)會去過。若是今天晚間前往，人也稀少，正合了她隱蔽的心意。
“好?！彼麤]多說什么，直接點(diǎn)頭同意。
一天中難得的獨(dú)處時光，兩個人又膩了一會兒，遲煜這才離家去了軍部。
陪他走到玄關(guān)，目送著他離去，顧舒曼臉上的笑慢慢收起，轉(zhuǎn)身腳步輕靈地上樓回房。
然而沒走幾步，她就被人叫住了。
“顧小姐！”
林青海幾步上前，站在她身后一級臺階上禮貌道。
見到來人顧舒曼有些訝異，“青海？你怎么在這里？”
今天不是周末，林青海和沈婉瑜都是學(xué)生，現(xiàn)在這個時間理應(yīng)在學(xué)校上課。
聞言英俊的少年不太好意思地?fù)蠐项^，看著她露齒一笑，“實(shí)不相瞞……我今日是逃了課特地回來的?！?br/>
見她疑惑的模樣，他白凈的臉上紅彤彤地，“顧小姐您大概不知道，過幾日便是婉瑜的生辰了?！?br/>
這下不用他再多說，她大概猜出是什么事了。
“到我房中詳談吧?！?br/>
顧舒曼對他道，再度轉(zhuǎn)身邁步上樓。
......
“所以，你是想讓我替你備一份禮？”
端起桌上茶杯抿了口，她溫和地看向他問道。
林青海點(diǎn)點(diǎn)頭，嘆口氣道：“我一向不懂得那些個時髦之類女孩子的東西，為她的禮物已經(jīng)發(fā)了很久愁了！”
聞言顧舒曼只是淺淺笑著，等他接下來的話。
“您是公認(rèn)的大才女，對這些東西大概比我知道的多，所以我就想今日問問你的意見，再出去為她準(zhǔn)備?！?br/>
顧舒曼今年接近十九，比沈婉瑜也就大了一歲，他想著她們年紀(jì)相近，應(yīng)該螚從她這里得到些建議。
得知了他的目的，她沒有立即給出建議，而是放下杯子，認(rèn)真地端詳了他一會兒。
“青海，你同我說實(shí)話，”她聲線平靜，瑞鳳眼中一片了然，“你其實(shí)是喜歡婉瑜的吧？”
唯有喜歡一個人，才會為了這樣的小事糾結(jié)不已，一心想要討她歡心。
果不其然林青海滿臉爆紅，結(jié)結(jié)巴巴好半天憋不出一句話，最后不作聲地默認(rèn)了。
見狀她忍不住一笑，心里對這對小情侶很是有趣，“既然你也喜歡她，那你便該知道，只要是你送的她都會喜歡?！?br/>
……也？
林青海有些不明所以地看著她，只見后者一副了然的表情。
“莫非只有我一人看出來，婉瑜也是喜歡你的？”顧舒曼單手撐頭，輕巧丟出這么個重磅消息。
那一剎那間林青海臉上閃過了驚喜、不敢置信各種情緒。
輕咳一聲喚回他明顯飄飄然的神智，她略一思考又道：“婉瑜之前同我說過，喜歡晶瑩剔透的東西。我記得城中有一間玉石作坊，成對的玉飾成色極好又不貴，你可以去那里看看?！?br/>
林青海連謝都忘了道就暈乎乎走出門去。
看著這樣的他，她不禁想到了遲煜，又想到同他告白時他傷人的反應(yīng)，禁不住嘆了口氣。
果然情情愛愛因人而異，她同他之間是用不了這樣單純的方式表明心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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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光沉下天色將暗的時候遲煜回來了，門都沒進(jìn)直接站在院子里等著。
他的身影被余暉拉得很長，立體的五官側(cè)向人時好看得緊。
顧舒曼走出房門的時候就看見這樣一幕，整個人都愣了一愣。
余光瞟到她來了，他側(cè)頭看過來，原本漠然的臉上神情一柔，露出個極淺的微笑。
“走吧?！彼麤_她伸出手。
小心翼翼將手搭在他手上，她四處張望著，盡情呼吸室外的新鮮空氣。
遲煜側(cè)頭看她，眸中混雜著溫柔與陰暗，緊緊牽著她上了車。
一路上顧舒曼都在看著車窗出神，很少有說話的時候。
遲煜側(cè)頭看了看她，只瞧見她一半臉籠在陰影里，有些看不清楚。
無端地，他心里有種莫名的陌生感。
“你似乎有心事？”這么說著，他微微垂眸斂目。
她抿唇一笑，看他的眸子亮晶晶地，“你既都說了是心事，又何必再問我？”
音落，她心情極好地靠在副駕駛靠背上，側(cè)頭一眨不眨望向他，“我不過是在想，若是往后你我都能如此，那該多好?！?br/>
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像這樣一輛車，一雙人，看盡世間美景。
這個問題不知是否觸及了他的什么情緒，他久久沒有回話。
見狀她雖然不明所以，但也沒多糾結(jié)，淺笑著闔上眼。
路途平順，她這一合眼就睡去了，纖長的睫毛搭在臉上，極為溫婉安靜。
“……我也覺得，若能如此，那該多好?！?br/>
悄悄注視她的青年沉吟半晌，低聲說道，語氣里是藏不住的蒼涼。
一路慢速前行，到達(dá)牽心湖的時候天色已經(jīng)完全黑了，偌大一片湖區(qū)寂寥無聲，竟似秘境。
顧舒曼醒來時身上搭著遲煜的外套，他人卻不在車內(nèi)。
輕輕揉揉眼，她捏著那件外套下了車，甫一陣涼風(fēng)吹來，她冷得哆嗦了一下。
“遲煜？”
左右張望著，她喚他的名字，一邊抬步繞著車子四處看，可惜都沒看見他的蹤影。
來來回回繞了幾個圈，她心里有些急了，連帶著語氣也變得焦躁，“遲煜，你在哪里？？”
依舊無人應(yīng)答。
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她皺著眉看看四周黑漆漆的樹叢，頭皮一陣發(fā)麻。
頭頂傳來一陣輕笑，她驚得整個人一抖短促地尖叫了聲，一抬頭，發(fā)現(xiàn)心心念念尋找的人正坐在車頂玩味地看著她。
真是不知所謂！
顧舒曼有些氣惱，蹙眉剛想責(zé)問他，就見遲煜對她伸出手。
“來，過來。”
此時的他不似平日那般清冷，倒像放松了許多，唇角甚至還帶著笑。
她愣了愣，伸手握住他的手。
遲煜一用力就把她拉得離地，另一手再一托，摟著她的腰讓她坐在自己身前。
“你在這里做什么？我方才找了你那么久你也不作聲……”
待到坐定之后，她靠在他懷里，沒好氣地道。
接過她手中外套，他沒有穿上，而是將之搭在她腿上，然后從背后把她攬住，“噓！別說話，你看?！?br/>
順著他的視線，她轉(zhuǎn)頭看去，就被入目美景驚艷得失神——
湖區(qū)上空清透，漫天繁星映著藍(lán)紫色的星云，好似一條云帶上鑲嵌了顆顆鉆石，耀眼得令人窒息。
星群中偶有幾顆流星劃過，拖了長長的尾巴，又是一種嶄新的動態(tài)美。
她從未見過這么美的星空，好似萬千光華不敵其一分。
“好漂亮……”
少女仰著頭不自覺地感嘆，“世人只道牽心湖水色清美值得一看，卻不知這湖畔星空才是真絕色……真是可惜了?！?br/>
聞言遲煜輕笑，調(diào)整下姿勢為她遮住晚風(fēng)，“現(xiàn)世之人多被表象迷了眼，又有多少人會去探究背后的東西?！?br/>
這話說得意味深長，引得她都忍不住側(cè)目。
側(cè)頭看著遲煜放空的眼神，她又忍不住地皺眉。
不知道是不是她多想，總覺得這幾日他不太對勁。
他是軍人，自控力極強(qiáng)，兩人同床共枕一個月都未曾逾越，如今卻很喜歡和她有肢體上的接觸。
再者他說的話也有些問題，從沉默寡言什么都不說到現(xiàn)在這種抓緊時間就要感慨人生。
等等等等……一綜合，她覺得他有些奇怪。
察覺到她的視線，遲煜緩緩傾身吻了吻她的額頭，“你又在想什么？”
冷不丁挨了他一吻，她早便習(xí)以為常，也就沒什么大反應(yīng)，“這話，或許該換我問你了?！?br/>
遲煜怔了怔，也皺起眉頭，“有這般明顯？”
看來是真的有事了。
她點(diǎn)點(diǎn)頭，撫上他的臉，“你可愿和我說說？”
十分的語氣里帶著八分惴惴不安，余下兩分是憂慮。
“沒什么大事，你不必?fù)?dān)心?！彼谋砬楹艿?，“你也知道……現(xiàn)下黨國內(nèi)部有些不穩(wěn)定，革命軍的行動處處受制，我也有些影響罷了。”
輕描淡寫地帶過這個話題，他試圖轉(zhuǎn)移她的注意力，“曼曼，你可知道，為何這湖名為別木畢湖？”
原本還想接著問的顧舒曼被他一打岔，茫然地?fù)u搖頭。
見狀他一副意料之中的樣子，遠(yuǎn)目看著那黑黝黝涌動的湖水半晌，輕輕吐出串有些拗口的詞匯。
“什么？”她沒聽清他的話，出聲問道。
遲煜看了她一眼，放緩了語速，“bi…simbe…buyembi……”
顧舒曼聽得一頭霧水，只隱隱聽出個“別木畢”，于是好奇道：“這是這湖的名字嗎？”
被問的人點(diǎn)點(diǎn)頭，狀似不在意地解釋道：“這是滿語，大清的母語。別木畢在滿語里是“愛”的意思……這湖是我父皇年輕時發(fā)現(xiàn)的，便為它取了這個名字?！?br/>
音落，他罕見地出神了。
黨國名揚(yáng)天下的景點(diǎn)居然是前朝帝王所命名，這個消息著實(shí)諷刺。
她低聲念叨了一遍體會，而后斟酌著問道，“你父皇……為何給這湖取這樣的名？”
眼中劃過一道暗光，他等了很久才回答，語氣平靜得十分刻意——
“因?yàn)檫@是我父皇，第一次遇見我母妃的地方。”
人們常說帝王無情，但放在他父皇身上卻又是那般不貼切。
那年前朝君王初初及冠，私服出游時在這湖泊旁遇見了漢族官員家中的小姐，自此便書寫了一段帝王情深的怪史。
“你父皇初見我時我才七歲，他便同我爹說要娶我，氣得我爹回家大罵了他三天三夜……誰曾想他后來年年往我府中贈聘禮，至我入宮，不多不少，剛好十年……”
他至今都還記得母妃回憶起和父皇往事時的模樣，那般深情又溫柔，還帶著些小女兒的嬌態(tài)。
母妃曾說過，他是生得最像父皇的一個。無關(guān)相貌，而是心性。卻沒曾想，在這一事上，他竟也同他如出一轍。
從他初見顧舒曼至今，也是不多不少，剛好十年。
想到這里，他聲音一澀，緊了緊擁住她的手，“我如今一無所有，你不要嫌棄我……好不好？”
早在知曉這湖泊名字來歷時，顧舒曼心中便已感慨萬千，如今又聽他這樣說，心酸得無以復(fù)加。
“……你還有我啊……”
她吸了吸鼻子，眼眶紅紅道。
遲煜早猜到她會這么說，但真正聽她說出來又是另一番感受，只覺得心臟跳得厲害。
……為什么能這么喜歡一個人？
他腦中一片空白，唯有恨不能將她融進(jìn)骨血的沖動不斷發(fā)酵。
……恨不得把心都掏給她，讓她明白背負(fù)著這樣的愛意，他到底有多難熬……
按耐不住地扳過她的肩膀，他扣著她的后腦吻上去，氣勢洶洶的樣子，動作卻十分輕柔。
唇齒間的觸碰比起親吻，更像是膜拜，他連吻她都那么小心翼翼，充滿虔誠。
如果不是愛入了骨，絕不會有這樣的反應(yīng)。
【角色好感度已滿，請玩家專注于凈化事業(yè)】
......
夜探湖泊的旅程早早結(jié)束，他們趕在十點(diǎn)城門戒嚴(yán)之前回到了別墅。
挽著遲煜的手走進(jìn)大門，顧舒曼臉上從來時的淺笑換成了羞赧嬌美的微笑，怎么也止不住。
而一旁的青年雖不像她表現(xiàn)得那般明顯，但周身氣場都改變了，從一派生人勿近的冷漠變成了不善言辭的沉默。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們之間的關(guān)系更近一步。
別墅里的革命軍大都是夜里討論工作，這會兒都沒睡，一個個表情正嚴(yán)肅地說話，看見他們回來了，臉上不約而同都有幾分說不出的復(fù)雜。
“諸位，晚安。”
顧舒曼對他們點(diǎn)點(diǎn)頭，笑容溫婉大方，又比平日里多了甜蜜。
眾人紛紛對她點(diǎn)頭，而后看向遲煜。
后者連眼皮都沒掀一下，直接就要跟她一道上樓。
“那個……遲煜……”
有人見狀猶豫著叫了一聲，他還是腳步?jīng)]停。
回頭看了眼大家欲言又止的模樣，顧舒曼主動停下了腳步。
對上他詢問的眼神，她不贊同地?fù)u搖頭道：“工作重要，既然大家都在等你，你去吧?！?br/>
語畢，也不待他回話，脫下他披在自己肩上的外套遞給他，“我洗洗便休息了，你不必?fù)?dān)心?！?br/>
他最近一直都跟她跟得緊，現(xiàn)在除非她明說，他是不會放心讓她一個人待著的。
遲煜回頭看了看一屋的同仁，又轉(zhuǎn)頭向她，也不顧被圍觀了，撫著她的臉吻了吻她的額心，低聲道：“你好好休息，乖乖地，嗯？”
見她點(diǎn)頭，他這才滿意地轉(zhuǎn)身回了樓下。
一個人回了房間，顧舒曼先進(jìn)了浴室沐浴，收拾得神清氣爽地出來時她才想起自己忘了拿睡衣，于是只好裹著浴巾拉開衣柜。
取睡衣的時候發(fā)現(xiàn)架子上多了身藏藍(lán)色的加絨旗袍，樣式簡單大方，深得她心。
心念一轉(zhuǎn)，她立刻就反應(yīng)過來這是沈婉瑜送的。
當(dāng)下她又重新?lián)Q上了外出的衣裳，打算去找她道個謝。
因?yàn)椴恢浪菹]有，加之樓下的人在談?wù)撜?，她穿了雙拖鞋刻意放輕了腳步走過去。
結(jié)果還沒到她門口，她就聽見里頭傳來一陣談話聲——
“婉瑜……”是個稚嫩的男聲，“你要不要再考慮下？至少也要等到青?；貋碓僬f啊……”
另一個男聲隨之附和著，情緒激動道：“對??！一定還有其他辦法的！不一定要這樣！我們再想想……”
“不用再想了，只有今晚這一個機(jī)會，錯過了我們就只有死路一條。”
那是沈婉瑜的聲音，平靜又堅決，隱隱透露著絕望。
顧舒曼一愣，原本打算敲門的動作一頓，改換屏住呼吸站在門口聽著——
沈婉瑜似乎是在說什么任務(wù)，斷斷續(xù)續(xù)地讓人聽不太明白，
“……大家都已經(jīng)同意了，那就這樣做。這個計劃很好，幾乎萬無一失，只要拿回人員圖，我們就安全了；如果能再找到兵力分布圖，計劃就成功了……”
起初的男聲哽咽了，說話間鼻音濃重，“哪里萬無一失了？你明明……你這么做有沒有想過青?；貋碓趺崔k？他要是知道了你要他怎么辦？？”
屋內(nèi)死一般的寂靜，良久之后，只聽沈婉瑜開口了，
“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二者皆可拋。”
站在門邊偷聽的顧舒曼心頭涌起一種不好的預(yù)感。
下一秒房門被拉開，她和走出來的沈婉瑜面面相覷，兩人皆是一驚。
“啊……抱歉……婉瑜，我、我剛剛看到你送我的裙子，特地來跟你道……謝……”
被發(fā)現(xiàn)在偷聽，她不禁慌亂地解釋道，然而說話聲在看到對方模樣之后越變越小，最終靜默在唇齒間。
顧舒曼皺眉看著眼前的沈婉瑜，著裝艷麗，紅艷艷的高開叉旗袍露出大腿，臉上也化了很濃的妝，跟這個年齡完全不符的妖冶。
心頭違和感更重，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出聲道，“婉瑜，你要做什么？”
她沒有問去哪里，而是問做什么。
沈婉瑜聞言沒有回答，只緩緩垂下頭，再抬起時已是笑容滿面，“沒什么……那裙子……你能喜歡真是太好了！我第一次看見那布料就在想，你穿上一定是極好看的！”
音落，她也不跟她再說，拎著手包就下了樓。
“等等……婉瑜……”
顧舒曼連忙跟上去，想要叫住她，沒走幾步卻被人拉住了手臂。
回頭一看，遲煜不知什么時候到了她身邊，此時的臉色陰郁，看起來很是不悅。
他沖她搖搖頭，拉著她回房，“走吧?！?br/>
“可是她……”她又轉(zhuǎn)頭看向沈婉瑜的背影，猶豫著說道。
“曼曼，”遲煜這次直接看著她的眼睛，用從未有過的嚴(yán)肅語氣對她道，“走吧?！?br/>
她一愣，咬了咬唇，半晌才跟著他回去了。
遲煜什么都沒跟她解釋，也沒有哄她，只看著她躺上床之后自己默默進(jìn)了浴室。
而她則在不斷猜測沈婉瑜的行為之中輾轉(zhuǎn)難眠，一直到他回來把她抱進(jìn)懷之后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第二天一早，她所有的疑惑就都解開了。
因?yàn)樾睦镉洅熘?，她睡得很不安穩(wěn)，早晨天蒙蒙亮就醒了。
見遲煜還在睡，她不忍心打擾他，自己默默洗漱完沒事干，索性下到一樓想幫大家準(zhǔn)備些早餐。
結(jié)果剛做了沒多久，就聽見客廳門開啟了，隨后傳來的是一陣乒乒乓乓的跌撞聲。
放下手里的東西，她輕悄走出去，正好看見沈婉瑜扶著樓梯往起站的樣子。
“婉瑜！”
驚呼一聲，她趕緊上前扶起她。
沈婉瑜的頭發(fā)散亂，旗袍扣子也被崩掉了幾顆，出門前套得整齊的絲襪破得東一個洞西一個洞，整個人狼狽不堪。
顧舒曼不是不知事的小女孩，看見她這副模樣心涼了半截。
“呵呵……呵呵呵……”沈婉瑜的身上酒氣很重，還有些說不明的味道，她看著顧舒曼發(fā)出一陣尖銳的嬌笑，聽起來刺耳得緊。
顧舒曼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也不敢問，沉默地脫下外套為她披上。
幾乎同時地，她一把伸手抱住她，整個人靠在她懷里瑟瑟發(fā)抖，又哭又笑地像個神經(jīng)病。
“舒曼姐……好難過啊……”她沒有再叫她顧小姐，而是換成這樣親昵的稱呼，聲音不斷顫抖，“為什么啊……為什么……”
任由她發(fā)泄著，顧舒曼安撫地輕拍她的背，一言不發(fā)。
沈婉瑜一會兒哭一會兒笑，嘴里時不時念叨著幾句酒話，折騰到最后只剩埋在她懷里哭的力氣，花掉的妝糊了她一身。
顧舒曼的眼圈也紅了，忍不住流下眼淚，“沒事了……我在這里，你不會有事了……”
聞言醉醺醺的少女吃吃笑開，突然伸手從旗袍內(nèi)襯里掏出兩張紙塞到她手里。
“舒曼姐……你幫我把這個給青海好不好？我好累……我想洗澡睡覺……”她的手抖得厲害，眼淚大滴大滴往下落。
顧舒曼點(diǎn)點(diǎn)頭，接過紙條把她扶起來往房間走。
整個人癱在她身上，沈婉瑜安靜得不可思議，抱著她的手抓得很緊，像拽著救命稻草。
到了房門口，她率先進(jìn)門，一把拉過房門鎖上，把顧舒曼隔離在外。
顧舒曼敲了敲門，見她不開，心想她要靜靜，等了又等，實(shí)在沒辦法只好先去找林青海。
這邊林青海屋里似乎也沒人，她敲了很久都沒人開，無奈又只能去找遲煜。
回房間的時候遲煜剛換好衣服，見她紅著眼眶才哭過的樣子不禁眉頭一皺，“怎么了？”
她搖搖頭，把那兩張紙遞給他，“婉瑜讓我交給青海，但是他不在?！?br/>
接過紙張，遲煜臉色很難看，打開簡單地掃了兩眼，他迅速出了房門，挨個叫醒了睡夢中的同仁。
一群人對著那兩張紙比比劃劃，顧舒曼默默進(jìn)廚房煮了碗醒酒湯，連晾好的粥一起端著上了樓。
來到沈婉瑜門口，她輕輕敲門，沒得到任何回應(yīng)，估摸著她或許睡著了，她猶豫了下自作主張地推開門。
噼里啪啦——
一連串物品落地摔碎的聲音從二樓傳來，原本和眾人一道商議任務(wù)的遲煜臉色一變，快步?jīng)_上樓去。
只見顧舒曼呆滯地站在沈婉瑜房門口，整個人軟趴趴往下倒。
眼疾手快沖上前扶住她，遲煜轉(zhuǎn)頭往屋里看去，也同樣瞳孔一縮怔在了原地。
緊隨其后的眾人見狀趕緊上前察看，就見屋里房梁上垂下根繩子，末端掛著少女身穿白裙的身體，在空中輕輕搖晃。
“咦？你們都在這里做什么？”
少年略帶疲憊的好奇聲響起，林青海手里拎了個小巧的紙袋子不明所以看著眾人。
沒有人敢說話，屋內(nèi)靜得出奇。
他心頭一顫，莫名的恐懼襲來，當(dāng)下?lián)荛_眾人沖上前去。
有人想要阻止，但終究晚了一步，他還是看到了。
手中的紙袋落在地上，沾染了白色的粥水被浸濕，像染了血一樣暗紅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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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告司令長，今天早晨日向大佐報告，革命軍人員名單和我軍兵力分布圖失竊！”
黃色軍裝的士兵火急火燎沖進(jìn)齊藤洛德的辦公室，連門都忘了敲。
伏案工作了一夜的齊藤聞言臉色鐵青，暴怒地操起手邊煙灰缸砸在地上，“怎么回事？！”
“報告長官，昨晚大佐從歌舞廳帶回一名舞女，今早就發(fā)現(xiàn)圖紙失竊?！?br/>
“這個蠢貨……”
齊藤低聲咒罵，再抬頭時眸中已盡是寒光，“立刻派人去把日向收押，就說他泄露軍事機(jī)密。還有，馬上搜捕那名舞女，全城戒嚴(yán)！”
“是！”士兵行了個軍禮，快步跑出門去。
握著筆深呼吸，齊藤想再繼續(xù)工作，但聽了剛剛的消息后只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惱得厲害。
現(xiàn)在日本和中國幾乎就要撕破臉，眼看著開戰(zhàn)在即，他需要做好萬全準(zhǔn)備。
之前因?yàn)楹皖檷橍[翻，現(xiàn)在他處處對付自己，由自己領(lǐng)導(dǎo)的關(guān)東軍一支連連吃了三次敗仗。日本國內(nèi)對此嚴(yán)加指責(zé)，甚至還派遣了副手軍官來。
名為輔佐，實(shí)為替補(bǔ)。
現(xiàn)在這個蠢貨犯了事，他就算不用擔(dān)責(zé)任，也要頂著國內(nèi)那幫老頭和革命軍的雙重壓力，一想就覺得頭疼。
重重把筆拍在桌上，他覺得需要放松一下，于是呼叫人備好了車，打算先回住所休息。
不一會兒車子就準(zhǔn)備好了，載著他一路往住所行駛。
路過一間裁縫店的時候，他脖子上突然傳來一陣?yán)?，低頭一看，發(fā)現(xiàn)之前那名藝伎送的靈擺莫名其妙浮了起來，指向店門方向。
齊藤愕然地看著，不過只一瞬，他就冷靜地命令停車，跟著靈擺進(jìn)了店。
那家店專營布料裁衣，里面有不少成品衣擺放著。靈擺飄啊飄，最后引著他來到一條掛在衣架上的舊衣服前。
伸手摸了摸那旗袍，打量著其上素凈的花紋，不知怎么地，他突然想到了顧舒曼。
……這有可能嗎……
心頭一陣說不明的狂喜，他不動聲色拿起那件旗袍走到老板面前問道：“老板，這件旗袍的樣式很好看啊?！?br/>
忙活著的店老板這才注意到他，見到他那明晃晃的軍服當(dāng)即變了臉色，唯唯諾諾道，“長、長官，您手里拿的這件是舊衣服……若是要替夫人選衣服，小店這邊有新的款式……”
“不必了，我說想跟你打聽下，這件旗袍的主人是誰？”齊藤打斷他的話，簡潔明了說出了目的。
店老板一愣，下意識回答：“前幾日有個小姑娘，拿了這身衣服來說要做件新旗袍，讓我比著大小裁剪?！?br/>
小姑娘？會是她嗎……
齊藤整個人都有些激動，語氣也十分急切，“那個小姑娘長什么樣？”
“挺漂亮的，看起來十多歲，穿了身學(xué)生服，短頭發(fā)，應(yīng)該是女校的學(xué)生?！?br/>
……短頭發(fā)嗎……
回憶起印象里顧舒曼及腰的青絲，齊藤眼神黯了黯，但隨即他又像想起了什么，繼續(xù)道：“她是給自己做的？”
老板雖奇怪他為什么這么問，但是也不敢撒謊，老老實(shí)實(shí)說了，“我瞧著不像，那姑娘骨架小，定做的這身旗袍體態(tài)纖長勻稱，布料又挑人，應(yīng)該是個極有風(fēng)韻的人才穿得上去。”
這下齊藤心里大概有數(shù)了，“布料？”顯而易見地想知曉。
“這……”老板有些犯難，不愿暴露客人的信息，但見他表情越來越冷，只好咬牙說了，“她選的布料這么些天我就只做了一件旗袍，沒記錯的話似乎是送去了城東！”
……真是得來全不費(fèi)工夫……
齊藤眸中劃過一道暗光，心情極好地出了店門。
回到車上，他想了想，突然命令道，“從明天開始，派人去城東搜查個人，我會把照片交給你們。這次行動完全保密，只能跟我一人匯報?！?br/>
士兵洪亮地答應(yīng)了。
靠坐在車座上，他的疲憊和煩躁一掃而空。
顧舒曼，這個曾經(jīng)冒犯他觸怒他，卻又深深吸引他的女人；這個逃跑自殺，最終又能隱姓埋名生活著的女人……
她是個奇女子，只要得到她，擁有的將不只是顧崢和軍部，更是他莫里斯家族的信仰得以發(fā)揚(yáng)的機(jī)會。
他對她，勢在必得！
作者有話要說： 這幾天修圖修道眼瞎，不過好在成品不錯……被盆友說以后要是找不到工作可以靠幫別人拍照片修圖過活【手動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