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勍喝完安神湯，便覺倦困漫過心頭，妝兒扶著她坐到床邊，就聽弄秋后不滿地嘀咕：“那個姚嬪不知道娘娘需要靜心休養(yǎng)嗎，耗了這么久才走。”
今天姚楚兒來到傾鸞宮,說昨日因為自己讓皇后娘娘受驚，特來請罪的。這種事奚勍自然不會計較，叫她別放心里，姚楚兒聽后一陣歡喜，朝奚勍說了不少恭維之詞，之后又娓娓講起自己入宮前后發(fā)生的事情，而奚勍始終不動聲色地聽著，直到兩個時辰后，對方才離開。
“平時不是嫌宮里太過清冷嗎,怎么今日有來,反倒覺聒噪了？”
妝兒戲謔地頂她一句。
弄秋撇撇嘴角,雖說姚嬪看上去不像從小福子所說的那樣嬌貴傲慢，但自己對她可是全無好感,憋氣道：“旁又不是沒聽到,總是時不時把皇上掛嘴邊,誰知道存何居心?！?br/>
妝兒觀察下奚勍平靜的面容，才朝她嘆口氣：“娘娘心胸寬德，豈會因她們幾句話就去爭風(fēng)吃醋？況且娘娘龍裔身，尊貴之軀，是她們羨慕不來才對?！?br/>
“這倒是……”弄秋聽完，憋心底的火氣降下不少，思緒一轉(zhuǎn)，又道，“對了娘娘,剛剛她拿來的什么玉雪……露的，說是美顏養(yǎng)膚，看去像是極好的東西，娘娘真要用嗎？”
奚勍暗付片刻，突然聲輕如縷道：“丟了吧……”
妝兒一聽，明白到奚勍心思，出言道：“娘娘，這樣怕是不妥，若將來她特意詢問……”
“嗯?！鞭蓜脱劢尬㈩?，點頭一應(yīng)，“那就先存放到庫房吧。”
弄秋領(lǐng)命，斂衣退下了。
妝兒替奚勍細(xì)細(xì)蓋好衾毯，心中經(jīng)過一小陣猶豫，才開口問道：“娘娘既然對她有所防范，又為何同意她日后常來宮中請安呢？”
奚勍回想起昨日亭中一幕：“明不如暗斗……如果清楚表現(xiàn)出來，只怕將來防不勝防。彼此正面接觸，反而能讓坦然應(yīng)對。況且如今……已不僅僅是她一個……”
說到這里，奚勍唇邊綴上極為苦澀地笑意，當(dāng)初她費盡心機想要逃脫被送入皇宮的命運，卻想不到最后，終究被卷進這波瀾詭譎的后宮之中，并且處如此尊貴華麗的宮闈最高處。
祁容，帶給的，便是這樣一個令輾轉(zhuǎn)反側(cè)的噩夢里嗎？
奚勍咬緊唇，似乎想去大聲嘲笑著什么，但最后只能拼力地隱忍、壓抑。
而想到腹中孩兒，她充滿糾結(jié)痛楚的眼神里，又漸漸變得松軟柔動起來——
為……可以忍受……
奚勍撫上小腹，目光轉(zhuǎn)瞬變得嚴(yán)厲與決然：娘親，一定會好好保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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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時分，宮殿里掛滿別致的彩繪宮燈，將四周照得亮如白晝，生出無邊璀華。
當(dāng)祁容來到怡凝宮，姚楚兒立即恭謹(jǐn)?shù)厣锨坝颉?br/>
今日她穿著極為輕薄的淡紫碎花煙紗裙，走動幾步衣袖便輕輕飄揚起來，仿佛乘風(fēng)而來的天外蝶。
她站門前，垂目斂衽，動作優(yōu)雅不失柔弱。
“陛……下。”
第二個字音還沒發(fā)出，華麗的金絲玄袖已喚起細(xì)微輕風(fēng)，卷著雅香拂過她的臉頰，已入內(nèi)，而姚楚兒的行禮卻只進行到一半。
原本蕩漾柔漣的美目中閃逝黯然，姚楚兒轉(zhuǎn)首看向那道對自己視若無睹的背影，指尖不由深深扣進肌膚里，但須臾，她又恢復(fù)神色，笑著跟上去。
祁容進屋，就徑直走向右側(cè)的一間垂簾暖閣，里面熏香裊裊，茶水糕點齊全，鋪陳了柔軟的金花繡墊，紫檀案幾上還擺放著一架紅木棋盤。
碧翠珠簾被姚楚兒從外挑開，靜靜凝注坐于案前的影，就猶如寒月清輝下的高貴墨蓮，透溢一種隔塵世外的難喻美麗，明明被燈華照映，卻又覺一切光芒是自他身上散發(fā)，明瑩牽縈，神魂若雪。
這便是當(dāng)年被太后陷害，被世所不容的，金瞳妖孽嗎？
但為何如今看到的，卻是一雙墨玉幽華，漠然如冰的眼呢？
雙眸不由自主陷入醉意迷蒙，只怪那冰玉般的面龐美得幾乎叫嗔怨，而心魂卻自己尚未察覺時，就已深深淪陷下去……
姚楚兒從侍婢端著的銀盤中拿起玉碗，蓮步輕移地走近道：“陛下今日勞累，臣妾親自煮了桂花銀耳蓮子羹，可以提神補氣，請陛下品嘗?！?br/>
“擱著吧……”
祁容不咸不淡道，注意力一直集中棋盤上，纖長宛若凈透玉段般的手指從棋笥中拈起黑子，落入其中。
“是……”見他沒有理會自己的意思，姚楚兒將玉碗放置一旁，神情落寞。
外眼中，她自入宮以來就極蒙圣寵，兩個月里祁容除了龍瞻殿，便是留宿她這里，令懷有龍嗣的皇后都因自己而倍受冷漠，一時顯盡風(fēng)光。如今連父親也甚為高興，催促自己抓準(zhǔn)時機，盡快宮中培植勢力。
可事實上，姚楚兒卻比誰都清楚，祁容每次來到怡凝宮，就是待暖閣里獨自對弈，身旁不留任何一個服侍，有時留到深夜，有時到第二日清晨離去，而對她的態(tài)度，已經(jīng)不可以用冷漠來形容，幾乎就是一種無視。
姚楚兒有些捉摸不透這位帝王的想法了，既然如此，他又為何向外表現(xiàn)出對自己獨有的寵愛與眷顧呢？難道僅僅因為她是姚譽的女兒，仍忌憚姚家的勢力嗎？
說起來，現(xiàn)她與后宮那些嬪妃并無區(qū)別，不過是多了些表面榮耀，以及其他的恭維奉承，而那些看似討好的眼神背后，又暗藏多少危機與妒恨？想到這里，姚楚兒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成了眾矢之的，一身冰涼。
她看眼祁容的背影，知道現(xiàn)已經(jīng)沒有自己的事，就該同往常那樣恭謹(jǐn)退下，可姚楚兒卻心有不甘地咬緊唇，明明與他這般接近，為何他就不肯多看自己一眼，始終這樣無動于衷呢？
“陛下?！币Τ航K于走上前，柔聲細(xì)語道，“臣妾擔(dān)憂陛下的龍體，這銀耳羹還是趁熱吃地好啊。”
祁容清逸雅致的眉隨之蹙起，仿佛聽到什么刺耳噪音。
姚楚兒心頭一緊，立即笑得風(fēng)情萬種道：“臣妾不才，原本想著陛下若說好，改日再去孝敬皇后娘娘呢。”
祁容拈有棋子的手驀然停滯半空，緊接目光快若鋒刃般，掃向姚楚兒臉上：“去過傾鸞宮了？”
那聲音清漠犀銳，目光更像覆冰湖之上的霜雪，透出令不寒而栗的氣息。
姚楚兒生硬咽下一口寒顫，造成渾身血脈都跟著凍結(jié)起來，面對那種眼神，字音里帶出一絲自己所不知的顫抖：“是……上回……臣妾抱著小絨……去御花園里散步，結(jié)果驚擾到皇后娘娘，所以才去傾鸞宮請罪的……”
棋子被轉(zhuǎn)而攥手心里，祁容低下頭，優(yōu)美的輪廓周邊宛若被明月孤輝照映，隱隱散發(fā)凄寂的色澤。
“那她……說什么……”
因那聲音太過低輕，沒入塵埃，讓姚楚兒許久才反應(yīng)過來。
她很快展顏道：“娘娘為親切和善，并沒有責(zé)怪臣妾呢?！?br/>
祁容聽完，一根根柔軟的睫毛好似連成薄美的纖紗，輕輕遮垂雙眸，然而出口的話語卻冷徹凍骨：“以后，不要去了?！?br/>
姚楚兒意外，并隱約覺出祁容不悅，腦中快速思索下，似顯為難道：“可是……娘娘已經(jīng)同意……讓臣妾日后常去宮中陪她聊天呢。”
祁容眸光凝固一瞬，想起以前蘇公拜訪蘭府，她悶醋生氣的模樣，臉上忽然浮現(xiàn)懷念與嘲諷交織并存的笑意。
他沒有回答，低頭緘默，令姚楚兒看不到那神情變化，只是等了許久都不見他有反應(yīng)，也沒有繼續(xù)對弈的意思，不禁雙手輕輕搭上削瘦的肩膀，聲音吐逸出幽蘭麝香般的低迷誘惑：“陛下……夜色已深，不如早些休息吧……”
她微壓□，眼波流動撩，煙視媚行，胸口處雪嫩的肌膚紗衣下若隱若現(xiàn)，一時引無限遐想，心亂神迷。
感覺到對方臨近，祁容從思緒中清醒過來，撥開她的手，無溫?zé)o緒道：“那休息吧，朕還尚且有事?！?br/>
接著起身往外走去，沒看姚楚兒一眼。
出了怡凝宮，祁容沒有乘御輦，只是鋪展月光的宮道上慢慢踱步，十幾名侍從提著燈籠跟隨身后，為他照明。
轉(zhuǎn)眼之間，嚴(yán)寒已褪，翠暖春意降臨，但祁容的內(nèi)心仍如一片蒼緲無垠的雪地，永恒般的冰冷迷茫。
記得曾經(jīng)對她說過，等到年初，就會帶她一起前往北淮，沿途賞湖觀景，登山品茗，將來滿院種上梅花，過上平淡溫馨的生活。
本以為一切都自己的謀劃之中，一切都是他獨控棋盤，統(tǒng)籌全局，可惜卻忘記謀事，成事天的道理。當(dāng)夢醒破滅，它終究沒有實現(xiàn)，每每想起，反而更加深刻地諷刺著自己，登上至高榮耀的權(quán)位，將她帶入紅墻金瓦的深宮之內(nèi)，被瓊樓玉宇圍繞其中，即使彼此仍近咫尺，實際卻遙隔天涯。
祁容心臟難抑地收緊，仿佛有什么正深處狠狠啃噬著自己，那股悲痛，無法傾瀉。
“陛下……”桂順突然湊近身旁，輕聲提醒道，“前面就要到傾鸞宮了，用奴才去通傳一聲嗎……”
祁容這才回過神，一縷月光從他面容上流滑而過，晶瑩之間，無暇似雪中之玉，蘊著凄美幽澤。
“不必了?！鄙院笏D(zhuǎn)過身，淡淡開口，“擺駕龍瞻殿?！?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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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今日怎么有暇過來了？”
風(fēng)季黧笑看著一身彩蝶百褶裙的姚楚兒走上前。
“姐姐上回說這里過于冷清，妹妹自然要常過來陪伴了?！币Τ和炱鹚氖?，盈盈笑道，“只是前幾日感染風(fēng)寒，一直小心靜養(yǎng)，否則早就來探望姐姐了?！?br/>
但實際這半個月里，她大多時間都是去傾鸞宮請安，順勢觀察奚勍的情況，而來風(fēng)季黧這邊算上今天，卻僅有兩次。
風(fēng)季黧與她椅前坐下，關(guān)懷體貼地叮囑幾句，隨后端起茶盞笑問：“上回妹妹拿去的‘玉雪九曬露’，可還喝的習(xí)慣？”
姚楚兒被她有意無意地一問，從容應(yīng)道：“當(dāng)然了，一直謹(jǐn)記姐姐說的話，隔幾日才嘗一次呢?！?br/>
見風(fēng)季黧喝茶沒再提起，姚楚兒便轉(zhuǎn)過話題閑談起來，當(dāng)彼此聊了將近半個時辰時，她忽然一陣沉默，方開口道：“不知姐姐可曾知道一件事？”
“妹妹要說什么?！憋L(fēng)季黧微笑地問。
姚楚兒謹(jǐn)慎望過四周，才朝她壓低聲音道：“聽說像皇后娘娘這樣身份高貴的，竟然幾次出入過天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