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面那輛大卡車失去控制沖過來的時候，趙穎的腦海中閃過許多凌亂的畫面。高興的，難過的，感動的，痛苦的，像是有人將她過去幾十年的時光濃縮成一瞬間的片段。

    其中又以顧家康所占的比重最大，從她三歲認識他開始，他只在她的生命中缺席了七年。

    有人說想要徹底忘記心愛的人，不外乎兩個辦法：新歡和時間。如果依然忘不掉，那就是新歡不夠好，時間不夠長。

    趙穎深以為然，所以當初她才會毅然決然地離開粵州，甚至放棄顧生一的撫養(yǎng)權。在分開的七年光陰里，她找了新歡，組建了另一個幸福的家庭。

    可直到生死關頭，她才發(fā)現(xiàn)不論是兩千多個日夜還是莫河的溫柔體貼都抵不過舊時光的美好。算起來，她三分之二的生命是由顧家康陪著一起走過的。對方不僅是她青春的見證人，更是她曾經(jīng)深愛過的男人。

    趙穎正準備閉上眼睛接受她應有的命運，不想下一秒便被人緊緊地抱在了懷里。耳邊是有力的心跳聲，鼻間是熟悉的味道，她的身體本能地沒有做出任何反抗。

    原來他還在用同一款香水，這是趙穎失去意識前腦中唯一想到的。

    她是在模糊的交談聲中醒來的，一睜開眼就看見床邊如釋重負的莫河和眼淚汪汪的莫梓櫟。

    一邊的醫(yī)生隨即上前給她做了個簡單的檢查，半認真半開玩笑地說：“對于被卡車碾過的人來說，你只有右腿輕微骨折真是太幸運了。”

    病房里沒有一個人搭話，醫(yī)生估計也發(fā)現(xiàn)自己講了個不合時宜的冷笑話，訕訕地叮囑了幾句便逃也似的離開了。

    緩過勁兒的趙穎顧不上安撫莫河和莫梓櫟，她的視線往房間掃了一圈，只看到臉色蒼白的顧生一遠遠地站在床尾。

    她心下一沉，壓抑住洶涌的不安，不甚利索地說：“阿南，你……你爸爸呢？”

    顧生一茫然地抬頭看她，眼神飄忽，沒有吭聲。

    趙穎心里不祥的感覺更加明顯，她轉(zhuǎn)頭望向莫河，眼底有著無助的渴求和期盼。

    莫河被她看得十分不是滋味，既心疼又忍不住泛酸。

    “顧先生的手術很成功，只是還在昏迷中。醫(yī)生說還要觀察一晚上，如果明天能醒來就沒太大問題了?！?br/>
    趙穎的神經(jīng)繃得緊緊的，在聽說顧家康沒事之后渾身像是被人抽掉了骨頭，癱軟在床上好半天才回過神來。

    她不想去深究自己這樣的反應是出于愧疚還是愛意，眼前她唯一想做的便是去顧家康的病房看看他。只有親眼看見他還在呼吸，她才能徹底放下心來。

    按照醫(yī)生說的，她只是右腿輕微骨折，連石膏都不用打，下床拄個拐杖行走妥妥地沒問題。

    莫河扶著她走過顧生一身邊的時候，趙穎歉疚地說了聲，“對不起，阿南。還有……畢業(yè)快樂?！?br/>
    顧生一貼著褲子的手指稍稍動了動，頭似乎垂得更低了。他還穿著正裝，一身筆挺的打扮在雪白的病房里顯得特別格格不入。

    哪怕他們?nèi)说哪_步聲漸漸遠去，顧生一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只是微微揚起了頭。他用力眨了眨眼睛，心里有個聲音諷刺地對他說：“看吧，這就是你的父母……”

    趙穎是在和顧家康前往顧生一中學畢業(yè)典禮的路上出的車禍，她原來并不打算乘坐顧家康的車。但對方言詞鑿鑿地表示今天是顧生一的大日子，他一定希望看到自己的父母同時出現(xiàn)。

    她猶豫了片刻便同意了，畢竟中學畢業(yè)典禮在華夏國是件大事。不只代表一段學習生涯的結(jié)束，更是少男少女們正式成年的標志之一。

    既然答應了上車，坐到副駕駛座位上時她也沒有遲疑。選擇坐后排一是太矯情，二是未免有把顧家康當駕駛員的嫌疑。

    根據(jù)警方初步調(diào)查的結(jié)論，車禍的原因是個意外。一輛貨運卡車的剎車忽然失靈，以至于發(fā)生后面的慘案。

    趙穎他們還算幸運的，兩個人起碼沒有生命危險。事實上，貨運卡車在撞飛了顧家康的車之后并沒能停下來，連著禍害了四五輛車才撞到路邊的防護欄上?？ㄜ囁緳C當場死亡，至少三名無辜市民已經(jīng)證實搶救無效去世。

    通常來說，開車的人在面對危險時下意識會把方向盤打向?qū)ψ约河欣囊贿呉员荛_災禍?，F(xiàn)場混亂的車痕表明顧家康第一時間的反應和普通人一樣，隨后卻送死一般改成了反方向。

    有了這個前提，再加上彈出的安全氣囊和他最后撲到趙穎身上充當人體肉墊，她只是骨折便解釋得過去了。

    趙穎聽著調(diào)查員得出的結(jié)論，看著病床上插/滿了各式各樣管子和儀器的顧家康，心里酸澀得厲害。她暫時還理不清自己真實的想法，唯一能確定的是她比任何人都希望顧家康早日康復。

    大概是老天爺聽到了她的祈禱，顧家康凌晨時分便清醒了。誰知喜不自禁的趙穎興沖沖地趕到病房時，見到的卻是一個如孩童般天真懵懂的他。

    顧家康那么大的個子此時像個小媳婦似的窩在床上，只露出一雙膽怯的眼睛在被子外面。旁邊的醫(yī)生小聲地商議著什么，他仿若未聞，目光里滿滿的都是恐懼和不安。

    趙穎心頓時涼了半截，她小心翼翼地走到他的床邊，試探了喊了一聲：“家康?！?br/>
    顧家康聞聲轉(zhuǎn)過頭看她，先是疑惑不解隨即恍然大悟，狂喜地叫著“小愚小愚……”

    他掙扎著似乎想要下床，但因為醫(yī)療設備的關系動彈不得。顧家康嘗試了幾次都是失敗之后，他不高興地嘟著嘴，向她抱怨道：“小愚，這些東西好討厭，你幫我弄掉它們好不好？”

    趙穎勉強沖他安撫地笑笑，柔聲哄說：“你先不要動好嗎？我去問問醫(yī)生看看他們怎么說?！?br/>
    顧家康眼珠子轉(zhuǎn)了轉(zhuǎn)，勉為其難地點點頭，“好吧，不過小愚你要快點回來噢?！?br/>
    她扯了扯嘴角算是回答，顧不上右腿的疼痛，一瘸一拐地過去向醫(yī)生咨詢顧家康的情況。

    對方連比帶劃解釋了好半天，大意就是顧家康腦部受到重擊，行為舉止受到了一定影響。原因尚且不明，治療方法未知。

    翻譯成白話就是，你朋友的腦子被卡車壓壞了，現(xiàn)在估計變成半個傻子。我們治不了他，你趕緊地另請高明吧。

    接下來幾天的情況果然不出醫(yī)生的預料，顧家康身體恢復狀況良好，心智上卻越來越有問題。除了趙穎，他不記得任何人。不單是記憶，就連智力也明顯出現(xiàn)了下降。

    某些常識性問題顧家康一點概念都沒有，比如拿餿掉的飯菜給他吃，他頂多問兩句怎么嘗起來酸酸的，照樣吃得一干二凈。

    原來頂天立地的男人突然變成了半小時看不見她就要哭鼻子的“智障人士”，趙穎背地里不知道暗暗抹了多少次眼淚。她難得強硬地向莫河表示要將顧家康接到家中照顧，如果他永遠好不了，她就養(yǎng)他一輩子。

    哪怕心里再不情愿，莫河這時候也只能笑著說歡迎。趙穎如今正陷在極度內(nèi)疚和自責的情緒當中，他若是說個“不”字估計就要斷送后半輩子的幸福了。

    他是以心理醫(yī)生的身份認識她的，深知她一旦固執(zhí)起來六親不認。何況顧家康的情況確實很糟糕，他看著曾經(jīng)意氣風發(fā)的男人變成這樣多少也有些不忍。

    出院那天，趙穎去病房幫顧家康收拾衣物。他穿著普通的家居服，坐在床上，兩條長腿在空中有節(jié)奏地晃蕩著。

    盯著正在專心疊衣服的趙穎看了片刻，顧家康忽然湊過去在她臉頰上“吧唧”親了一口。

    趙穎嚇了一跳，訓斥的話到了嘴邊卻在看到他捂著嘴巴偷偷笑得很開心時化成了一聲嘆息。

    自得其樂的顧家康沒有注意到她的無奈，笑夠了又靠近趙穎說：“小愚，我好喜歡你，你嫁給我好不好？”

    她看著他熟悉而飛揚的眉眼，聽著耳熟能詳?shù)脑捳Z，眼淚終于沒能忍住，滴滴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