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晚，向來低調(diào)的四大世家之夏府張燈結(jié)彩，燈火輝煌，素日不輕易開啟的府門大開，迎來送往，好不熱鬧。夏家本就根基深遠(yuǎn)，本代家主夏衡身為門下侍中，為人謙和寬厚，與眾臣皆有交情，今晚是他的長子夏融定親之宴，幾乎整個京城數(shù)得上名號的官員都前來登門道賀，更有幾位皇親貴胄也在其中。
酒席上觥籌交錯，金盞玉液，美味佳肴，配著絲竹聲聲，歡笑聲聲，實在是暢快愜意，賓主盡歡。
夏衡領(lǐng)著夏融一桌桌敬酒，先到了首席上，端坐主位的女皇舅舅英國公傅老爺子瞇著眼笑道：“聽聞穆家女兒賢淑端方，和你家小兒正是良配，佳兒佳婦呀?！毕暮庾允且恍Γ溃骸岸嘀x老爺子吉言。”
旁邊卻有一人笑呵呵打斷道：“叔平兄真不夠意思，令郎在京中長到一十三四歲，竟無人知道他早已定了親?！痹瓉硎歉道蠣斪拥呐雎和?。
旁邊立刻有不明真相的人笑嘻嘻跟著起哄，傅老爺子只是笑著喝酒，并沒有聽出言外之意，想來并不知內(nèi)情。但幾個知情人立刻便聯(lián)想到曾有傳言說潞王有意將二女兒平嘉郡主許配給夏家嫡長子夏融，只是王妃卻屬意自家外甥，兩人意見不一所以遲遲未定，卻不料夏家手腳倒快，悄無聲息就給兒子定了親，由不得潞王會生出些想法，在此刁難一番。
昌興侯沈安國最喜湊熱鬧，聞言怪腔怪調(diào)笑道：“聽說穆家小丫頭才十一歲呢，只比元公主大一歲?！?br/>
沈安國是新得勢的世家，看不慣幾個老世家，有了空子總要找些碴才滿意，只是這話太露骨了些，眾人都是一愣，有些許心思靈動的官員聞言免不了心中微動，齊齊看向夏衡和他身后的夏融。幸而更多人都習(xí)慣了沈安國言語輕率冒失，最愛扯些不相干的人和事來顯示自己的與眾不同，所以也沒有多留意。
夏衡卻是神色如常，笑道：“王爺和安國老弟說笑了，犬子和穆家幼女是賤內(nèi)在生時定的娃娃親，只因穆家一直在外任上，所以沒有聲張，如今穆大人奉旨調(diào)回京中，所以公布了這親事，算是雙喜臨門。”
旁邊中書侍郎謝璋亦笑道：“雖如此，但叔平你瞞得我們好緊，實在不能就這么放過，來，罰酒三杯，算是賠罪?！闭f著親自給他滿上酒。
有人解圍再好不過，夏衡帶了幾分謝意看了一眼謝璋，微笑著仰脖飲酒。
潞王見他這么輕易就想過關(guān)，眉頭一沉，似笑非笑地哼了一聲。沈安國卻不依不饒，放下手中杯盞，冷笑道：“聽說令愛如今仍是日日進宮陪公主讀書，實在是好福氣，不比我家丫頭，福薄得很哪，如今都還在鄉(xiāng)下養(yǎng)病。”
夏衡捋須而笑，帶了些對小輩的慈愛關(guān)切道：“怎的病了這么久，可是大夫不好？恰好愚兄認(rèn)識幾個圣手名醫(yī)，明日就請去給世侄女診治，好生開幾個方子，否則小小年紀(jì)就落下病根，可不是開玩笑的！”
沈安國一噎，他本想借此將話題引到元公主身上，進而探聽夏家立場，卻不料夏衡一個皮球踢到自己面前，醫(yī)什么??？沈思瑩本就是裝病，大家都心照不宣也就罷了，夏衡若真請了名醫(yī)去，只怕到時候麻煩的是沈家。
于是，沈安國咳了兩聲，撇開臉道：“多謝夏兄關(guān)懷，只是小女吃著太醫(yī)開的藥，已經(jīng)好了許多，就不勞煩夏兄了?！?br/>
夏衡含笑添了一句：“也好，若沈兄什么時候需要，盡管和愚兄說一聲，我即刻便替你請去。”沈安國沉著臉點了點頭，總算不再吭聲。
旁邊看了許久的御史中丞龐立南忙打著哈哈上前給謝璋和沈安國斟酒：“今日是叔平兄家的好日子，來，大家不醉無歸?！彼怯撼党?，雖然人品乖滑，在朝中如魚得水，但沈安國自恃大敗雍朝的功臣之后，恥于與之為伍，便不冷不熱哼了一聲，隨手將酒潑在地上，龐立南臉色變了變，勉強笑著和其他大人說笑。
之后的敬酒都順順當(dāng)當(dāng)，這個小插曲也如風(fēng)拂水面了無痕，再無人追究，但一些有心人仍是多了盤算，這日之后，京中有幾個名門家的嫡子陸陸續(xù)續(xù)都定了親，只是因為人數(shù)寥寥，倒也沒引起什么注意，此是后話不提。
而當(dāng)晚酒席散后，夏衡還要和幾位客人在書房說話，夏融酒力不勝，就告罪先回了后院，由人扶著，腳步有些踉蹌地走過庭院時，忽聽見一聲喚：“哥哥?！彼ь^一看，明月輝映下，不遠(yuǎn)處水亭里的窈窕身影走了過來。
“阿憐?！毕娜谥棺〔阶樱?yīng)了。扶著他的少年亦拱手做禮：“夏世妹?！?br/>
乍然聽到其他男子的聲音，夏道憐頗為吃驚，定睛一看，忙斂衽行禮：“謝世兄?！?br/>
夏融瞥了一眼身邊的好友，對妹妹道：“你在這里等我？”
夏道憐點頭，笑盈盈道：“我怕哥哥喝多了晚上難受，特地煮了解酒酸湯?！鄙砗箧九希掷锕惶嶂粋€食盒，有絲絲縷縷的酸香味溢出，“父親和幾位大人那里也已著人送了去?！?br/>
謝黍見他兄妹說話，便道：“夜深了，我先告辭。”夏融拉住他，另一只手撫著額頭呻吟道：“阿黍，這么見外做什么？說好了你扶我回去，這會兒你走了我怎么辦？再說你也喝了不少，不如同我一起回去喝湯解酒。”
謝黍看了眼周圍，果然只有婢女跟隨，想來是沒有力氣攙扶夏融的，他略一思忖，便道：“好吧，我扶你回去。”
謝黍為人最是刻板端方，夏道憐知道他顧忌什么，便大大方方道：“那就有勞謝大哥了?！庇置约弘S身婢女將食盒轉(zhuǎn)交給夏融的婢女，這才款款而去。
隨著夏道憐的離去，夏融感到身邊好友明顯松了一口氣，他不由得搖頭一笑。
兩個少年到了夏融住處，先用了些解酒湯，又說笑一陣，不多時，前院小廝來報，說書房里老爺們用完夜宵，預(yù)備散了，謝黍這才匆匆離去。
夏融看著好友遠(yuǎn)去的背影，目光中笑意漸漸轉(zhuǎn)淡，似有深意。
“哥哥在看什么？”少女的聲音在身后響起。
夏融回頭一看，不由皺眉道：“這么晚了怎么還不休息？”
夏道憐裹著披風(fēng)站在廊下，她往后放下頭上風(fēng)帽，一雙水杏明眸瞅著自家兄長笑道：“我家哥哥為了我還辛辛苦苦地沒睡，我怎么休息得了？”
夏融被她說穿心事，一絲尷尬一閃而過，咳嗽兩聲，壓低聲音道：“進屋說話?！?br/>
屋內(nèi)婢女退了出去，夏道憐便開門見山：“哥哥，今晚明明是你命人傳話讓我在亭子等著，怎么又拉了謝家大哥來？”
夏融頭還有些昏沉，他半瞇了眼，走到羅漢床邊坐下，揉著太陽穴道：“我的意思你還不明白？此一時彼一時，如今既然我已經(jīng)定下一個六品官之女，能避了嫌疑，便不能再讓你委委屈屈嫁了。我的妹妹如此人才，配得上天下最好的男子。我看謝黍就不錯，門第人品都好，最重要是品性純良，是個合適人選，不知你意下如何？”他略頓了頓，聲音放柔，“母親早逝，繼母她……，你如今都要滿十三歲了，我總得早些為你打算?！?br/>
夏道憐走到桌邊，又倒了一盅醒酒湯，道：“哥哥真是喝醉了，也不怕羞，哪有女方趕著男方的？再說他們家與我家皆是鼎盛世家，若真的聯(lián)姻，烈火烹油，只怕并非好事?！?br/>
夏融接過妹妹遞來的茶盅：“我何嘗不知道我們都是大族，以夏家素日低調(diào)行事而論，與他們聯(lián)姻頗有忌諱，只是這滿玉京里或許只有謝家能接得住護得了你?！毙置脙扇嗽谶@大宅中幾乎是相依為命，言談間早已去了避諱，夏道憐在兄長面前從來不曾刻意隱瞞自己的想法。
夏道憐瞪了他一眼，嗔道：“我早說明了自己的意思，哥哥還瞎操心做什么？想是定了嫂嫂，就想把妹妹扔給別人了？”
夏融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佯怒道：“女兒家的說這些也不害臊，連謝黍你都看不上，還想要誰？”
夏道憐眼波微動，抿唇笑道：“我的事并不急，倒是哥哥你，”她撲哧一笑，又道，“哥哥你聰明一世竟糊涂一時，謝家兩兄弟，可不是別人能指望的?！?br/>
夏融聽得話里有話，皺眉道：“這話怎么說？”
夏道憐道：“哥哥不知閨中女兒之事，那謝家次子謝稷往日和平嘉郡主最是要好，雖然去了江南兩年，但兩人書信不曾斷過，只是通信是假借著謝家小姐的名義，旁人并不知曉罷了。虧得爹爹不曾定平嘉郡主做嫂嫂，若不然又是一場是非糾紛。至于謝家長子，聽說他容貌酷似容王，很得女皇賞識，若我猜得不錯，將來只怕會尚公主。”
容王便是謝君瑜死后封號，大周以地封王，而容王昭王這樣沒有封地的封號僅此兩家，乃是女皇夫婿獨有的尊榮，換句話說，雖然謝君瑜并未與女皇成婚，但這個封號仍表明女皇承認(rèn)了這個夫婿。
夏融一驚，酒醒了大半：“尚公主？”大周的公主只有一人。
夏道憐點頭：“我在宮里這些時日，曾進過陛下寢宮幾次，見墻上仍掛著容王的字畫，顯然女皇心里仍對當(dāng)年之事耿耿于懷，若要對謝家補償，必應(yīng)在兒女身上，謝黍和公主不就是最好的人選么？而且公主沒有外家支持，能得謝氏助力，于將來之事更是一樁益處。陛下愛女心切，必會如此考慮?！?br/>
夏融只覺這事頗出乎意料，一時無法接受，他思索半日，忽然抬頭問道：“你這么說，是不是聽說了什么？”
如今元公主被禁足，而幾位世子卻延請名師教授，幾乎是培養(yǎng)太子的規(guī)格，朝臣們私下里議論，早認(rèn)定了昭王與公主失寵，太子會是那幾位世子中某人。而今夏道憐這話，分明是暗示女皇對公主圣眷優(yōu)渥，不得不說有些匪夷所思。
夏道憐知道兄長的意思，她搖了搖頭：“不曾聽說，我只是看到女皇看公主的眼神?！彼诤喒鐚m伴讀，昨日女皇下朝后來檢查公主的功課，并未高坐主位，而是隨意坐在椅上，夏道憐立在一旁，看得分明，“那眼神，和母親最后那段時日看我們一樣，眼神深處滿是愧疚憐惜。為母親者疼愛子女，總是恨不得把天下最好的東西擺在他們面前?！室彩且粋€母親?！?br/>
提及亡母，兄妹兩個都安靜下來。
半晌，夏融低低嘆道：“阿憐，你若是個男孩就好了?！庇^察敏銳，對諸事看得透徹，若生為男子，只怕比自己還強些。
夏道憐莞爾一笑，坐在兄長身邊：“哥哥又說笑了，這些說到底都是女人家才操心的事，哥哥不知道也不足為奇。況且有哥哥在，阿憐這輩子仰仗哥哥就好。還想別的做什么？”她想了想，又問，“若真是對了我的猜測，哥哥預(yù)備如何應(yīng)對？”
夏融搖了搖頭，他緩緩道，“父親給我定了這個名不見經(jīng)傳人家的女兒，便是為了向那些人表明，夏家不愿參與其中。不過，”他話鋒一轉(zhuǎn)，眼眸越發(fā)深沉，“若真有必須選擇的那一天，我夏家的助力也不是那么輕易就能得到的?！?br/>
夜色沉沉，街上行人稀少。馬車在青石路上粼粼駛過的聲音分外清晰響亮。
謝黍在車內(nèi)，目不斜視，正襟危坐。他身邊，父親謝璋正靠在車壁，閉目養(yǎng)神。
閑坐無事，謝黍便在心中默背今日所學(xué)的文章，忽聽得父親道：“黍兒?！?br/>
謝黍忙道：“在?！?br/>
“你今日陪夏家小兒進內(nèi)院，可遇見誰了？”謝璋仍是閉著眼，淡淡道。
父親如何會知道夏家內(nèi)院發(fā)生的事？謝黍愣了一下，來不及細(xì)想，如實相告：“在路上遇見了夏家大姑娘，是去給她兄長送醒酒湯的?！焙龆髁?，想來是自己身上有醒酒湯的微酸味道，父親才有所察覺。
“夏家大小姐？就是那個在宮里做伴讀的？”
“是?！?br/>
“哼！”謝璋嗤笑一聲，聲音不大，但其中的淡淡鄙夷卻昭然若揭，謝黍聽得臉上一紅，雖然自己并未做什么錯事，卻也頗覺羞恥。
車內(nèi)一時安靜。過了一會兒，謝璋又問：“明年就要秋闈，你的書讀得如何了？”
謝黍忙回道：“師傅說孩兒詩書嫻熟，可以應(yīng)試了?！?br/>
“嗯?！敝x璋應(yīng)了一聲，聽不出滿意不滿意，稍后又添了一句，“秋闈前你就在家中帶著弟弟們讀書，不必出門了?！?br/>
謝黍一驚，今早才收到永興王世子賞花詩會的邀請函，自己還沒來得及告知父親，也沒有決定去不去，難道父親已經(jīng)知道了？這詩會不去也罷，可若真是在家中閉門不出，連幾個好友怕也不能往來了，和坐牢有什么兩樣。他不由得瞪大眼看著謝璋，見父親雖合著眼，但神情間卻是不容拒絕，謝黍眼神慢慢黯淡下去，低聲應(yīng)道：“是。”
謝家高頭大馬拉的華麗馬車很快就駛遠(yuǎn)了，而一輛不起眼的烏蓬車緩緩駛過街角，車夫低著帽檐，只能看見胡子拉渣的下巴，和大街上隨處可見的普通車夫并無不同。
車上簾子拉得緊實，只是偶爾顛簸搖動車簾，才隱隱傳出一兩聲醉鬼的嘟噥。只有將耳朵緊緊湊上去，才能聽到有人油滑笑著，催眠般緩緩問道：“賀大人，賀大人，快醒醒，輪到你喝酒了，繼續(xù)行酒令吧，——聽說陛下打算對雍地增賦稅了，果真嗎？”
這一晚，向來低調(diào)的四大世家之夏府張燈結(jié)彩，燈火輝煌，素日不輕易開啟的府門大開，迎來送往，好不熱鬧。夏家本就根基深遠(yuǎn)，本代家主夏衡身為門下侍中，為人謙和寬厚，與眾臣皆有交情，今晚是他的長子夏融定親之宴，幾乎整個京城數(shù)得上名號的官員都前來登門道賀，更有幾位皇親貴胄也在其中。
酒席上觥籌交錯，金盞玉液，美味佳肴，配著絲竹聲聲，歡笑聲聲，實在是暢快愜意，賓主盡歡。
夏衡領(lǐng)著夏融一桌桌敬酒，先到了首席上，端坐主位的女皇舅舅英國公傅老爺子瞇著眼笑道：“聽聞穆家女兒賢淑端方，和你家小兒正是良配，佳兒佳婦呀。”夏衡自是一笑，道：“多謝老爺子吉言。”
旁邊卻有一人笑呵呵打斷道：“叔平兄真不夠意思，令郎在京中長到一十三四歲，竟無人知道他早已定了親。”原來是傅老爺子的女婿潞王。
旁邊立刻有不明真相的人笑嘻嘻跟著起哄，傅老爺子只是笑著喝酒，并沒有聽出言外之意，想來并不知內(nèi)情。但幾個知情人立刻便聯(lián)想到曾有傳言說潞王有意將二女兒平嘉郡主許配給夏家嫡長子夏融，只是王妃卻屬意自家外甥，兩人意見不一所以遲遲未定，卻不料夏家手腳倒快，悄無聲息就給兒子定了親，由不得潞王會生出些想法，在此刁難一番。
昌興侯沈安國最喜湊熱鬧，聞言怪腔怪調(diào)笑道：“聽說穆家小丫頭才十一歲呢，只比元公主大一歲?！?br/>
沈安國是新得勢的世家，看不慣幾個老世家，有了空子總要找些碴才滿意，只是這話太露骨了些，眾人都是一愣，有些許心思靈動的官員聞言免不了心中微動，齊齊看向夏衡和他身后的夏融。幸而更多人都習(xí)慣了沈安國言語輕率冒失，最愛扯些不相干的人和事來顯示自己的與眾不同，所以也沒有多留意。
夏衡卻是神色如常，笑道：“王爺和安國老弟說笑了，犬子和穆家幼女是賤內(nèi)在生時定的娃娃親，只因穆家一直在外任上，所以沒有聲張，如今穆大人奉旨調(diào)回京中，所以公布了這親事，算是雙喜臨門?！?br/>
旁邊中書侍郎謝璋亦笑道：“雖如此，但叔平你瞞得我們好緊，實在不能就這么放過，來，罰酒三杯，算是賠罪?！闭f著親自給他滿上酒。
有人解圍再好不過，夏衡帶了幾分謝意看了一眼謝璋，微笑著仰脖飲酒。
潞王見他這么輕易就想過關(guān)，眉頭一沉，似笑非笑地哼了一聲。沈安國卻不依不饒，放下手中杯盞，冷笑道：“聽說令愛如今仍是日日進宮陪公主讀書，實在是好福氣，不比我家丫頭，福薄得很哪，如今都還在鄉(xiāng)下養(yǎng)病?！?br/>
夏衡捋須而笑，帶了些對小輩的慈愛關(guān)切道：“怎的病了這么久，可是大夫不好？恰好愚兄認(rèn)識幾個圣手名醫(yī)，明日就請去給世侄女診治，好生開幾個方子，否則小小年紀(jì)就落下病根，可不是開玩笑的！”
沈安國一噎，他本想借此將話題引到元公主身上，進而探聽夏家立場，卻不料夏衡一個皮球踢到自己面前，醫(yī)什么病？沈思瑩本就是裝病，大家都心照不宣也就罷了，夏衡若真請了名醫(yī)去，只怕到時候麻煩的是沈家。
于是，沈安國咳了兩聲，撇開臉道：“多謝夏兄關(guān)懷，只是小女吃著太醫(yī)開的藥，已經(jīng)好了許多，就不勞煩夏兄了?！?br/>
夏衡含笑添了一句：“也好，若沈兄什么時候需要，盡管和愚兄說一聲，我即刻便替你請去。”沈安國沉著臉點了點頭，總算不再吭聲。
旁邊看了許久的御史中丞龐立南忙打著哈哈上前給謝璋和沈安國斟酒：“今日是叔平兄家的好日子，來，大家不醉無歸。”他是雍朝降臣，雖然人品乖滑，在朝中如魚得水，但沈安國自恃大敗雍朝的功臣之后，恥于與之為伍，便不冷不熱哼了一聲，隨手將酒潑在地上，龐立南臉色變了變，勉強笑著和其他大人說笑。
之后的敬酒都順順當(dāng)當(dāng)，這個小插曲也如風(fēng)拂水面了無痕，再無人追究，但一些有心人仍是多了盤算，這日之后，京中有幾個名門家的嫡子陸陸續(xù)續(xù)都定了親，只是因為人數(shù)寥寥，倒也沒引起什么注意，此是后話不提。
而當(dāng)晚酒席散后，夏衡還要和幾位客人在書房說話，夏融酒力不勝，就告罪先回了后院，由人扶著，腳步有些踉蹌地走過庭院時，忽聽見一聲喚：“哥哥?！彼ь^一看，明月輝映下，不遠(yuǎn)處水亭里的窈窕身影走了過來。
“阿憐?！毕娜谥棺〔阶?，含笑應(yīng)了。扶著他的少年亦拱手做禮：“夏世妹。”
乍然聽到其他男子的聲音，夏道憐頗為吃驚，定睛一看，忙斂衽行禮：“謝世兄。”
夏融瞥了一眼身邊的好友，對妹妹道：“你在這里等我？”
夏道憐點頭，笑盈盈道：“我怕哥哥喝多了晚上難受，特地煮了解酒酸湯?！鄙砗箧九?，手里果然提著一個食盒，有絲絲縷縷的酸香味溢出，“父親和幾位大人那里也已著人送了去?！?br/>
謝黍見他兄妹說話，便道：“夜深了，我先告辭?！毕娜诶∷硪恢皇謸嶂~頭呻吟道：“阿黍，這么見外做什么？說好了你扶我回去，這會兒你走了我怎么辦？再說你也喝了不少，不如同我一起回去喝湯解酒?！?br/>
謝黍看了眼周圍，果然只有婢女跟隨，想來是沒有力氣攙扶夏融的，他略一思忖，便道：“好吧，我扶你回去?！?br/>
謝黍為人最是刻板端方，夏道憐知道他顧忌什么，便大大方方道：“那就有勞謝大哥了?！庇置约弘S身婢女將食盒轉(zhuǎn)交給夏融的婢女，這才款款而去。
隨著夏道憐的離去，夏融感到身邊好友明顯松了一口氣，他不由得搖頭一笑。
兩個少年到了夏融住處，先用了些解酒湯，又說笑一陣，不多時，前院小廝來報，說書房里老爺們用完夜宵，預(yù)備散了，謝黍這才匆匆離去。
夏融看著好友遠(yuǎn)去的背影，目光中笑意漸漸轉(zhuǎn)淡，似有深意。
“哥哥在看什么？”少女的聲音在身后響起。
夏融回頭一看，不由皺眉道：“這么晚了怎么還不休息？”
夏道憐裹著披風(fēng)站在廊下，她往后放下頭上風(fēng)帽，一雙水杏明眸瞅著自家兄長笑道：“我家哥哥為了我還辛辛苦苦地沒睡，我怎么休息得了？”
夏融被她說穿心事，一絲尷尬一閃而過，咳嗽兩聲，壓低聲音道：“進屋說話?！?br/>
屋內(nèi)婢女退了出去，夏道憐便開門見山：“哥哥，今晚明明是你命人傳話讓我在亭子等著，怎么又拉了謝家大哥來？”
夏融頭還有些昏沉，他半瞇了眼，走到羅漢床邊坐下，揉著太陽穴道：“我的意思你還不明白？此一時彼一時，如今既然我已經(jīng)定下一個六品官之女，能避了嫌疑，便不能再讓你委委屈屈嫁了。我的妹妹如此人才，配得上天下最好的男子。我看謝黍就不錯，門第人品都好，最重要是品性純良，是個合適人選，不知你意下如何？”他略頓了頓，聲音放柔，“母親早逝，繼母她……，你如今都要滿十三歲了，我總得早些為你打算?！?br/>
夏道憐走到桌邊，又倒了一盅醒酒湯，道：“哥哥真是喝醉了，也不怕羞，哪有女方趕著男方的？再說他們家與我家皆是鼎盛世家，若真的聯(lián)姻，烈火烹油，只怕并非好事?！?br/>
夏融接過妹妹遞來的茶盅：“我何嘗不知道我們都是大族，以夏家素日低調(diào)行事而論，與他們聯(lián)姻頗有忌諱，只是這滿玉京里或許只有謝家能接得住護得了你。”兄妹兩人在這大宅中幾乎是相依為命，言談間早已去了避諱，夏道憐在兄長面前從來不曾刻意隱瞞自己的想法。
夏道憐瞪了他一眼，嗔道：“我早說明了自己的意思，哥哥還瞎操心做什么？想是定了嫂嫂，就想把妹妹扔給別人了？”
夏融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佯怒道：“女兒家的說這些也不害臊，連謝黍你都看不上，還想要誰？”
夏道憐眼波微動，抿唇笑道：“我的事并不急，倒是哥哥你，”她撲哧一笑，又道，“哥哥你聰明一世竟糊涂一時，謝家兩兄弟，可不是別人能指望的?！?br/>
夏融聽得話里有話，皺眉道：“這話怎么說？”
夏道憐道：“哥哥不知閨中女兒之事，那謝家次子謝稷往日和平嘉郡主最是要好，雖然去了江南兩年，但兩人書信不曾斷過，只是通信是假借著謝家小姐的名義，旁人并不知曉罷了。虧得爹爹不曾定平嘉郡主做嫂嫂，若不然又是一場是非糾紛。至于謝家長子，聽說他容貌酷似容王，很得女皇賞識，若我猜得不錯，將來只怕會尚公主?！?br/>
容王便是謝君瑜死后封號，大周以地封王，而容王昭王這樣沒有封地的封號僅此兩家，乃是女皇夫婿獨有的尊榮，換句話說，雖然謝君瑜并未與女皇成婚，但這個封號仍表明女皇承認(rèn)了這個夫婿。
夏融一驚，酒醒了大半：“尚公主？”大周的公主只有一人。
夏道憐點頭：“我在宮里這些時日，曾進過陛下寢宮幾次，見墻上仍掛著容王的字畫，顯然女皇心里仍對當(dāng)年之事耿耿于懷，若要對謝家補償，必應(yīng)在兒女身上，謝黍和公主不就是最好的人選么？而且公主沒有外家支持，能得謝氏助力，于將來之事更是一樁益處。陛下愛女心切，必會如此考慮?！?br/>
夏融只覺這事頗出乎意料，一時無法接受，他思索半日，忽然抬頭問道：“你這么說，是不是聽說了什么？”
如今元公主被禁足，而幾位世子卻延請名師教授，幾乎是培養(yǎng)太子的規(guī)格，朝臣們私下里議論，早認(rèn)定了昭王與公主失寵，太子會是那幾位世子中某人。而今夏道憐這話，分明是暗示女皇對公主圣眷優(yōu)渥，不得不說有些匪夷所思。
夏道憐知道兄長的意思，她搖了搖頭：“不曾聽說，我只是看到女皇看公主的眼神?！彼诤喒鐚m伴讀，昨日女皇下朝后來檢查公主的功課，并未高坐主位，而是隨意坐在椅上，夏道憐立在一旁，看得分明，“那眼神，和母親最后那段時日看我們一樣，眼神深處滿是愧疚憐惜。為母親者疼愛子女，總是恨不得把天下最好的東西擺在他們面前?！室彩且粋€母親?！?br/>
提及亡母，兄妹兩個都安靜下來。
半晌，夏融低低嘆道：“阿憐，你若是個男孩就好了?！庇^察敏銳，對諸事看得透徹，若生為男子，只怕比自己還強些。
夏道憐莞爾一笑，坐在兄長身邊：“哥哥又說笑了，這些說到底都是女人家才操心的事，哥哥不知道也不足為奇。況且有哥哥在，阿憐這輩子仰仗哥哥就好。還想別的做什么？”她想了想，又問，“若真是對了我的猜測，哥哥預(yù)備如何應(yīng)對？”
夏融搖了搖頭，他緩緩道，“父親給我定了這個名不見經(jīng)傳人家的女兒，便是為了向那些人表明，夏家不愿參與其中。不過，”他話鋒一轉(zhuǎn)，眼眸越發(fā)深沉，“若真有必須選擇的那一天，我夏家的助力也不是那么輕易就能得到的?！?br/>
夜色沉沉，街上行人稀少。馬車在青石路上粼粼駛過的聲音分外清晰響亮。
謝黍在車內(nèi)，目不斜視，正襟危坐。他身邊，父親謝璋正靠在車壁，閉目養(yǎng)神。
閑坐無事，謝黍便在心中默背今日所學(xué)的文章，忽聽得父親道：“黍兒。”
謝黍忙道：“在。”
“你今日陪夏家小兒進內(nèi)院，可遇見誰了？”謝璋仍是閉著眼，淡淡道。
父親如何會知道夏家內(nèi)院發(fā)生的事？謝黍愣了一下，來不及細(xì)想，如實相告：“在路上遇見了夏家大姑娘，是去給她兄長送醒酒湯的?！焙龆髁耍雭硎亲约荷砩嫌行丫茰奈⑺嵛兜?，父親才有所察覺。
“夏家大小姐？就是那個在宮里做伴讀的？”
“是?！?br/>
“哼！”謝璋嗤笑一聲，聲音不大，但其中的淡淡鄙夷卻昭然若揭，謝黍聽得臉上一紅，雖然自己并未做什么錯事，卻也頗覺羞恥。
車內(nèi)一時安靜。過了一會兒，謝璋又問：“明年就要秋闈，你的書讀得如何了？”
謝黍忙回道：“師傅說孩兒詩書嫻熟，可以應(yīng)試了。”
“嗯?！敝x璋應(yīng)了一聲，聽不出滿意不滿意，稍后又添了一句，“秋闈前你就在家中帶著弟弟們讀書，不必出門了?！?br/>
謝黍一驚，今早才收到永興王世子賞花詩會的邀請函，自己還沒來得及告知父親，也沒有決定去不去，難道父親已經(jīng)知道了？這詩會不去也罷，可若真是在家中閉門不出，連幾個好友怕也不能往來了，和坐牢有什么兩樣。他不由得瞪大眼看著謝璋，見父親雖合著眼，但神情間卻是不容拒絕，謝黍眼神慢慢黯淡下去，低聲應(yīng)道：“是?！?br/>
謝家高頭大馬拉的華麗馬車很快就駛遠(yuǎn)了，而一輛不起眼的烏蓬車緩緩駛過街角，車夫低著帽檐，只能看見胡子拉渣的下巴，和大街上隨處可見的普通車夫并無不同。
車上簾子拉得緊實，只是偶爾顛簸搖動車簾，才隱隱傳出一兩聲醉鬼的嘟噥。只有將耳朵緊緊湊上去，才能聽到有人油滑笑著，催眠般緩緩問道：“賀大人，賀大人，快醒醒，輪到你喝酒了，繼續(xù)行酒令吧，——聽說陛下打算對雍地增賦稅了，果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