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塊石頭，鄢毓瓊更加高興?！耙f它的來歷，可要扯遠(yuǎn)了。你知道它是怎么來的嗎？”
江意深小聲回答：“不知道?！?br/>
“那是在十五世紀(jì)戰(zhàn)亂的法國。正是英法百年戰(zhàn)爭時期，圣女貞德率眾擊退英軍的圍攻，立了查理七世，功績不菲?？墒沁@位勇敢無畏的少女在攻打巴黎時被英軍俘獲，被宗教法庭處以火刑。被處死的慘像，深深打擊了法國貴族德萊斯男爵。這位德萊斯男爵和貞德一同參加了百年戰(zhàn)爭，他們之間情誼深厚?？墒牵懙聭K死，戰(zhàn)爭和信仰都有了動搖。這么一位可愛的姑娘，查理七世卻見死不救。宗教和信仰什么的，根本就是胡扯！男爵對一切都失去了信念。于是，德萊斯決定隱退，在馬什庫勒一個人躲起來。他終日躲在城堡內(nèi)，開始了偉大的計劃——他要修成煉金術(shù)！他日以繼夜抓了好幾百名兒童用來試煉，終于，在滿地鮮嫩的血液里，他練就了點金石。后來，這名巫術(shù)師還是沒有逃脫法律的懲罰，被處以絞刑和火刑?？墒?，誰都沒有發(fā)現(xiàn)這顆嗜血石頭的存在。它存活于戰(zhàn)爭中，顛沛流離，瘋狂的吸噬著鮮血。有幾人曾收藏它，但都離奇死亡。再后來，這塊血石在人間消失，無蹤無跡，連關(guān)于它的傳說都聽不到?！臂池弓傄娊馍盥牭萌肷瘢u了個關(guān)子問：“知道為什么嗎？”
江意深搖搖頭。
“因為，這永遠(yuǎn)是屬于吸血鬼的東西。它注定是為血族誕生的?！臂池弓偩褪沁@么固執(zhí)地定義點金石。她說得物我兩忘，獨自沉浸在“偉大”的喜悅當(dāng)中。但更令她自豪的是：“但誰都想不到，它最后選擇的歸宿是我。它是為我而生的，它是我的！”
江意深已經(jīng)猜的**不離十。正是這塊神奇而殘忍的石塊讓媽媽擁有人類肌膚的顏色和恒定的三十七度體溫?？墒?，光有這兩個條件還不足以讓她在人類的世界里悄無聲息的存活。為了不被獵人懷疑，她需要一個人作為掩護(hù)，這個人就是江意深。當(dāng)她在河邊撿到江意深的時候，她就這么計劃著，一直到現(xiàn)在。
慢慢接受這個事實后，江意深放松了高度警惕。當(dāng)然，之前那個關(guān)于德萊斯男爵的故事也讓她的情緒緩沖了不少?？墒牵睦锏母泶癫⒉灰蚪议_了這層面紗而消除，反而更加深重。鄢毓瓊含辛茹苦把江意深養(yǎng)大的目的絕不止于此。常年以來，江意深感受到鄢毓瓊對她的感情，是平淡中隱藏著愛恨交織。這就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所在。
反正，江意深覺著現(xiàn)實不過的世界在這一刻也虛幻了，仿佛是活在有痛感的夢里。
房里懸掛的黑色落地窗簾處處張揚(yáng)著鬼魅，一股股噬血味道纏繞就像掙不開的魔法。從鄢毓瓊身上散發(fā)的香味在江意深鼻孔里嗅出了腐朽的氣息。身邊倒下的女孩睜著眼睛，這個從劇院里被擄來的紅舞鞋女孩，臉上還殘留著對自己末世的驚恐。江意深此刻顧不上這無辜的生命，只覺自己身處墳?zāi)拱?，片刻難留。她猛然想起屋后那片青脆的竹林。那才是一個大墳?zāi)?！那下面到底埋了多少尸體？她可是在這樣的地方，放心大膽地活了許多年。一一想起，頓覺毛骨悚然，卻又無法反抗。連揭發(fā)的勇氣都沒有，自己真是罪孽深重。
等江意深回過神，鄢毓瓊手中的點金石早已不見，被深藏起來。鄢毓瓊沒想到女兒會這個時候回來，才敢把食物帶回家來消遣。既然撞見了，鄢毓瓊也不太在乎。只是，生活還是要裝作什么都沒發(fā)生繼續(xù)下去。但江意深顯然是受到了驚嚇，接受不了現(xiàn)實。母女倆之間，肯定有了隔駭。鄢毓瓊企圖修復(fù)關(guān)系，讓江意深從心底接受這樣一個靈魂丑陋的母親。她輕松的說：“你還不賴，居然能活著回來?！比允瞧饺绽飵е爸S的語調(diào)。
“我……還能叫你一聲‘媽’嗎？”江意深想到這是兩個物種的差異，而這種稱謂顯得怪異了些。說出這話時，江意深就后悔了，這是一個多么愚蠢的問題??！她把頭壓得更低，恨不能把腦袋抱在懷里藏著就好。
“你是我一手養(yǎng)大的。你不叫我媽，誰還能叫？”鄢毓瓊并不生氣，聲音反而變得溫柔細(xì)膩?？恐馍疃?，順著女兒的頭發(fā)撫摸而下，鄢毓瓊繼續(xù)說：“不用害怕。你是我女兒，我不會傷害你的。而且我要永遠(yuǎn)護(hù)著你，不讓你受欺負(fù)，不讓你被別人搶走。把頭抬起來，看著我。你跟一大群吸血鬼生活得有滋有味，而我跟你生活了二十多年，竟然不能消除你對我的恐懼。我真是失敗啊。”
江意深心里并不感到恐懼，因為她知道，自己是被鄢毓瓊渴求的。這么多年來，她細(xì)數(shù)著鄢毓瓊的孤獨，猶如沙漠在蔓延，龜裂侵蝕媽媽的每一寸肌膚。而自己的出現(xiàn)，大概就是一塊綠洲，滋潤著鄢毓瓊逐漸老去的心和肌體。鄢毓瓊是不會傷害她沒錯，可把不把她當(dāng)女兒看，江意深就有諸多懷疑了。因為她已不能用平常的眼光去看待世間最濃厚的母子之愛。并且，還不是真正的血脈相連。眼下這層母女關(guān)系是十分敏感的，她不想多作深入。于是轉(zhuǎn)移話題，她問：“你派我去執(zhí)行任務(wù)，是為了要殺夜巖嗎？該不會他也殺了你丈夫吧？”
“你放肆！”鄢毓瓊大喝一聲，把江意深嚇了一跳后意識到自己太兇悍，不利于修復(fù)關(guān)系。這才又笑起來：“我根本不認(rèn)識什么夜巖。只是受人之托?！?br/>
“是不是次蘭仙？”
“聽次蘭仙講，這個夜巖卑鄙無恥，奪人性命毫不留情。當(dāng)年的軌流風(fēng)好像就是因為他而失去了性命。次蘭仙為了救夫，瞬間花容老去，仍是回天乏力。我與次蘭仙的交情匪淺。既然她來求幫忙，我也不好拒絕。但跑腿兒的事，我是不會浪費(fèi)時間的。所以這份差就交給了你，正好讓你出去長點見識。”
媽真是太看得起我了。江意深心想，這可是搭上性命的差事啊。被媽講得好像就派出個小嘍啰死不足惜這么簡單。但鄢毓瓊一向都是這種辦事態(tài)度，江意深是熟悉的，要說傷心也沒那么嚴(yán)重。她感到掃興的是沒人真正在乎過自己。
“他是住在王城里吧。”鄢毓瓊指的是夜巖，“既然住在那里，他是什么身份？”
江意深沒想到媽對夜巖一無所知。不過，夜巖這個名字，鄢毓瓊也是從次蘭仙嘴里第一次聽說，一無所知是理所當(dāng)然的。江意深回答：“他是那座王城里的王子?！?br/>
“原來是切爾斯特的兒子。切爾斯特……切爾斯特……”鄢毓瓊一遍遍喃著這個名字，眼神空洞，掉進(jìn)了回憶的深淵里。回過神時，發(fā)現(xiàn)自己干澀的眼里竟渴望那種柔情脆弱的東西。鄢毓瓊又問：“你見到切爾斯特了嗎？”明明心中很在意，卻要裝作很隨便的問問。
“見到了，他也在王城里。”
“他一直住在那里嗎？”
“沒有。據(jù)說，他一年只來中國一次。大概待上一周左右就回西歐。”江意深只管小心翼翼的回答，問什么就答什么，絕不多說。原本打算將事情經(jīng)過一字不漏告訴媽，在見到那種場面后，現(xiàn)在這種心思已經(jīng)拋到了九霄云外。
好在鄢毓瓊也沒多問。她只點點頭，之前的喜悅不再，臉上又多添了一份傷感。心底還是很渴望多知道王城里的事情，鄢毓瓊一看到江意深一臉防備的樣子，便不打算問下去，已經(jīng)過去了，問什么都是徒然。
身旁擺著一具尸體，怎么看都覺得毛骨悚然。江意深問：“媽，這個女孩要怎么辦？”
鄢毓瓊的心思又回到這上面來，這是一次多么美妙的感受。鮮血和靈魂已足夠滿足她的一切，她只要持續(xù)這種美妙就好。至于，剩下的東西，比如這具尸體，都是惡心的皮囊。一直以來，為她處理后事的都是那兩個人——雷和彰。
聽見鄢毓瓊一個響指的聲音，緊接著落地窗快速打開，一陣狂風(fēng)吹進(jìn)來，窗簾放肆飛舞，桌上的紙屑飛落，花瓶搖擺。感受到一股強(qiáng)烈的冷流，江意深瞇著眼，雙手遮臉。忽然這陣狂風(fēng)停止，一切又恢復(fù)平靜。江意深睜開眼，兩個死神打扮的黑衣黑帽人筆挺的站在面前。突然間冒出兩個穿著斗篷披肩而下的黑衣人，嚇得江意深趕緊退到鄢毓瓊身后，“媽，他們是誰？”
“怕什么？他們是我的人，雷和彰?！?br/>
江意深抬頭看這兩人，整個頭都埋在帽子里，根本看不到臉。兩個高矮胖瘦都差不了多少，從前面看，身材卻是美到無可挑剔。能區(qū)分這兩人的大概只有鄢毓瓊。當(dāng)然，鄢毓瓊也用不著區(qū)分他們，只管使喚他們就行。
雷總是站在左邊，彰永遠(yuǎn)站在右邊。不管走到哪兒，這是永遠(yuǎn)不變的定律。兩人在遇見鄢毓瓊之前，就已是情侶關(guān)系。彼此相依相伴，好幾百年的時間。親吻和擁抱，讓他們忘卻了永生和時間漫長無止盡這一鐵則。就算千千萬萬年走過來，讀來的全是溫暖，而不是孤獨。他們已形成自己的生活，除了偶爾幫鄢毓瓊處理一下“用餐的后事”。
雷走到女孩身邊蹲下，指尖的觸摸從女孩的額際一路下來，停在女孩的嘴角……
直至雷把女孩攔腰抱起，江意深還是沒看到他們的臉。眨眼間，又是一陣快速的風(fēng)，雷和彰抱著女孩消失在她面前。黑色的窗簾被呼呼的吹起，遮蓋江意深想要繼續(xù)追尋兩人蹤跡的視野。外面的世界已經(jīng)一片黑暗，一輪冰冷的月躲藏在烏云之中，在飄逸的幕簾中偶爾呈現(xiàn)。她轉(zhuǎn)過頭，與鄢毓瓊四目相對。霎時，江意深感覺寒冷，渾身顫抖。她可不是處在一個正常的世界里，她身邊的媽也不是正常人，在她身邊來來去去的更是一些連面容都見不到的怪異家伙。一想到這些，江意深感到刺激的同時也全身冷汗直冒。若不是她與鄢毓瓊相安無事的度過了這么多年，現(xiàn)在的她忽然面對這樣的事一定害怕得要命。
最后，江意深回到自己的房間。開了燈，依然是被黑暗包圍著。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