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說，哪個我，認得哪個你？”霽聞溪的反問還真是很嚴謹科學(xué)。

    艾莉一時間不知道怎么給她解釋。主要是，她心里覺得霽聞溪的反問就是抬杠、是逃避，她明明應(yīng)該能理解自己的意思。這種情況下要她解釋，豈不是顯得她很愚蠢？

    她于是也學(xué)著某人的樣子，打直球：“我剛剛夢見我上輩子的事，看見一個角色，跟你長得很像?！?br/>
    霽聞溪：“哦?！?br/>
    艾莉：“……你不打算說點什么嗎？”

    霽聞溪拿著手中的歷史書起身，在書架前逡巡片刻，歪著頭，找到一處縫隙，手指溫柔劃過旁邊幾本書的書脊，轉(zhuǎn)個角度流暢地插到縫隙里面去。歷史書抵住縫隙，兩只手指輕輕一推，唰的一聲。她將手中的書歸于書架上的原位，整個過程猶如愛撫表演賽。艾莉看在眼里，總覺得這人性冷淡的外表下面，一定包藏了一顆色情的禍心。

    然后霽聞溪轉(zhuǎn)過身，此時艾莉意識到，她剛剛那番操作，應(yīng)該是在打散自己的注意力，以借機思考要如何應(yīng)付自己。

    “你懷疑那個人是我？”霽聞溪問，“她是你的愛人嗎？”

    “當(dāng)然不是。”

    “那么你想多了。既然那個人不是主角，她根本不可能穿越。而我的小說里，也沒有你?！?br/>
    艾莉沉默了片刻，她還是無法釋懷，“可你們長得——”

    霽聞溪：“也許作者把我的臉給了一個路人角色。僅此而已?！?br/>
    艾莉無法繼續(xù)提問了。霽聞溪說得很有道理，盡管那個路人不僅繼承了她的臉，連職業(yè)和性格都很貼近，但這也仍然無法說明什么。畢竟眼前的這個霽聞溪，不可能是路人fancy穿越的結(jié)果。

    霽聞溪坐回來，“我對你好，因為我欠艾莉的。我傷害了她是事實。”

    艾莉有些煩躁：“但這與我無關(guān)。”

    霽聞溪：“我還人情與我有關(guān)即可，你不需要有壓力?！?br/>
    她將一個本子扔給艾莉，“女一號，試鏡機會。你可以拒絕。”

    《影帝的貼身杠精》,男一號扮演者方周，女一號扮演者原定安成碧，如今跑路。艾莉撫摸著彩印且加了層膜的光滑封皮，不禁想：這可真是個有錢的，雷劇。

    她的欲言又止以及囧樣八字眉，顯然暴露出了她的想法。

    霽聞溪說：“是雷劇沒錯，但是能火。”

    艾莉攥了攥手中的劇本，“《問鼎》也會火?！?br/>
    “安成碧不會讓你這個女四號的風(fēng)頭蓋過她。正劇路線也不適合你，你適合黑紅?！?br/>
    艾莉：“……你倒是直白?！?br/>
    霽聞溪：“你不會生氣，我——”

    “‘太了解你?！卑蛞荒槼爸S地幫她說。

    大致翻開劇本瞧瞧，就知道霽聞溪所說“黑紅”是什么意思。《影帝的貼身杠精》原本是一個晉江作者以方周為主角原型寫下的耽美小說，作為對方周的知名度大大幫了一把的晉江文，它可以說是耽美娛樂圈文的經(jīng)典之作。

    注意：耽美。

    如果這部戲的野心，僅僅是成為一部在微博上引起腐女關(guān)注的網(wǎng)劇，那么大可不必bl改bg。但是投資方的野心，顯然是上星。因此幾個月前，《影帝》劇組第一次聲明本劇的小受改成了女主，就遭到了一眾腐女的強烈抗議。

    直到，安成碧官宣，將扮演女主角。

    娛樂圈金童玉女cp的號召力，真不是吹的。

    這個角色，換成其他任何一個同年齡段女演員來演，都必然會被書粉（如今還要加上安成碧粉和方周粉）罵得找不著家。艾莉雖然沒演過性轉(zhuǎn)的角色，但是對觀眾們的惡意不能更熟悉了。一般人承受不了這種罵，但她有經(jīng)驗在。

    她優(yōu)雅一笑：“我上輩子順風(fēng)順?biāo)€真沒體驗過全網(wǎng)黑的刺激?！?br/>
    霽聞溪抿抿嘴。

    艾莉：“但是這種天生自帶短板的角色呢，怕是也只有影后（重音），才能演好了?！?br/>
    霽聞溪肩膀顫了一顫，臉倒是還在繼續(xù)癱。

    艾莉接受了這份恩惠。為的不是一個女一號，也不是黑紅——她受夠黑紅了。僅僅因為她意識到，接受霽聞溪的恩惠，會使后者開心，進而給她更多的恩惠。

    她希望霽聞溪繼續(xù)幫她一個忙：“《問鼎》的女四號，你能不能幫我——”

    “那個劇組不好?！膘V聞溪說得斬釘截鐵。

    是劇組不好，不是劇。

    霽聞溪不必再多說，艾莉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劇組人員官僚、等級分明、不尊重人，僅僅從這次簽約就已經(jīng)窺見一斑。選角導(dǎo)演都是如此，更別提那個投資方郭淼。艾莉想到龍景，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

    艾莉：“我覺得龍景他一個人——”

    “不要做多余的事?！膘V聞溪冷下臉來，“況且你也不是為了龍景?！?br/>
    艾莉扯扯嘴角：“那我能是為了什么？”

    她心里緊張得很，卻沒有想到霽聞溪似乎比她還要緊張，面對這個問題，居然想要逃。霽聞溪“騰”地站起來，面色成冰，轉(zhuǎn)身之時頭發(fā)像是意圖打誰的臉一樣甩出一個圓。艾莉一個大姐姐，愣是打了個寒噤。

    但她顧不得教育霽聞溪要尊老，連忙拽住她的袖子，“霽老師，霽總，聞溪妹妹?！?br/>
    霽聞溪回過頭來冷冷地睥睨她，額角冷不防地一抽。

    艾莉：“我答應(yīng)你，明年開始簽到周天工作室旗下，跟著你混。姐姐相信你能讓我大放異彩，三金影后，沖出國門走向世界。麻煩你，幫我這個忙?！?br/>
    霽聞溪的目光將她鎖死，一根一根地掰開她的手指頭。艾莉不知道她何必如此生氣，但是不論她有多生氣，和安成碧共演的機會她哪怕撒潑打滾也得要。

    正僵持中，霽聞溪又來電話了。

    她聽著耳機，表情漸漸疲憊，手上放松了防備，艾莉便趁機又對她的袖口牢牢地攥了上去。

    霽聞溪沉默片刻，嘆了口氣，說：“等著，我一會兒到?！彼D了頓，“艾莉也會去?！?br/>
    艾莉一驚。

    霽聞溪掛了電話，“艾老師，我這件衣服價值兩萬，如若變形，希望你有得還。”

    艾莉忙松了手，“去哪兒？”

    方周家。安成碧也在那里。

    霽聞溪：“我?guī)闳ヒ姲渤杀?，希望你遵守剛剛許下的諾言?！?br/>
    她說完，便走出了休息室。

    艾莉重新拿起身邊的《成功學(xué)》，它還翻開在剛剛的那一頁。艾莉又讀了一遍：唯短見淺視者，方俱前后不一。

    她不知道原身為何要給霽聞溪上這一課，也不知霽聞溪有沒有受教。但現(xiàn)在，課真切地上給了她自己。

    她上輩子不喜歡食言，不喜歡套路別人，也因此被人套路。這輩子第一個套路的，卻是給她恩惠的人。

    ……

    車上，艾莉坐在副駕駛位，戴了一副新手套。手套是暗紅色的，精巧的夾層里面縫著個可充電的發(fā)熱器，整體看上去卻毫不笨拙。這是個發(fā)熱手套，手心手背的熱量向四處蔓延，舒服極了。

    霽聞溪離開辦公室的時候，隨手將這幅手套扔給她，說這是公司年會的時候準備的員工禮物，多出來的。

    艾莉想了半天，才想起來，上午在電話里跟她隨口提過一句手冷——雖然那只是想要掛電話的借口。

    她盯著手套，想要思考，卻什么也思考不下去。

    她馬上就要和小蝶見面了，小蝶一直很傲嬌，但骨子里對她很好。她們在文中已認識十一年，她最了解不過。

    不多時，霽聞溪和艾莉走出方周家住宅樓的電梯。

    “你先到隔壁等，讓你來你再來?！膘V聞溪指了指旁邊的一個防盜門。

    “所以隔壁這房子也是方周的？”

    “整個一層都是他的?！膘V聞溪解釋，“不然他發(fā)脾氣可能被鄰里聽見?！?br/>
    艾莉：“……”貧窮限制了她的想象力。

    在她進入隔壁房子之前，霽聞溪給她的最后一句忠告是：“也許安成碧會讓你失望，屆時希望你不要再固執(zh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