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后關(guān)系一直保持著那樣貌合神離的模樣,后宮多少暗地的交手,都是她和他在你來我往,崔皇后,果然不愧是崔華辰一手教出來的,他到底不擅長女人的心計,處處吃虧被動,卻不得不咬牙忍下去,滿懷惡意地想,我就讓你一直無寵無孕,看你這個皇后能得意幾時。
卻是沒有得意多久,崔皇后就死了,他很是驚奇,仿佛一個宿敵,大戰(zhàn)三百六十回,他幾乎以為要和她對算一輩子,那邊卻忽然中途鳴金收兵,只剩下他一個人積蓄了無數(shù)的后招,孤零零地在戰(zhàn)場上發(fā)呆。
他終于騰得出手來收拾崔家……然而崔華辰才下獄,崔華瀾的信便冒了出來……
這叫他不得不一再懷疑這是崔華辰和崔華儀兩兄妹的陰謀,他低聲道:“比對過字跡沒有?!?br/>
沈椒園道:“比對過崔華瀾和崔皇后的字跡,崔華瀾是一手飛白,勢若飛舉,崔皇后多用簪花,嚴謹娟秀,不相同?!?br/>
獨孤晟舒了口氣,果然還是陰謀吧?沈椒園卻低聲道:“但是……崔華瀾寫字一直是用左手,皇后娘娘用的右手?!?br/>
獨孤晟頭目昏昏,扶了扶頭,不錯,華瀾吃飯、拿劍都是用右手,唯有寫字用的左手,他還曾問過他為什么不用右手?他只是笑而不答,記憶細節(jié)一一浮上來,天氣再熱,崔華瀾也從來不會如同其他軍漢一般解衣袒胸,更不會在溪流中洗浴擦身,他從前只覺得他儒將斯文、風度翩翩……他喝酒也從來沒有喝醉過,每次拼酒都是自己先倒下,他總是留有余力來照顧他……他的手似乎總是比他的軟一些……又一次他們接連趕路行軍半個月,兵將們包括他自己都是滿臉胡須茬,唯有他依然臉上光潔,干凈整潔……他一直只以為他是愛干凈好風度……他原像水邊執(zhí)卷林下吟詩風儀無雙的名士,卻在刀槍血火中凌駕于千萬軍人之上,生生砍出一條悍勇之路,他是他生死之交的摯友,是上天賜予他最好的禮物。
沈椒園道:“本來臣還要查皇后娘娘的脈案,但是那個只有皇上的旨意才能調(diào)看,皇后娘娘的脈案一直由柳煥太醫(yī)負責?;屎竽锬锼篮螅鵁葱懈锫?,帶罪當差,極少出診,出診也只是去定北侯府,除了當值,大多時候閉門不出。”
獨孤晟心知崔皇后死后,柳煥一直要辭去官職,他到底是有真才實學的,雖然為崔家所用,因此他只是革職,并未允他離開太醫(yī)院,他吩咐道:“叫太醫(yī)院送皇后的脈案來,另外召柳煥來見我。”
脈案很快調(diào)來,獨孤晟看了看那些藥方,他是帶兵出身,略通藥性,自然一眼看出那些三七、紅花等藥幾乎全是治療內(nèi)傷的藥,他手指忍不住的顫抖起來,幾乎抓不住那本脈案,他飛快地翻到后頭,到了后頭,青木藤、川穹等鎮(zhèn)痛的藥量越來越大,臨終前的最后一個月,藥方里直接出現(xiàn)了大量的罌粟殼……
柳煥被召來了,他依然是從前那一副不卑不亢淡定地樣子,即便是叩頭施禮,也絲毫不顯卑弱。
獨孤晟盯著他良久,才開口問道:“皇后,到底是什么原因病死的?”
柳煥看了眼御案上的脈案,淡淡道:“娘娘內(nèi)傷發(fā)作,五臟衰竭而死?!?br/>
獨孤晟冷冷道:“之前一直報過來的是思慮過甚,五臟不和,痰邪侵擾,需要長期調(diào)養(yǎng),哪里來的內(nèi)傷!”
柳煥淡淡道:“思慮過甚,五臟不和也是事實,不寫內(nèi)傷是皇后娘娘的懿旨,至于哪里來的內(nèi)傷,臣不知?!?br/>
獨孤晟嘶聲道:“你這是欺君之罪!”
柳煥滿臉平靜,不發(fā)一詞。
獨孤晟握著那脈案,手上一直發(fā)抖,最后問道:“最后用那么多的罌粟殼……”
柳煥看了他一眼,依然平靜道:“娘娘腸胃過弱,最后藥都禁不住了,吃多少吐多少,只能以罌粟湯減輕她的痛苦,讓她平靜逝去罷了。”
獨孤晟心緊緊縮成一團,幾乎透不過氣來,最后他聽到自己澀然道:“下去吧?!?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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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靜,獨孤晟仿佛幽魂一般,居然不自覺地走到了鳳儀宮,他自入宮后偶爾來這里都是在前殿和皇后說些公事后便走了,從來沒有進過寢殿,他抬頭看了看,舉步走了進去。
里頭的內(nèi)侍只有寥寥幾個,看到獨孤晟急急忙忙地前來下跪,獨孤晟擺了擺手,一邊慢慢走了進去,這里他從來沒有涉足過,擺設(shè)極少,陳設(shè)上毫無特色,是的,為了為六宮表率,皇后生活上一直很節(jié)儉……他走到案頭,想找到皇后的一些手記,卻什么都沒有找到。
他問道:“皇后娘娘從前不寫字的?”
一個宮女畏畏縮縮地上來道:“聽說娘娘病重的時候?qū)⒆约旱氖指宥紵?,衣物、首飾、書本都分著賞給下人了,并沒有留下什么遺物?!?br/>
獨孤晟默然了一會兒,低聲道:“你是服侍皇后娘娘的么?叫什么名字?!?br/>
那宮女低聲道:“奴婢榛子,從前只是在外邊院子當值的,娘娘身邊的貼身宮女都放出去了?!?br/>
獨孤晟呆了呆,想起來的確崔華儀死之前就將身邊的陪嫁進來的宮女全放回去婚嫁了,死后宮里幾次大清洗,鳳儀宮原來的宮人基本全都放出去的放出去,貶斥的貶斥,已沒有什么人在了。
獨孤晟道:“你說說一些娘娘平時的事吧。”
榛子看他臉色,只得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了起來:“娘娘好靜,聽說不喜歡人貼身服侍,養(yǎng)病的時候都是一個人躺在躺椅那兒一個人看書,平日里也沒什么愛好……”
獨孤晟慢慢走過廊下的那個躺椅,躺了下去,輕輕撫摸著那光滑地扶手,黑夜里,卻聞到了一陣清新的香味。他轉(zhuǎn)過頭,便看到了后院里,似雪一般的梨花開得滿樹都是,滿院子里種了大概十幾株,風吹來宛如下雪也似。
他呆了呆:“是梨花啊?!?br/>
榛子低聲道:“聽說是皇后娘娘才進宮的時候讓種的,說是喜歡梨花,可惜沒見幾次花開……娘娘就薨了,聽說薨之前曾想讓人鏟了這些梨樹,尚宮局都派了人來砍掉一株了,最后娘娘不知道為什么又改了主意,還是留了下來,說還是等下一任的主人自己砍掉?!?br/>
“你在看什么?”
“那邊有一樹梨花。”
“梨花有什么稀罕的?!?br/>
“我小時候很喜歡梨花,想要在自己院子里種,但是大哥不許種,說諧音離,不吉利?!?br/>
“那有什么的,等天下定了,你有了自己的宅子,想種幾棵就幾棵,你大哥管不著你?!?br/>
“嗯,到時候咱們在梨花下喝梨花酒吧?!?br/>
“一言為定?!?br/>
夜這樣黑,梨花的香氣無邊無際,真相這般猝不及防地撞過來,絲絲縷縷吻合無誤,獨孤晟的淚水終于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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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華辰被從牢里提了出來,居然讓他吃好洗了個澡,換了衣服后再次送進了個凈室內(nèi)。
不出意料,他在那里見到了獨孤晟。
他負手半晌,低低道:“給朕說說皇后的事吧?!?br/>
崔華辰淡淡:“有什么好說的,死都死了?!?br/>
獨孤晟垂著頭,道:“她的死,朕固然有責任,你這個也想要天下的大哥也未必沒有一絲責任吧。”
崔華辰冷冷道:“我告訴過她的,選了皇后這條路,就要面對著與三宮六院的妃嬪分享丈夫,而你,將會將我們崔家打壓殆盡,不如選擇做公主,你成為駙馬,只要我在一日,你一日都會對她忠心耿耿,深情不悔!這是她自己選的路!她跪了三天三夜讓我出兵救你,我拒絕了,她自己帶了兵去救你!”
獨孤晟滿嘴苦澀:“她自己選的路……”
崔華辰臉上起了一絲陰郁:“她說,剪除了翅膀的獨孤晟,就不再是獨孤晟了。”
獨孤晟的手顫抖起來,崔華辰冷冷道:“我這一生落子無悔,從來不曾后悔,然而我現(xiàn)在后悔了,我不該將她從燕子磯帶回來,她應該死在那個時候,死在最愛的人的懷里,而不是最后心如死灰地在深宮內(nèi)一個人死去?!?br/>
獨孤晟全身都抖了起來,崔華辰聲音仿佛從寒淵中透出:“但是我很欣慰,最終她選擇了不告訴你真相,因為她最后還是選擇了和崔家站在一起,而不是和你渡過余生——即使她依然愛你?!?br/>
獨孤晟簡直是落荒而逃,崔華辰那冷冷的聲音在他的心頭不斷徘徊,他恨他,但是他知道他沒有說錯……她曾以她的愛慕將整個天下奉與他,然后他還給她的是算計了她最親愛的哥哥,于是她選擇了放棄說出真相,她放棄了他!
直到死,她都沒有說出真相!
崔華儀,你何其決絕!
你難道不知道,在我知道真相的時候,等待我的,將是漫長的無明夜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