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2

    那個隊友的話一說完，我的脊背悠地一陣發(fā)涼，頭皮也禁不住一個勁兒地發(fā)麻。

    但我仍然強裝鎮(zhèn)靜地說：“別他媽瞎白話，你以為嚇?biāo)廊瞬粌斆Φ?？?br/>
    沒想到那個隊友偏偏叫起真兒來，耿著脖子大聲說：“誰瞎白話啦！我就他媽看見了，小許子他們也知道，他們不讓說，我覺得這么大的事，還是給大家提個醒好。不信，你問小許子他們！”

    “好，你還來勁兒了?！蔽野蜒锏氖謽尠瘟顺鰜恚恢改莻€隊友說：“今天你非得給我抓一個鬼出來，要不，我一槍崩了你，你他媽信不信？”

    那個隊友也不含糊，嘩地一聲把手中的沖鋒槍推彈上膛，雙手顫抖著舉起來對著我。

    這下，其他開始還看熱鬧的人全傻了，都木頭人似的站在那里，不知該勸誰好。

    我這一驚可比剛才聽他說有鬼的時候還嚴(yán)重，舌頭都有些不聽使喚了。對峙了大約一分鐘左右，忽然有人喊：“不好！炸尸了！”

    順這喊聲看過去，果然見一具蒙著白布的尸體飄飄悠悠地站了起來，接著向一個沒有窗棱的窗口飄了過去。

    我喊了一聲：“還不追！”

    那個隊友就調(diào)過槍口，沖著白影打了一梭子，我也舉起手槍開了兩槍。但因為手抖的厲害，我們倆人竟沒有人打中那個影子。只見白布飄落在地上，一個黑影卻從窗戶那兒跳了出去。

    我和那個隊友互相看了一眼，沖著對方一笑，提著槍正要往外追，沒想到，又有三具尸體忽地一下站了起來。他們在我們一愣神的工夫，迅速地穿過我們的身邊跑了出去。

    突然發(fā)生的一切，把我的隊友們嚇的一片驚呼，很多人哇地一聲跟著那三具尸體跑了出去，還有幾個倒在地上昏了過去。

    我沒有動，因為我已經(jīng)被嚇得腿都軟了，若不是強撐著，我肯定也會倒下去。但一股溫?zé)岬囊后w，已經(jīng)濕透了我的襠布。

    跑掉的人還沒有回來。張學(xué)軍卻帶著他的那部分隊員聞聲趕了過來。

    我和剩下的隊友語無倫次地表達(dá)了半天，張學(xué)軍他們才算明白了個大概。一幫人把嚇昏過去的隊友抬到保健食堂去以后，張學(xué)軍又派人把跑掉的隊友找了回來。

    張學(xué)軍對我說，他們都在井口的小俱樂部里休息，一開始，他就不知怎么的，心里總是不踏實。本來以為是因為哥哥的死不好受，沒有想到會發(fā)生這么大的變故。

    這時候，我已經(jīng)緩過神兒來，告訴張學(xué)軍，我正因為一個隊員瞎白話很生氣，嚇唬說要崩了他，就在那個隊員也舉起槍來的時候，發(fā)生了尸體逃跑的事故。

    張學(xué)軍問我看清楚是人還是鬼了嗎。我說肯定是人，但當(dāng)時我們?nèi)粐樅苛?，都以為是炸尸，現(xiàn)在想起來，那一定是人裝的。但這幾個人是什么時候混進(jìn)來的，目的又是什么，暫時還說不清楚。

    張學(xué)軍說：“今天晚上我?guī)е疫@組人先看一宿吧，你把你的人攏一攏，先帶回到處里休息一下。我擔(dān)心他們在這里，一時之間緩不過來，個別受驚嚇過度的，就帶他們?nèi)メt(yī)院檢查檢查。對了，你沒事吧？”

    我說沒事。張學(xué)軍說那你們就回去吧，啥時候沒事了再回來。

    在俱樂部里，那些昏倒的隊員已經(jīng)醒了過來。大力和幾個司機看著一群驚魂未定的隊員們，睡眼惺松地不知發(fā)生了什么事。

    我叫上大力和兩個司機，又把我的隊友們叫上車，一行人坐著車往回處里的路上駛?cè)ァ?br/>
    經(jīng)過一片小松林的時候，我突然發(fā)現(xiàn)在路上丟著一塊白布，就讓大力停下車來查看。我把白布放到鼻子下面聞了一下，上面果然有礦工尸體上那股煤煙的氣味?？磥?，這是嚇唬我們的那幾個人逃跑時落下的。

    這時大車上的隊員要下來，我說沒有事，就沒讓他們下來。只叫了那個和我用槍對峙的隊員到我的車上。

    開車后，我向那個隊員道了歉，那個隊員也向我道歉。大力聽著胡里胡涂地笑，說你們今天見了鬼了，各個都跟中了邪似的？

    我說你不知道，等過段時間我再跟你說吧。

    大力說：“我不管你們的事，耳朵清靜點不是壞事?！?br/>
    我說你倒想的開，我還就不讓你清靜。就把事情的大致經(jīng)過給大力講了一遍。

    大力聽了，不但不驚，反說：“聽我爸說，好象七五年老九號那次火災(zāi)后，看尸體的民兵也遇見過這么當(dāng)子事，有幾個民兵還因此精神失常了呢。”

    哦？原來今天的事情，在十一年前也發(fā)生過。這是預(yù)謀呢？還是純屬偶合。我一時沒有證據(jù)，也不敢斷定。只是，突然間覺得，自從在老九號里遇到那個不明不白的泵房和奇怪的人影以后，一些怪事就接踵而來，總是這件還沒理出頭緒，那件又跳了出來。這后面到底藏著什么關(guān)聯(lián)呢？

    正當(dāng)我胡思亂想的時候，那個隊員突然驚叫起來：“快看！前邊有人！”

    我不快地說：“你是不是嚇糊涂了，看見個人就當(dāng)炸尸?！?br/>
    說著，不經(jīng)意地抬起頭，順著那個隊員手指的方向一看，果然不遠(yuǎn)的地方有兩個白色的影子站在那里，不停地晃動。

    再仔細(xì)看時，發(fā)現(xiàn)影子站立的地方，竟然是鬼子墳。影子邊上，就是那個我在記憶和惡夢里揮之不去的高大的碑狀體?？匆娝?，我的嘴了不由地說了句：“鬼子墳兒！”

    說完這話，就覺得車忽地一歪，立刻又正了過來。接著大力罵到：“怎么他媽的開到這兒來了？真是撞了邪了！真是撞了他娘的邪了！”

    我問大力怎么回事。大力說，本來出了小松林，往左就該是回處里的路，卻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跑到這里來了。

    我回頭去看后面，才發(fā)現(xiàn)后面的兩輛車沒有跟過來。

    大力把車倒回去，準(zhǔn)備按原路回去。我不知哪里來的膽量，叫大力停下車，抓過那個隊員手里的槍跳下車，向兩個影子走去......當(dāng)靠近兩個人影時，我才發(fā)現(xiàn)，那是兩個把羊皮襖翻過來穿著的牧羊人。

    因為天氣比較冷，兩個人不停地跺著腳。從遠(yuǎn)處看，就一晃一晃的，讓我這個驚弓之鳥把他們當(dāng)作鬼魂了。

    兩個人看見我提著沖鋒槍沖他們跑過來，也嚇了一跳。不解地問：“小同志，出什么事了嗎？”

    我尷尬地站在那里，含糊地說：“沒，沒有，大半夜的，你們怎么還在這里？”

    兩人指了指一個小低洼處說：“這里背風(fēng)，把羊趕過來暖和暖和?！?br/>
    我看了一眼，那里果然有百十只羊。就說：“天這么冷，怎么不把羊放到大群去呀？”

    兩人說：“正準(zhǔn)備送去呢，一時忙，還沒顧上送?！?br/>
    我沒再說什么，轉(zhuǎn)頭回到車?yán)?，見大力拎著搖車用的拐把子緊張地站在車旁邊。

    見我回來，大力問我：“什么情況？”

    我笑了笑說：“沒事，兩個放羊的老頭兒，走吧，別那么緊張?！?br/>
    大力把搖把子往車?yán)镆蝗?，搖搖頭說：“邪門兒?！?br/>
    我說：“是邪門兒，都什么天兒了，還有人放小群羊。還偏偏跑到鬼子墳來了?！?br/>
    大力說：“我沒說這個，你看，下午剛加的油，才跑了沒幾里地路程，油表就顯示沒油了。照著么下去，這點兒油都跑不回去?！?br/>
    我說：“會不會是油表壞了，處里能把好車給咱們嗎？先甭管那么多，開到哪兒是哪兒吧?！?br/>
    大力開動汽車，果然跑了沒油多遠(yuǎn)，車就因為沒有汽油趴窩了。

    汽車熄了火，不一會兒車內(nèi)的溫度就降了下來。我急著回去換褲子，看了看路，還是走鬼子墳最近，就讓大力和那個隊員在車上等著，說不定其他車見我們沒油回去就能出來找。自己謊稱有件事忘了辦，要趕快回家一趟。

    大力說也只好這樣了，要我自己小心點。

    我說沒事，那里有放羊的，我怕什么？臨走時，我告訴大力，如果車加滿了油，就到家里接我。大力答應(yīng)了。

    走了沒有幾步，那個隊員跑過來，把槍遞給我，我說你們留著用，我這兒有手槍。那個隊員說：“要不我陪你回去？”

    我說不用，就往鬼子墳方向走。

    這時候，天上的云散開了，一彎殘月露出半個臉，大地上有了些光。不知怎么的，我又想起小時候第一次走鬼子墳時的情景。

    不過，今天想起來，確實感到有些問題沒有弄明白。那天，我明明是昏倒在鬼子墳邊上，是什么人把我送回去的呢？而且送我回去的人只把我放在我家的門前，就走了。這到底是什么人呢？他既然認(rèn)識我，為什么不直接把我送到屋里呢？而且，天已經(jīng)黑了，什么人會跑到陰森恐怖的鬼子去，他去做什么呢？

    這時，我的腦海里突然出現(xiàn)了一個人的影子——那個在井下半夢半醒間看見的老人。

    我隱約記起，小時候在鬼子墳出現(xiàn)的那個影子的臉和在井下看到的那個老人極為相像。而且，剛剛那兩個牧羊人中間，就有一個也很像井下的老人。只是剛才和他們說話的時候，我沒有想到這個問題而已。

    一個人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地點出現(xiàn)，這怎么想都讓人不解，但我知道自己決不會看錯，因為我的觀察能力和記憶力特別的好。只要我見到過的，經(jīng)歷過的，就很難從我的記憶中消失。只不過要想起來的話，就需要一個特定的環(huán)境或氛圍。比如，有時候一首歌就會讓我記起第一次聽到這歌聲時的情景。

    也只有在這個時候，在這個環(huán)境，我才忽然想起，第一次經(jīng)過鬼子墳的時候，看到的就是礦井里看到的那個老人。難怪當(dāng)時我就覺得眼熟，在那個時候并沒有能夠想起，小時候的事情。

    今天，為什么老人又出現(xiàn)在這里，難道這純屬巧合？如果說，幾年前老人依然是因為放羊經(jīng)過這里，也許我不會有什么疑慮，但他這個年紀(jì)，忽然出現(xiàn)在礦井里，難道還不值得懷疑么？

    這么想著，我不知不覺地來到了鬼子墳跟前。這是一條離家最近的路，不這么走的話，就得多繞十幾里地才能到家。

    從剛才離開，到我又回到這里，前后也就二十幾分鐘的工夫。那兩個放羊的老人卻不見了。走到他們原來站著的地方，我又發(fā)現(xiàn)，地上扔這兩塊白布。

    我把白布撿起來聞了聞，上面竟也有尸體上的氣味。難道，剛才那兩個老人也是逃跑的“尸體”中的？他們混到尸體當(dāng)中，是要干什么呢？

    我下意識地去拔手槍，就在拔槍的那一刻，我的手在衣兜里卻碰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憑著感覺，我就能斷定，那一定是顆子彈，“三八”槍上的子彈。

    算上這顆子彈，我已經(jīng)有三顆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話，這顆子彈里，一定裝著有一塊兒地圖殘片，加上我在井下得到的，和尾崎交給我的，就應(yīng)該拼成完整的一幅地圖。但想到上面都是看不懂的文字，我的興奮勁兒又冷了下來。

    接著，又有一個問題出現(xiàn)了。這張圖為什么偏要交給我們關(guān)家，當(dāng)年我二爺爺是通過什么渠道知道在小野那里，也有這么一顆子彈的。尤其是現(xiàn)在，又偏偏跟我扯不清揪不斷呢？

    這究竟是因為什么？我從鬼子墳一直想到了家里，也沒想出個子午卯酉來。

    換完褲子，我迫不及待地打開了那顆子彈，里面果然是一張地圖的殘片。但這張與其他兩張卻拼不到一起，而且，上面的文字也不是蒙文，而是篆書體的漢字。并且，上面顯示的，好像是一座有城墻的古城的一部分。

    我仔細(xì)觀察地圖的用料，發(fā)現(xiàn)它們用的竟是同一質(zhì)地的絲綢一樣的東西。這說明，他們還是出于同一個時代，所描述的，也應(yīng)該是同一個地方的地理位置。但因為不懂其中的文字，和缺少另外的殘片，我一時之間還不能肯定，地圖所描繪的位置到底在哪里。也不知道，它要告訴我其中蘊含著什么秘密。

    但沒等我多想，大力已經(jīng)在外面把汽車的喇叭按得直響。我怕惹得四鄰不安，就把東西胡亂地往抽屜里一扔，急忙趕了出去。

    剛上車還沒坐穩(wěn)，大力就突然說：“新五號那邊又出事了！”

    我問：“又怎么了？”

    大力說：“張教導(dǎo)員來電話，說好像死的礦工尸體突然多出一個來?！?br/>
    我不禁笑道：“好嗎，跑了好幾個，不但沒少，反倒多出來一個。真他媽奇了怪了。”

    大力也說：“是啊，今天就他們的邪性，本來汽油滿滿的，油表卻顯示沒油，車還就不走道。你離開沒多大功夫，來個老頭兒搭車，老頭兒一上車，你猜怎么的？油表立馬恢復(fù)了，我一打火，車就著了，你說邪不邪？”

    老頭？我忙問：“什么樣的老頭？”

    大力說：“看上去六十多歲，不到七十那樣子，個子中等，身材挺標(biāo)準(zhǔn)的，咋一看跟干部似的。說迷路了，正趕上我們的車在這里，要求我們捎一段?！?br/>
    我問：“他在什么地方下的車？”

    大力說：“剛到老九號舊井架那兒，老頭就讓我停車，等他下車后，還沒等開車，那老頭兒就沒影了?！?br/>
    我想把我在井下見到的老頭的模樣說給大力，可一時之間卻說不明白。但從大力的描述中，我隱約覺得，大力說的就是我見過的那個老人。

    這時候，我說不清那在不同的時間和地點里出現(xiàn)的老人究竟是人還是鬼。所以就不準(zhǔn)備想得太多，把話題轉(zhuǎn)向新五號多出來的那個尸體上問大力：“張教導(dǎo)員說什么時候發(fā)現(xiàn)多出尸體了么？”

    大力說：“當(dāng)時張教導(dǎo)員好像很急，也沒詳細(xì)說，只是要我馬上叫你回去一下，讓其他的人就在處里休息。”

    車剛轉(zhuǎn)出我家那條胡同，迎面一個老人從車燈里一閃，突然不見了。

    大力奇怪地說：“邪門，這老頭怎么跑這兒來了？”

    我問：“哪個老頭兒？”

    大力說：“就是我說的那個搭車的。”

    我一聽，心里突然有種不好的預(yù)感，急忙說：“快！倒車回去。”

    大力問：“回哪兒？”

    我說：“回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