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碩用力地深呼吸，斜眉歪眼地對我一陣怪笑，笑得我心底直發(fā)毛。但他畢竟同樣高高舉起了手臂，攥著緊握的拳頭在空中虛擊幾下，而后堅決地面朝向夢，露出昂揚的神態(tài)！
仿佛他并不是在為她加油、鼓勵，并不和其他親友團(tuán)一般虛張聲勢。
而是，他已經(jīng)預(yù)見了向夢的勝利，或者，在他的意志中，他絕不容許那個沉甸甸的獎杯花落旁人。因為他那架勢，仿佛一旦主持人宣布的結(jié)果不是令他滿意的，他就會二話不說，沖到臺上去，擊倒一切阻擋，替向夢把那獎杯和獎狀搶走……就好像，就好像匆匆略過的那些年的時光里，他護(hù)著她，將所有欺負(fù)她的臭小子們打得落花流水、落荒而逃。
仿佛只要是她，就足夠他用一切去守護(hù)。
向夢輕輕地閉了閉眼睛，睫毛上掛了幾滴晶瑩的珍珠，她輕輕釋放著適才劍拔弩張帶給她的緊張氣息……似乎，我和吳碩此刻的和平舉動就此讓她心平如水，究竟那冠軍的歸屬是誰，她已然徹底置身事外。
當(dāng)所有人的期待彌漫到了極限，而耐心幾乎消失殆盡，即將吐槽起哄的時刻，主持人終于收起了壞壞的笑容，時機(jī)恰當(dāng)，高聲宣布：“獲得‘最受歡迎青年畫家’第一名殊榮的是……”
全場屏氣凝神。
吳碩的肩頭在微微顫抖。而我的心底卻彌漫起一陣淡淡的憂傷，仿佛是對過去的悲哀，也是對未來的不安……
“第一名殊榮的是……9號！向夢！”
欣喜如同溫煦的春風(fēng)掛過寒冬之地，一個瞬間便讓整片大地都綻放出了朵朵嬌艷的鮮花……向夢不敢相信地用雙手掩住了嘴巴，大大的眼睛里卻再也藏不住驚喜，多像兩汪汩汩的溫泉。而我的心中彌漫著狂喜、感動，和濃烈的幸福感。我輕輕地閉上眼睛，那是因為希冀終于成真，可我很快又睜大了眼睛，只愿這個值得永存的時刻在腦海中留下更加深刻的印象。
驚喜的歡呼和遺憾的嘆息同時迸發(fā)，但終究喜悅的氣氛占據(jù)了大多數(shù)。由此看來，僅憑著幾天的展出，向夢的畫作以及她的本人，就已經(jīng)真真正正地俘獲了許許多多畫迷的青睞！千般心緒萬般煩擾此刻煙消云散，我的眼中只剩下在驚喜包裹與注視匯集中有些手足無措、稍顯可愛憨態(tài)的向夢，我望著她，仿佛望著世上開得最干凈的一朵蓮。
吳碩再次有力地?fù)]舞了一下手臂，重重地點了點頭。我轉(zhuǎn)過頭看他，側(cè)臉的他棱角分明，竟露出不曾多見的一種帶著釋懷感覺的笑容。
他的笑令我漸漸放松了警惕。
我再次抬頭看看向夢，她正帶著羞澀的神色走到展臺中心，接受著頒獎嘉賓的頒獎。她不再看向我和吳碩，顯然，我們的選擇與舉動已然令她放心，帶著放松的心情，她終于可以平平靜靜地與觀眾一起，分享自己獲獎的感受與喜悅了……
但就在這時，左肋后下方突然傳來劇烈的刺痛！
痛感范圍沿著神經(jīng)網(wǎng)的走向急劇擴(kuò)大，如同山崩襲來！頓時，我的大腦一片空白，劇痛令我霎時間便失了力氣。
吳碩用右臂將我的身體緊緊箍住，伸展開來的大衣衣擺遮住了我們之間的空隙，沒有人能夠從后方看到他究竟對我做了什么。
我提起氣力試圖反抗，結(jié)果只能是傷處劇痛加倍，身體被箍得更緊！我低頭看去，刺入我左肋下方的是一把小巧的文具刀，參加畫展的畫者人手必備……但沒料到，就這么一把小小的刀子，在傷口里擰動旋轉(zhuǎn)的時候，竟也足夠讓人生不如死！
吳碩在掌聲陣陣中低頭看著因痛楚而本能顫抖的我，低聲笑道：“我聽從了你的建議，沒有打擾到向夢，看吶，多好，她終于得到了這個獎。而現(xiàn)在，接受考驗的人輪到了你，噓……難道你想為她制造點花邊新聞嗎？”
痛苦令我出氣多而進(jìn)氣少，聲音斷續(xù)扭曲：“我服了……服了你這個潑皮無賴！”
“還嘴硬？”吳碩手頭加力，旋轉(zhuǎn)。
我只覺仿佛有條帶著寒冰魔法的小蛇在我的傷口里游走撕咬……我額頭鼻尖見汗，臉色想必好不到哪兒去。再次低頭看去，卻沒有發(fā)現(xiàn)絲毫血跡，這是冬季，血液短時間內(nèi)還不足以潤濕我全部的衣物……
但這是好事，對向夢來說，這是絕對的好事！
我努力挺直了身子，像一棵在雪崩中接受洗禮中的松樹。不知道究竟是用了怎樣的方法，我依然提起了嘴角，彎了眼眸。
吳碩志得意滿地笑笑，仿佛這一切都是他精心設(shè)計過的。我和他的背影，此刻在他人看上去似是情同手足的兄弟，而互相搭在對方的臂膀之下，卻彌漫著血腥。
“混蛋！回答我……”吳碩緊盯著向夢，卻突然意想不到地問道：“你愛……愛向夢嗎？”
我從未意識到這樣的話語竟然會從吳碩的口中說出，一時間愣了半晌，下意識回道：“你說什么？”
“我問你！你愛她嗎！”吳碩皺了皺眉。
我不知他究竟在想什么，卻也不想貿(mào)然回答這個問題。這不是一個簡單的提問，更沒有一個簡單的回答?；蛟S這個問的本身，比它的答案更加重要。也或許是，被痛覺撕咬的我，根本沒有完整的神經(jīng)回路可以承載這個問題的思考！
很久沒有得到我的回應(yīng)，吳碩漸漸地放低了一些音量，語氣有些平緩，又道：“如果你不愛她，怎么會一次次地?fù)踉谒拿媲?，阻止我和她接近？?br/>
“……非得是愛，才會這樣做嗎？”
“我知道你擔(dān)心我會傷害她、為難她，”吳碩挑了挑眉毛，不屑而輕蔑地看著我說：“哼！但我不像你，永遠(yuǎn)拿不出舍我其誰的氣概，愛都愛了，卻連句愛也不敢說！”
“吳碩……你他媽混蛋！走！你架著我走！離開這里！快點！”
“你不就有個女朋友叫林裳嗎？”吳碩更加不屑，“換我是你，我就會承認(rèn)，我他媽是個男人，老子就他媽愛了三個女人，那個什么文惜、什么林裳……還有，你眼前的向夢！”
無法持續(xù)的思索令我深感煩躁，我深深吸了口氣，卻無法使劇痛減輕哪怕百分之一：“吳碩，我知道你睚眥必報，這一刀該我的，我逃不掉，今天就算還給你了！”
吳碩冷哼一聲，停止了刀尖的旋轉(zhuǎn)，力道稍稍減輕。
而我趁此說道：“快走！血快要淌到地板上了……你自己抬頭看看，向夢已經(jīng)有所察覺了！”
只見臺上，正接受獲獎采訪的向夢呆呆地凝視著我，而她那令主持人心生疑惑的忽然走神，像彌漫而起的干冰霧氣，漸漸渲染起了周遭觀眾的深深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