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沒錯，是天錯了”楊戩靠在一旁的山壁上望著遠方，而他的黑皮狗則是不停沖著孫悟空搖尾巴眨巴眼睛。
“可他們不是因為天才死的！是因為我而死的！我從來不知道那場戰(zhàn)爭會波及那么多人，傷害那么多個家庭，我真的錯了，我應該聽你和哪吒的話，我跟本就不應該開戰(zhàn)”孫悟空反反復復的說著，并不停用頭砸地。
楊戩已經見怪不怪了。
五百年了，只有楊戩和哮天犬偶爾會來山下看看他，而楊戩也親眼見證了這五百年間孫悟空的蛻變。他再也不是當年那個敢在玉帝龍案上撒尿的猴子了，他變成了一個自怨自艾的瘋子，時而大笑，時而哭泣，對身邊任何事物都不再關注，除了那些關于花果山妖怪和猴子的事。
“都是我的錯，我不應該發(fā)動戰(zhàn)爭的，該死的是我”每當他思及那些死去的妖怪，他就會重復著這些話，同時折磨自己的身體，沉浸在對他們的愧疚之中許久都無法自拔。
往常楊戩都會淡淡地說一句“不是你的錯”便再不言語。
他知道，說得再多他也不會聽進去什么。
或許再過幾年，這世上就沒有幾個人會記得孫悟空了，也只有恨他的天神，愛他的妖怪和猴子，以及他和哪吒會記得他罷。
可這么多年來，看過他的只有楊戩一人。
鮮有活下來的妖魔和猴子都被迫離開了花果山，分散各地，又因為上天的遏制無法到達五指山。而哪吒，則是因為李天王放火燒了花果山而再無顏面對孫悟空。但楊戩知道，他也是一樣的恨著蒼天，一樣的牽掛著山下的妖王。哪吒想要為父還債，他常常下界到花果山，帶來花草樹木的種子來播種，即使那土地已經堅硬的再也種不出什么。他還在孫悟空曾經雕刻過無數逝去的兄弟朋友名字山壁上不停添加著數字，他希望瘋癲的孫悟空有一天能夠出來，然后看到這面石壁，記起他不想忘記的每一只妖，每一只猴。
可他們做的這些孫悟空都已經不關注，也不會知道了。
他的腦海里只有那場戰(zhàn)爭之后從同伴身上流出來的血，還有可恨的還活著的自己。
那場戰(zhàn)爭，花果山血流成河，但天庭造下的孽，與那些為了追求而死去的妖魔來說，又算得了什么。
瘋子安靜了下來，靜靜地看著他。
“孫悟空，別以為我不恨你”
瘋子笑了：“連你都恨我？”
楊戩扭過頭去。
他怕他忍不住上去給孫悟空一拳。
而瘋子卻不這么想：“你為什么恨我？我可是連一條狗腿都沒傷到啊！”
楊戩跳下山壁，繞開被瘋子撞出的溝壑，坐在他身邊。
如今，也只有他不知道這個故事了，也只有他，肯聽自己的訴說了。
五百年前
自古神仙斷六欲，無所懼，享天倫之樂，同天地之壽，逍遙自在，無所牽掛。
凡人修仙之向往，妖魔懼怕之虎輩。
但卻不知，久駐霄云之上，心智虛空，度日若年也曾索然無味，必會找些凡人妖鬼游戲。
游戲由神掌控，幾個笑柄，幾枚棋子，幾撮灰燼足矣。
有幸存活者，給予芝麻官帽以資取樂之獎賞；不曾茍活者，則千年傳笑于天下，或為后人之警戒，遺臭萬年。
安詳如天庭，萬千仙女奏樂，幾張八仙桌太師椅前，百花齊放，嬌美天仙翩翩起舞，為首的便是那廣寒宮的宮主嫦娥仙子。
且看那供奉鮮果的茶桌，早已沒有了款款而談的諸位仙神們。
諸位仙神神色懶散，閉目看似養(yǎng)神，卻連連點頭，就連那天庭之上的玉皇大帝和王母娘娘，也如此一般無二。
或許這便是百年千載為神的空虛？
突然間天庭大動，玉帝瞌睡被震醒，身旁王母咂嘴一瞥，方才坐正起來，咳嗽清嗓。
“千里眼，順風耳，前去查看一下下界發(fā)生何事”
兩小神去去便回，跪地驚曰：“報玉帝、王母，下界乃一石猴出世”
誅仙聽聞，竊竊私語。
王母倒是面露喜色，計上心來，一拍龍椅站起身來。
“這小小石猴出世便有如此大的造化，必定是魔仙一體，非凡之物，正巧我天庭眾仙無用武之地，且與我賭上一賭如何？”
赤腳大仙上前一步：“娘娘想賭什么？”
“我賭這妖猴雖出世驚天，卻平庸一生，碌碌無為，無享天地齊壽之緣，只因頑石不破仙”
王母說完得意的搖搖那滿頭的金銀首飾，俯視眾仙。
“王母娘娘說的是！王母英明！”太上老君點頭哈腰，被梳理得整齊的白胡子有些凌亂了。邊說邊從袖中掏出一紫金玉葫蘆，雙手捧上：“誰能賭贏王母娘娘，老神愿奉上這不死仙丹！”
眾仙唏噓不已，一來是為老君的陰險狡詐，二來是借此贊嘆奉承王母。
正當眾仙阿諛奉承之時，一縷翠綠扎進了王母的眼。
“我倒覺得，那石猴吸天地之靈，養(yǎng)日月精華，一下生便會爬走，將來定成大器”說這話的正是玉帝的外甥女楊嬋。
眾仙都為這膽大的小仙捏了把汗。想她雖說是玉帝的外甥女，那玉帝妹妹瑤姬與玉帝天條犯沖，最終落了個慘死的結局，玉帝王母定不會視這瑤姬之女為仙神之后。這下她得罪了王母，不知又是什么下場。
楊戩見王母臉色不妙便上前為小妹求情，卻被楊嬋攔下。
王母冷冷一笑，看了眼上座的玉帝，玉帝用鼻子冷哼一聲便是。
“那好，你我且賭上一局，如何？”
楊戩向妹妹投去擔憂的眼神，但楊嬋卻不為所動，毫不畏懼直視王母，便答應了聲“好”。
就這樣，這個局就算是賭上了。
眾神也發(fā)現了新的樂趣，常常觀察那石猴的動向，或是竊竊私語，飯后大談三圣母的放肆大膽會承擔什么樣的后果。
最擔心楊嬋的無非是她的哥哥楊戩。
只是那楊嬋對親哥哥說：“這天地混沌了千年，已無法改變，又何必在乎我一個人的性命呢？諸神既不欲做神成仙，卻又恐性命安危，少數喪命于此，多數千年一日。我早已不想茍活，只是想問出對于母親的說法”
楊戩搖搖頭。
神仙必定不是人，不會在乎血脈這回事，即便是自己的親生妹妹，危及自己界限，也會遭殺戮。
千載不變的云霄，又怎會因為楊嬋一人而崩塌？
就在地上過去幾百年之時，那石猴果然如楊嬋所說，沒有與眾野猴平庸一生。
那石猴這幾百年來跟隨菩提祖師拜師學藝，練就一身好武藝，卻因為自身狂妄自大不知上天三尺有神明大鬧龍宮，大鬧地府撕毀生死簿，觸怒了玉帝，派兵前去圍剿，誰知那他不住。本想再排精兵干將，卻因王母與三圣母的賭注而改變了方向。堂堂玉帝自然不能讓王母丟面子，所以便使了一個計，封孫悟空一個弼馬溫，也算是天神之中碌碌無為的一個小仙，而那孫悟空是靈明石猴，也算是天生的不凡，封個弼馬溫正是著了王母的道。
也正是封孫悟空做弼馬溫的當天，眾仙知道，這賭局終歸是有了結果了。
王母坐在上位昂著脖子冷笑著，像是自鳴得意的公雞。她下令將楊嬋逐下界去，永世不得歸天，又欲找個天神暗地里殺了楊嬋，卻考慮到楊戩還在天庭，雖說早晚都是要斬草除根的，但這楊戩必定當前不是吃軟飯的，還有利用價值。正巧這時楊嬋與凡人相愛，王母本想借此為由痛下狠手，楊戩卻愿意為妹妹終身效忠天庭，這讓王母和玉帝喜出望外撿了個大便宜，于是，楊戩迫不得已被封為二郎真君，還親手把自己的妹妹壓在華山之下，受著與母親瑤姬一樣的痛苦，卻再也無力問蒼天。
塵埃落定之后王母滿意的啃食著仙桃，看著天庭之下垂首的楊戩心里一陣冷嘲熱諷。
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結局永遠只有一個，那就是神仙永遠是對的。
神仙是游戲的主宰者，由他來制定游戲規(guī)則，規(guī)劃游戲過程，設計游戲結果，只要他想，沒人能逃過被游戲的命運。
楊戩就這么失去了自己的親生妹妹。
他摯愛的妹妹在華山之下受著與母親同樣的煎熬，而他還是依舊沒有改變。
他什么都不能做，反倒還要效忠仇家，這讓他無比痛恨自己，甚過孫悟空。
而他的最恨永遠都不會改變，只是他們的力量太過于強大，以至于，他會恨上一個瘋子。
“哈哈哈哈壓在山下？也是像我這樣么？，露出頭和手臂？還是說全部壓在她身上？唔，我覺得我有必要跟你的妹妹見一面，來討論一下被壓在山下的感受，或者伸懶腰和夜間翻身的秘訣”孫悟空笑嘻嘻地說。
楊戩沒去理睬他，站起身來帶著他的狗走遠了。
他無法恨一個英雄，所以只能恨上這個瘋子。
或許這樣他能夠好受一些。
秋涼了，他該給楊嬋送些過冬的衣服了。
唯一能夠說話的人走了，瘋子的大笑聲響徹了山谷。
沒人能夠陪伴一個人五百年，尤其是一個瘋子。
五指山下，終究只有一個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