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生文學(xué) )
他烹的是千葉香茶。茶是尋常。只是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比平常的都香。此刻整個廊子香氣四溢。讓人忍不住要屏息深深地吸一口。
“是水不同還是茶不同?；蚴腔鸷蛘莆盏暮谩！蔽乙苫蟮剞D(zhuǎn)身問他。
君墨宸得意一笑踱到近前來?！八呛铀?。茶也是尋常的茶。至于火候更無論什么好與不好了?！?br/>
“那為何……”
君墨宸的目光里透出一股狡黠來。湊近我道?！澳阋膊磺魄剖钦l烹的。”
聽聽這口氣。說好聽了是豪氣萬丈?？扇敉ㄋ琢苏f便是吹牛。
我便順著他的口氣說下去?！笆鞘鞘恰；噬吓氲牟枳匀皇琼敽玫?。”
君墨宸果然笑起來。伸手將我扯到他身邊坐下。我問道。“你多早晚來的。外面這樣冷怎么不進(jìn)殿去?！?br/>
“我瞧著你寫的認(rèn)真。怕擾了你?！本酚H自斟了一杯茶遞過來笑道。“夫人請喝茶。”
我被這一句夫人叫的紅了臉。忙地回看四周。見無人才放下心來?；厣磬了?。“你真真是要把我害死了才罷休。這樣沒個正經(jīng)的樣子合該讓那些臣工們也瞧瞧?？茨氵€怎么說得出來。”
君墨宸便伸手輕輕攬住了我笑道?！霸蹅兊乃皆?。說給他們做什么。我便要只說給你一人。”
這便是得寸進(jìn)尺了。我臊的無地自容。接不上話。便低頭去飲茶。
茶溫是正正好的溫?zé)?。不燙人卻也不冰涼。暖流順著喉嚨進(jìn)入體內(nèi)。瞬時身體連帶心里都暖了起來。
君墨宸握了握我的手道?！斑@里冷。我們回去?！?br/>
“明知冷。就為了巴巴地烹一壺茶。”我笑問道。
“自然不是?！本樊?dāng)即道?！叭羰抢锩鏇]有一個傻瓜。誰還會在這里白白受凍呢?！?br/>
心里頓時暖暖的。他是這天下最尊貴的人。卻因?yàn)槲以诶锩娑市氖軆雠氩?。只是也不知太后有沒見到。若是太后見到了。只怕今日的種種慈愛和藹都會瞬時打回原形。
心里樂成一團(tuán)。面上卻不肯表現(xiàn)出來。故意道?！霸瓉砟切m女竟有如此大的面子。能勞駕皇上受凍烹茶。若是她知道不定高興成什么樣呢。”
君墨宸笑意濃重。也不答話。忽然站起轉(zhuǎn)身便走。我心里發(fā)了急。脫口而出道。“你去哪里?！?br/>
君墨宸兀自走了幾步。才道?！澳慵日f她高興的不行。那她必是愿意的。我這就去與母后商議。想來該晉晉位?！?br/>
明知他是故意的。心里還是不由自主地生氣。對著他的背影朗聲道?！叭羰侨チ恕Ｒ院蟊隳賮碚椅?。”
君墨宸的腳步頓住。轉(zhuǎn)過身來笑道?！澳氵@人。不是你說我是為她烹茶的嗎?！?br/>
我卻已然不理他。自顧自轉(zhuǎn)身便往外走。君墨宸的聲音在身后響起。“才兩句便惱……”
并不是惱。我知道自己吃了醋。只是越發(fā)的惱恨自己。明明已經(jīng)下了那樣的決心。卻還是不可抑制地對他動心。從前是?，F(xiàn)在也是。我的心從來都由不得自己。就像我的命運(yùn)也從來由不得自己。
君墨宸的腳步聲愈來愈近。他跟上來了。我惶然不知所措。拔腿跑了出去。
君墨宸卻只當(dāng)我是與他慪氣。使小性子也只管由著我。此刻見我跑開。也不依不饒地追上來。
他是靠武力得天下。馬背上的帝王。我哪里能跑的過他呢。不過幾步便被他追上來。生生地扯住了。再跑不動一步。
心中委屈的想哭。我不要什么萬里河山。也不要什么權(quán)傾天下。更不要金銀綢緞。綾羅裹身。我只想與心愛的男子長相廝守。粥飯相依。
可是。不能了。都不可能了。
我親口允下的承諾。怎么能反悔。父母兄弟以及凌國千萬亡靈都在天上看著我呢。可是。復(fù)國啊。便意味著要從他手中將這江山再奪回來。
他是那樣英武剛烈的男子。若有朝一日他發(fā)現(xiàn)枕邊的那個女子并沒有將心中的復(fù)國火焰泯滅。甚至越燒越旺之時。會不會惱恨當(dāng)初輕信了我。錯付了真心。
“才說一句便要惱。不是你自己說的我是為旁人烹茶嗎……怎么了。”被君墨宸拉著回轉(zhuǎn)身來。他原本絮絮的話語在看到我泛的眼眶時終究還是止住了。
聽得這一句“怎么了”。我不管不顧地埋首在他胸前。不想讓他看到快要忍不住的眼淚。君墨宸愣了愣。隨即便用手臂緊緊攬住了我。柔聲道。“怎么了。可是母后為難你了?！?br/>
我輕輕搖頭。沒有人為難我。原是我作繭自縛。自己為難自己。
君墨宸輕嘆了口氣道?！笆俏也缓谩＝心闶芰诉@么多苦。日后必不會了?！?br/>
我不置一詞。卻早已濕了眼眶。淚水滲進(jìn)他的衣衫里。此刻陽光泄了滿身。卻都不及他懷中的溫暖。從心底生出的寒涼仿若潮水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浸透了四肢百骸。
他愈對我好。我便愈加慚愧。離開京都的那一年內(nèi)。發(fā)生的種種總是不間斷的浮現(xiàn)在腦海。他能做到不問。我卻不能心安理得。
我對不起他。卻又不敢說與他。怕他惱我。氣我。離開我。
許久才啞著嗓子道?！澳銥楹螌ξ夷菢雍谩！?br/>
他輕笑了一聲。道?！坝终f這樣的傻話。我不對你好對誰好呢。我情愿對你好。只對你好?！?br/>
我情愿對你好。只對你好。
我不值得。我早已不是當(dāng)初那個凌傾顏。如今的凌傾顏殘破不堪。滄桑世故。她不值得這樣好的男子來愛。
我終于忍不住啼哭出聲。忽然覺得我不能再瞞下去。復(fù)國之計(jì)關(guān)乎萬人性命說不得。但是與嚴(yán)奕的事卻不能再瞞著他。這對他不公平。更令我在面對他時良心難安。
我咬緊了嘴唇將傾泄而出的哽咽死死忍住才從他胸前抬起頭來。君墨宸的手指便從鼻尖劃過了。寵溺道?！耙稽c(diǎn)小事便哭鼻子。真真孩子氣。”
就是這樣的一句話將我好不容易下定的決心瞬間摧毀。他待我這樣好這樣溫柔。倘若他知道了面前的女子多么不堪。會不會從此將我棄如弊履。不管不顧。
如今。偌大的天地。早已沒有凌傾顏的容身之所。真心相待的人亦是少之又少。若是沒有了他……
我紅著眼睛望住他。艱難啟齒?！澳銥楹尾粏枂栁?。這一年中到底發(fā)生了什么。怎么不問我為何沒有死。為何……”
君墨宸的手指溫溫?zé)釤岬赝Ｔ诖脚隙伦×诉€未出口的話語?！皢柲切┳鍪裁?。只要你回來了。什么都不重要。我只要你?！?br/>
心中安寧了些許。卻還是忐忑地追問?！翱墒恰?br/>
君墨宸卻握了我的手道?！拔?guī)闳€地方?！?br/>
我不明所以地跟著他走。腳步聲在寂靜的甬道中格外清晰。來來回回的宮人見到皇帝匆匆跪避于甬道兩側(cè)。只待我們走過了。有那么一兩個膽大的伸頭拽腦地看過來。
君墨宸卻只管目不斜視地走著。并不在乎?？晌覅s被這許多雙眼睛看的有些不自在起來。
這樣多的人瞧著。我又不是什么正經(jīng)嬪妃。宮中人多口雜。里里外外盯著他的人不少。若是被那些臣工知道了。少不得又要上奏。
我不愿惹是生非。輕輕地掙了掙他的手。想要抽離出來。不想?yún)s被他反手更加用力地握緊了。
他便是這樣。一旦認(rèn)準(zhǔn)的事情九頭牛也拉不回來。倔強(qiáng)的很。
罷了。
我咬咬牙。管他什么臣工上奏后宮非議。那些人的不滿值什么。哪里有面前的這個男人更令我在乎。
心里定了注意。面上也不再推諉。由得他將我扯著走開。
身側(cè)的目光有憧憬。有艷羨。有怨恨嫉妒亦有不屑一顧。在這個光芒萬丈的男人身邊。我注定了會成為眾矢之的?？蛇@些都不要緊。我只要身邊的是他。
我不知道他要帶我去何處。一路經(jīng)過上林苑。鏡湖。各樣宮殿。飛檐巧亭。各色宮人具是垂首斂目。紛紛避讓。
心里交織著擔(dān)憂恐懼與欣喜期待。
他這樣的不管不顧一路走來無非是向整個**宣示了我的存在。我卻并不欣喜。這樣大的后宮。萬人不止。這樣大的天下。泱泱大宸。哪雙眼睛不是看著他的。他是他們的圣明君主。若是身邊多了一個令他失了分寸的人。會怎樣。
我不禁轉(zhuǎn)過身去?？粗車娜?。卻看見隨侍君墨宸的人在不遠(yuǎn)處亦步亦趨地跟著。卻不敢貿(mào)然上前。為首的齊福急得紅了眼睛。一個勁兒地沖我使眼色。他是害怕。這個樣子若是被皇后太后知道了。只怕他們都沒命活。
我不愿牽累旁人也不愿他為我遭人非議。
日頭愈加暖了起來。明明早起才落了雪。這會子卻又溫暖的像要即刻春暖花開一般。
因?yàn)樘鞖鉄?。宮道上的雪都化了開來。這會子正是濕漉漉的時候。一路行來水早已滲進(jìn)了鞋子里。此刻腳下又冰又涼麻木不已。連帶心里都涼了起來。
我沖齊福遙遙點(diǎn)了點(diǎn)頭算是應(yīng)了。才回過身。見君墨宸仍是興沖沖的樣子。雖心中不忍。卻還是咬緊了牙關(guān)。正要扯他的袖子。勸他回去。
君墨宸卻忽然停住了。我一個收勢不住直直地撞進(jìn)了他的懷里。腦袋一陣發(fā)暈。君墨宸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