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上四樓,曹迅的房間中有翻箱倒柜的聲音,他知道,這一次他是真急了。推開半掩的房門,曹迅背對著自己,正在收拾東西。盧利向內走了幾步,曹迅回頭看看是他,又不屑的轉過頭去,繼續(xù)忙碌起來。
“干嘛?你還真要走是怎么的?”
“你說呢?”曹迅手中不停,又提起一個箱子扔在床上,拿起衣服,疊也不疊,胡亂的扔在里面。
“好吧,是我錯了,行不行?”盧利哀求著說道:“老曹,我錯了,行不行?別走了,?。俊?br/>
“你以為我走只是因為你……給人家……那個嗎?”
“那還有什么?我還有哪兒做得讓你不滿意了?”
“小小,咱們哥們多少年了?快二十年了,現在我們跟著你干,從來都是你怎么說我們怎么做,對不對?”曹迅氣呼呼的坐下來,點起一支煙,說道:“但我現在越來越發(fā)現,咱們倆和不到一塊兒去!”
盧利又驚又惱,厲聲問道:“你說嘛?”
“你別喊,你喊嘛?既然說了,咱就得把話說明白了。就說鵬城這邊吧,你通過榮哥找關系,這我就看不慣!你這不是走后門、行不正之風是什么?對人家劉詹,話還沒說幾句,你就給他塞錢,你這叫什么?這不是資產階級的做事方式嗎?虧你還是黨員,我都替你臉紅!”
盧利冷笑一聲,“行啊,你接著說,我聽聽你還能說出什么來?也好看看,我盧利在你心里是個什么樣的人?”
“也沒有更多了,你自己做的事你自己知道。用一句天(津)話來形容。你這個人做事不地道!你這樣繼續(xù)下去,早晚吃大虧!小小,我是你老同學,勸你一句,差不多就得了,省得日后真惹出大麻煩來。你想回頭都來不及了?!?br/>
“我的未來不必你擔心,你接著說,把話說明白?!?br/>
“不必再說了,事情就是這個事情,我還是那句話,你做過什么,你自己心里有數?!辈苎咐湫χf道:“我現在走,咱也算是心明眼亮、彼此交割清楚——你放心,我不會現在就扔下一切回去。總要把我負責的這些事情都交出去——省得日后再因為這樣那樣的問題鬧不痛快。”
盧利額頭的青筋突突直跳,曹迅說出這樣的話來,可知分離是不可避免的了!“曹迅,你……”
“你別說別的了,這件事我早就想過了,回去之后,我還回單位上班。你以后回家了,要是還記得我是你同學。就去看看我,回頭你和嫂子結婚。想著告訴我一聲;要是你不愿意,那就算。哦,還有一節(jié),分紅的錢我不要了,我先在你這住幾天,等把事情處理清楚了。我就回家?!?br/>
“曹迅,你……”盧利痛苦的喘了口氣,盡力勸道:“咱們這么多年了,當初我也說過,如果發(fā)現我有什么地方做錯了。你們哥幾個就直言不諱的給我指出來,如果確實是我做錯了,我一定改,你……你這從頭到尾一句話也不說,現在說走就要走,這叫怎么回事嘛?”
“我說你?我憑什么說你?買賣一直是你盧利干的,我們哥幾個都是給你幫忙,每個月拿你給的工資……”
“你……曹迅,你和我說實話,你是不是嫌錢少?我可以給你加錢?!?br/>
“去你媽的!”曹迅大罵,“你拿我曹迅當什么人了?我好好的全民單位不干,跟著你南來北往的跑,你以為就是為了錢啊?”
“我知道,我知道,是我錯了,我說錯話了?!北R利亟亟辯白,一張清秀的面孔漲得通紅,“老曹,算我求求你還不行?你別走了。以后再有什么事,我都和你商量著來,行不行?”
曹迅苦笑著搖搖頭,“小小,你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嗎?在這方面,你可不及我了。我這會兒已經看出來了,你這個人的天性決定了,對于這種事,你是無所不用其極!即便你向我保證,也是沒有用的。真是事到臨頭了,你還是會和今天一樣,用盡各種手段去賺錢,而也不去管這是不是非法的?!?br/>
盧利虛弱的張開嘴巴,竟是無以砌一詞!曹迅看出來了,嘆息一聲,重新把掉落在地的衣服拾起來,放進箱子中,“小小,算了吧。咱們倆也算好離好散,我雖然不在你這干了,但真的,我真的祝愿你的生意越做越紅火?!?br/>
盧利點點頭,心中驀然為巨大的挫敗感充盈,低著頭向門口走了幾步,回頭說道:“曹迅,可能你會為我的很多做法感到不恥,……哎,我不知道該怎么和你解釋才好,但我想告訴你,你的這種強烈的道德感,固然可以讓你的為人特別值得稱道,卻也是會讓你特別痛苦的?!?br/>
曹迅不說話,只是回頭看著他,晶亮的眸子中一片堅定的看著他,“曹迅,真的,或者現在你還覺察不出什么來,但我想,用不到幾年,像我這樣的人,或者比我更加沒有底線的人就會越來越充斥在社會的各個角落——你相信我,我絕對沒有詛咒你的意思,但這是我可以很深刻的預見到的發(fā)展,真如同《捕蛇者說》里面提到的那樣,金玉其外,破絮其中的敗類甚至會堂而皇之的出現在國家最高領導人的坐席上。你想想,如果是那樣的話,你要怎么做?”
曹迅考慮了一會兒,反問道:“我怎么從來不知道,你還能預見未來的事情?”
“我當然不能預見,這只是我的推測。你還記得當年你和胥云劍第一次去羊城的時候,我和你說過的話嗎?咱們的年輕就是錢、咱們販賣的貨物也是錢,同樣的,如李成勝那樣的局長,他們手中的權利也是錢。等到他們認識到這一點的時候,中國就將變樣了。我是不是這么說的?”
“你不必拿當年的事情來勸我。我鐵了心要走的?!?br/>
“我根本不是想勸你,我只是想給你闡述一個事實。我說這番話是什么時候?79年的七八月份吧?到今天整兩年。國內的羊城、鵬城那么多人,都已經開始熟悉而且坦然接受了我所說的那些情況。要是再過三年五載呢,又會是什么樣的景況?”
曹迅搖搖頭,道:“我知道你嘴巴厲害,小時候不提,現在結巴好了。誰也說不過你。但能不能辯得過你是一回事,走不走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也知道是另外一回事。我只是想告訴你,你的這種性格,是要吃虧的。”
“吃虧也是我自己選的。你就別管了?!?br/>
“好吧,”盧利不再多勸,轉而問道:“那,你回去之后,打算干什么?”
“沒說的,回去接著上班。騎著我的自行車。接著給人家送信、送報?!?br/>
“事情沒有你想的那么簡單的,曹迅,……”盧利遲疑了一下,說道:“咱這樣吧,你回去天(津),我不攔著你,不過有一個條件?!?br/>
“什么條件?”
“你回去之后試一試,如果要是覺得行。你就接著上班,否則的話。你還回我這來,怎么樣?”
曹迅有些不解了,“什么叫行,什么叫不行?”
“很簡單,你如果能夠順順利利的回去郵電局上班,我就什么也不說;如果遇到一些阻力。不管這些阻力來自于哪里,你都回來,怎么樣?到時候你陪梁薇他們姐弟倆一塊回來,怎么樣?”
曹迅給他的說話逗笑了,真誠的咧開嘴角。笑道:“小小,你糊涂啦?我當初出來的時候,在單位那邊也只是請了長假,現在回去上班,有什么不行的?再說了,我既然選擇了走,哪還有回頭的道理?”
“那只是你一廂情愿的想法,曹迅,我不是給你潑冷水,你想回去上班,絕對沒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容易?!?br/>
“哦?為什么?”
盧利這會兒似乎已經走出心情的沉郁,轉而用一種吊兒郎當的語氣說道:“具體的我不能給你解釋。我還是那句話,你的這種強烈的道德感我很欽佩,但在現在這樣的時候、以及未來的歲月中,你這樣的性格,注定要處處碰壁!這一次,就算是得一個教訓吧。也好讓你知道知道,世界上像我這么良善的人是不多的——你別笑,這不是跟你鬧著玩。到時候你就會知道,即便是還在相對內陸的天(津),也有大把大把的人,做人做事比我盧利惡劣得多。”
“行啊,如果真應了你這句話,我扭頭就回來。到時候我就死心塌地的跟著你干,怎么樣?”
“沒說的?!北R利爽快的點點頭,“不過眼下你還不能走,得幫著我弄完這第一次的大規(guī)模蔬菜運輸的事情之后,你才能離開,行不行?”
“當然,我本來也是這樣打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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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迅突然的絕袂而去,讓盧利苦惱極了。和胥云劍、李鐵漢等人不同,曹迅為人沉穩(wěn),做事認真,而更主要的是,心思細膩,讓他來負責店中的賬目等細節(jié)問題,他既放心又舒心,想不到因為一點點細故就要離開?不說自己能不能離開他,只說他走了之后,他留下的這一攤子事情交給誰,就讓他傷透了腦筋。
有心再去勸勸對方,又覺得不必,曹迅的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還多說什么?他站在一樓的餐廳中,雙眉緊蹙,阿貓幾個看出他心情不好,也不敢過來打擾,非得經過他身邊的時候,也都側著身體,好像避貓鼠一般,“那個,儲雨,孟曉菲?”
“盧生……”兩個姑娘怯生生的接近了一點,恭恭敬敬的站在他面前,“您有事找我們?”
“你們倆從現在開始,跟著老曹,學習一下店里的賬目記檔的事情。他臨時有事,要回大陸去?!?br/>
“呃……”這兩個消息來得太過突然,二女都被打傻了。說起來,對于她們這些人來說,反而是曹迅更親近一點,畢竟是可以天天見面的,盧利一則因為他是大老板,再就是因為經常往來粵港兩地,有一些疏離感?!包c解……嗯,我是說,曹哥為什么要走???”
“這不是你們該管該問的,現在就問你們,愿意不愿意跟著他學?”
“愿意,當然愿意的。”
“那好,等一會兒我會告訴他,讓他盡快把店中的一些細物轉交到你們手上。特別是賬目這一塊,”盧利停頓了一下,說道:“我這個人對下屬的要求不多,最主要的一點就是不能和我撒謊。你偶爾做錯了沒關系,要是敢和我撒謊,我絕不會留第二次機會,一旦發(fā)現,我給你結賬,你立馬走人,知道嗎?”
“知道,知道了,盧生放心,我不會撒謊?!?br/>
儲雨亟亟接口道:“我也不會撒謊,您放心?!?br/>
盧利點點頭,想想還有什么是要囑咐她們的?一時間卻找不出什么話題來,便在這時,店門外走進幾個人來,他扔下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堆起職業(yè)性的笑容,迎了上去,“您好,歡迎光臨。”
進來的是三男兩女,笑著點點頭,道:“來一客火鍋?!?br/>
“行,您請坐,請坐?!北R利招呼五個人坐下,腦子里忽然閃過一個念頭,“我們這里新增加了川味火鍋,是新實驗成功的,滋味與眾不同,您要不要嘗一嘗?哦,順便和您說一聲,這種火鍋特別辣。您如果能吃且愛吃的話,可算是有福氣了。”
幾個人愕然抬頭,為首的一個說道:“川味……火鍋?什么意思?”
“就是說,一種來自中國內陸四川的風味?!?br/>
“哦,知道,知道,他們那邊的人最愛吃辣椒的嘛!來一客嘗嘗?”
“行,您稍等片刻,馬上就來。”
他以最快的速度重新調制了一鍋熱湯,輕手輕腳的抬到桌子上,插好通風管,躬身笑道:“您看,這中間加了隔板,一邊是辣湯,一邊是清湯,您要愛吃辣的,就在這邊,否則就在另外一邊。您先嘗嘗看?”
一個男子笑著點頭,從傳送帶上取下一盤牛肉,夾起來放到鍋子里,片刻之后撈出來,牛肉上沾滿了鮮紅滾燙的辣汁,他小心翼翼的咬了一口,舌頭立刻伸了出來,“好辣??!”
他這樣一說,幾個同伴都不敢下箸了,“很辣嗎?”
“嗯,辣,特別辣,不過也特別好吃,你們也來,快點嘗嘗……,哎呦,好辣,不過好吃,真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