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程家六小姐程瑜依舊叫聲慘烈，周敏知道此時不能再耽擱，面對程大夫人咄咄逼問并不退縮：“夫人若想救小姐,就得先找出病因,所以現(xiàn)在必須問清楚她之前到底接觸過什么東西?！?br/>
    程大夫人目光銳利,緊緊地盯著周敏，她知道這事情的嚴重性,慢慢收回視線,轉(zhuǎn)身問那跪在地上的丫鬟：“夏荷，六小姐到底碰過什么東西，你給我掰碎了說！”聲音嚴厲,如一把淬火的劍。

    夏荷被程大夫人的眼神嚇得一哆嗦,急忙低下頭,聽著小姐痛苦的尖叫，害怕極了。

    她知道小姐要真有什么閃失,不僅她,她們一院子的丫鬟都沒什么好下場，可若是在五小姐院子里沾惹了什么不好東西，那她們可能還少點責任。她身上止不住哆嗦，但思路倒還清晰,便細細地說來：“今兒早上，小姐起來就說要去找五小姐說話，奴婢和春蓮一起跟著……”

    夏荷自然是不敢遺漏一絲細節(jié)的，只是她的話讓眾人都皺了眉頭，這個程六小姐簡直就像一個讓人頭疼的熊孩子。

    她到五小姐院子時，五小姐并不在，可她便擅自闖進臥室里亂翻人家的東西，五小姐的衣服她要看，首飾她隨便帶著玩，還亂翻五小姐的書信、字畫。反正聽她自己丫鬟的話，都覺得她是個極其沒有分寸的人。

    剛剛一直站在一旁沉默不語的漂亮婦人用帕子擦了擦淚，諾諾地說：“瑜兒真是太不乖了，早就跟她說過別人的東西不要動，誰知道那東西是什么來路……”

    程大夫人瞪過去，她就不敢再說下去了，站在一旁不停地抹著眼淚，程大夫人終是沒在此時教訓她，對那丫鬟說：“夏荷，你接著說?！?br/>
    夏荷越說越順，好像倒是忘了害怕一般：“春英上來勸小姐不要動五小姐的畫，小姐就有點不高興了，便又去了院子，見門口擺著三盆花就要去摘，剛聞了聞，春英又跑出來說是府里剛送過去的，五小姐準備送給自己哥哥的，小姐就……打了她一巴掌，氣得跑回來了，可回來就不好了！”

    周敏立即問：“那三盆是什么花？”

    夏荷仔細想了想：“聽春英說是海棠，不過我看著倒不太像……”

    程大夫人聽了立即站了起來：“先去把幾那盆花搬過來，把春英也叫來，至于夏荷剛剛說的其他東西也讓人收拾了，一起送過來?！闭f著又叮囑了一句，“畢竟還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東西不干凈，收拾的時候就不要讓五小姐靠近了?！?br/>
    說完后自有下人領命而去，程大夫人這才對一旁哭著的婦人說道：“你若想在這個屋里呆，就莫要哭了。”

    那婦人聽了一噎，十分委屈地說了一聲：“是。”

    之后這裝修精美的室內(nèi)便只聽到病人嘶啞地喊叫，周敏和曾大夫施針后也無一絲好轉(zhuǎn)，不免有些著急。

    好在沒過多久，下人把三盆花抱了來。果然中間那盆與其他兩盆明顯不一樣，周敏剛要上前查看，就被曾大夫攔住，他語氣十分嚴肅：“中間那盆有毒！”

    屋內(nèi)眾人聽了臉色俱變，只那程大夫人強撐著，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緒，緊張地問：“請問大夫，那是什么花？”

    抱著花的那個下人嚇得渾身都抖了起來，屏住呼吸，不敢說話，也不敢輕舉妄動。

    周敏也認了個大概，見那丫鬟已經(jīng)嚇得不輕，也知道這東西的厲害，忙說：“還是先把花放到外面院子里吧，小心看好，不要讓人靠近?！?br/>
    程大夫人揮了揮手，一旁的一個年長的仆婦才讓那幾個抱花盆的下去了。

    曾大夫低聲解釋：“那花名叫斷腸草，能讓人肝腸寸斷，南地把這花叫山海棠，但其實與海棠長得并不像。”他之前研究了不少毒物，知道這東西有劇毒，可西北根本不長這東西，也不知道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程家。

    周敏細細分析：“若真的只是聞了聞花，可能是吸入了一些花粉才中了毒，現(xiàn)在必須要趕緊解毒，不知您家可有羊血，先取一碗來?！?br/>
    程大夫人一愣：“您這是……”

    “是用來解毒的。”

    曾大夫聽后點了點頭：“我之前也見書中說，羊吃這葉子不但不會中毒，反而還能增肥防瘟，毛色光潤，所以應該可以試試用其血解毒?！?br/>
    程大夫人這才放心了，剛剛家中的大夫只說病重不治，而外面請來的兩位大夫一下子就看出來是中毒。如今既然說了解救之法，不管怎樣都要試一試，這樣想著，她便吩咐身邊的大丫鬟親自去廚房取來。

    這樣的等待似乎都顯得很漫長，程大夫人轉(zhuǎn)著手腕上的玉鐲，琢磨著也許那兩個大夫未必不知是沾惹了毒物，她想得越發(fā)深了，這花出現(xiàn)在五丫頭的屋里，而五丫頭原本是打算送給老三的，那這件事情就極其不簡單了。

    她只覺得背上像是有座山壓著，讓她有些喘不上氣來，不過這倒反而激發(fā)出了她的斗志，眼神也更加狠厲了。

    其實兩碗鮮血送來得很快，程大夫人親自接過來，細細喂程瑜喝下去，旁邊那漂亮的婦人看了心中很是感動：“瑜兒有您這樣的母親，真是她的福氣?！毙睦锊幻庥行c幸，夫人再嚴厲，但對這幾個庶出的孩子都很不錯的。

    程大夫人并未抬頭，看程瑜那原本漂亮的臉蛋因為疼痛變得扭曲，此時嘴角還帶著鮮血，實在有些嚇人。她伸手替擦了擦程瑜的嘴角，鮮血一下子將手帕染紅了，她有些嫌惡地將帕子遞給一旁的丫鬟，心情更加沉重：“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誰在程家興風作浪，這么狠毒的招數(shù)也使得出來，瑜兒若真有個三長兩短，誰也別想好過！”

    婦人便直直地跪在了地上：“全憑大夫人做主了，一定要嚴懲害瑜兒的兇手！”

    正此時外面?zhèn)鱽硪魂嚦臭[聲，有婆子來報：“大夫人，大公子和五小姐來了，五小姐現(xiàn)在跪在院子里！”

    程大夫人冷冷地下令：“就別讓大少爺進來了，你把事情都跟他說清楚，讓大少爺去稟報老爺?！钡故菦]有吩咐跪在院中的五小姐該怎么辦。

    “是?！蹦枪苁缕抛勇牫檀蠓蛉瞬辉僬f什么，便領命退下了。

    床上的程瑜臉色好了些，呼吸雖還很微弱，但喉嚨里不再發(fā)出那種恐怖的嘶吼了，身子也不再抽搐，只四肢仍然繃直，肌肉根本無法放松。

    忽而她睜開了眼，嘶啞著喊：“娘，娘，我疼啊，我頭疼死了！”說著便去撞頭頂?shù)哪景濉?br/>
    程大夫人忙接過婦人遞上來的軟墊放在她頭頂，轉(zhuǎn)身焦慮地問周敏二人：“大夫，這可怎么辦啊！”

    二人面色都不太好，雖然暫時解毒，可體內(nèi)已有毒邪入侵，之后如何依舊是很棘手啊。

    周敏上前診脈看她脈象濡滑，又頭疼欲裂，知道之前有邪毒入肺而生痰，痰濁上擾，蒙蔽清竅，導致頭疼，而外至筋骨皮肉，則出現(xiàn)肢體麻木，僵硬，表明她此時的病因病機與痰濁之邪有關(guān)。

    曾大夫一臉猶豫：“不然先用三黃湯解毒？”

    周敏搖了搖頭，如今病重至此，獨用三黃湯怕是無法起效：“除解毒之外，還是應該再加醒腦開竅，滌除痰濁之藥?！?br/>
    二人仔細商量好了用藥，剛開好方子，就聽程大夫人上前，微微一笑：“還請兩位大夫在府中多住幾日?！?br/>
    曾大夫一向不太喜歡程家，腿又抖起來：“不用了，不用了，白天我二人可以在這里看病，晚上還是回驛站比較好，我夫人還等我回去呢……”

    “兩位大夫不用擔心，我已經(jīng)準備好了上好的廂房，王校尉那里將軍已經(jīng)派人去通知了，二位也看到了，我們程家出了這么大的事情，自然是要查清楚的，現(xiàn)在府中已經(jīng)戒嚴，只許進，不許出?！背檀蠓蛉耸諗苛诵θ荩迤鹉?，實在有些嚇人。

    周敏看了這么多年病，還是第一次碰到下毒的，被毒的還是個年紀這么小的女孩，所以對程府上下沒一絲好感。

    但是，她只要想到程府已經(jīng)通知了校尉，便安心了很多，安慰了曾大夫兩句：“咱們二人只管看病就好。”校尉肯定會來接她二人的。

    曾大夫勉強地點了點頭，摸了摸總是跳個不停地眼皮，總有一種不祥地預感。

    等程瑜吃完第一劑藥，頭痛立時減輕了不少，只是神情還有些恍惚，迷迷糊糊地說一些亂七八糟的話，不過是一些她平時喜歡玩的小東西。

    程大夫人終于松了一口氣：“二位大夫辛苦了，我已經(jīng)讓廚房備好了飯菜，您二位快去用些飯食吧?！?br/>
    周敏二人跟著丫鬟出了屋，見院中一個與程瑜長得很像的小姑娘，蒼白著一張臉跪在院中，心中猜測，這大概就是程家五小姐吧。

    五小姐此時穿著一身米黃色衣衫，頭上沒帶首飾，而站在她身后的幾個仆人，手里捧著的都是之前程瑜碰過的東西。

    她的衣服、首飾、字畫，甚至還有幾封與閨中密友寫的信，都被搬了過來。

    五小姐雖然跪著，但頭一直抬著，有些麻木地盯著主屋。

    等看到屋中走出來一男一女時，雙眸才回了神，視線一直盯著那走出來的女子。

    直到二人出了院子，她才終于想起來，對了，這是那個女大夫！

    那日府中的宴席上，她們幾個姐妹還取笑這人來著。

    她抬頭看看被高高的院墻圍住的天，陽光有些刺眼，她忽而看到一只鳥兒飛到了屋頂之上，鳥兒停了會兒可能有些無聊了，便扇動著翅膀飛走了。

    烈陽之下跪在院中的程五小姐卻只感到了陣陣寒氣入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