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雪金童

    農(nóng)歷初九，剛好是個晴好的天氣，雖未出冬月，卻暖意盎然。西城銀芙區(qū)的袖珍街上人煙稀少，一派凋零之景。說是袖珍街，其實這地方一點都不袖珍，細細一算，其規(guī)模也算是遠近幾個城鎮(zhèn)中數(shù)一數(shù)二的。這一天應(yīng)該正是一年一次的鴻樂大集，當(dāng)?shù)氐睦习傩諒那皼]啥機會可以酣暢淋漓的買賣東西，往年這些商販和趕集的人就要指望這場盛大的集市，有些離得遠的要提前幾天就備齊東西，走上幾天的腳程，只為了在這鴻樂大集上賣個好銀錢。若是賣得好，一次便可以攢出一年的口糧來了。近些年來朝廷的苛稅多如牛毛，本來是個魚米昌榮的好地方，如今又出了個叛軍，文佳皇帝拉起叛軍大旗之后，當(dāng)?shù)厝硕颊f這百年流傳下來的當(dāng)?shù)厥⒕芭率窃僖膊灰娏恕?br/>
    石冬歡走在寥落的青色街石上，思緒如一團亂麻，牽不出頭尾來。一個不小心踩了一個路邊散販的攤子，石冬歡正要道歉，不想一個黑乎乎的爪子伸過來，眼看就要落到他雪白的素衣上，石冬歡微微皺眉，輕輕躲開了這只臟手，右手卻反射性的按住袖中劍鞘。待抬起頭來仔細一瞧，卻是個滿面塵土的瘦弱男人，頭發(fā)蓬亂如巢，正呲著一嘴黃牙，要向他兜售自己編的蛐蛐兒籮。

    石冬歡放松右手，不耐煩的擺了擺手。那人大概也是懾于他氣度，怯懦的躲到一邊去了。也許是被這腌臜東西沖撞的緣故，他的心越發(fā)煩亂，心中的預(yù)感也甚為不妙，石冬歡索性在小腹提起一口真氣，腳上如竄了風(fēng)，不出半個時辰，變到了長寧府。

    這座府邸說來話長，備受寵愛的妙青郡主被指婚于與當(dāng)朝狀元謝容斌，妙青郡主蘭心慧質(zhì)，花容月貌，這謝狀元學(xué)富五車，貌若潘安，一手描竹丹青更是天下無雙，二人的結(jié)合不光是國之盛事，在當(dāng)?shù)匾惨鹆司薮蟮霓Z動。只因這謝狀元是出自銀芙謝家，祖上是布商，后來因為手腕強勢，從眾多商家中脫穎而出，成了御用的紅頂商人，在當(dāng)?shù)匾菜愕蒙细患滓环降拇髴袅恕?br/>
    謝容斌家女子頗多，他之前有個哥哥叫謝寒斌，長相學(xué)問只比他好，不比他差，不想就要奔仕途那一年出門游玩，從此不知所蹤。謝家上下哭得死去活來，謝夫人從此生了眼疾，兩個眼睛像爛桃，哪怕不想哭也要莫名流出淚來。后來謝容斌驚艷了整個京城，引得龍顏顧盼。老皇帝愛他才貌雙絕，便將自己心愛的女兒指婚于他。又在京城賜了府邸，不想這謝老夫人說什么也不肯離開西城銀芙，只說怕流落人間天涯的孩子找不到家，自己今生就留在故園，等她的兒子回來。謝家無法，只得把放了祖宗祠堂的家院改造幾番，皇帝聽聞此事，也是頗為唏噓，便索性辭了長寧之名，希望遺珠早歸，謝家也可以盼得長寧久安，如此這番，也算是表達了一下對謝家長子可以早日歸來的一個盼望。

    那遺落在外的謝家美男子沒有再回來，可是這樣的奇聞軼事落在百姓口中，立刻便成了興味盎然的傳說趣談。有人說看見他青山磊落，成了一名游山玩水的隱士，有人說他剃發(fā)明志，落地為僧，成了度化世人的再世文殊。甚至說著說著，又講成了御劍飛行，袖攬乾坤的仙人。總之，這謝家的榮華富貴享不盡，關(guān)于這家人的傳說只怕是幾輩幾代也聊不盡了。

    “冬哥兒，”一個小廝模樣的矮個子男子伸著脖子，正鬼鬼祟祟的喚他。

    石冬歡看見那小廝，眉眼更加肅然。小廝看見他這般神情，也不敢像平日一樣和他玩笑說話，只敢默然在前面帶路。

    “涼兒，里面什么情況？”石冬歡嘮家常一般的問道。

    “回爺?shù)脑?，大公子已?jīng)到了，正在內(nèi)廂房里坐著?！?br/>
    石冬歡眉頭一揚，聲音也提高了幾分：“何時到的？”

    “回爺?shù)脑?，”那小廝瞄著他臉色，聲音更加小心：“已經(jīng)有些時候了?！笔瑲g冷著臉，聲音越發(fā)冷硬：“可伺候好了？”

    “回爺?shù)脑?，都好著呢，小的們給上了最好的茶?！?br/>
    石冬歡動了動嘴唇，終是沒再說什么。只是腳下的步伐加快許多。小廝涼兒身上沒有功夫，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這男子一步抵自己三步，疾如騰云。

    屋內(nèi)的擺設(shè)很是古樸，絲毫沒有奢華俗氣之風(fēng)，卻在細節(jié)上見得許多功夫，哪怕一個木花盆上的雕刻，也是出自有名有姓的大家之手。正中間是一個黃花梨木的方形巨床，平日里若剔了被褥，便是個氣勢強大的正房通椅，若是加了鋪蓋，便是個幾人見方的大床。此刻這上頭不見被褥，一個青年公子坐于其上，左手端著湖水青色的茶碗，右手捏著茶蓋兒，正不緊不慢的摩梭著這兩個器物，金黃色的茶湯散出氤氳的水汽遮擋了他五官的些許，卻依然可以看得清，他那風(fēng)華絕代的俊臉。

    石東歡幾乎未等通報，一步便踏入內(nèi)室，奪命一樣“闖”進了這內(nèi)室。

    “屬下來遲，請公子責(zé)罰！”

    那公子只管看著手中茶碗，如沒聽見一般，他吹了一口細氣，水汽便散開了些。他復(fù)又垂下頭，萬分優(yōu)雅的啜了一口。茶水的香氣隱秘的飄散開來，那公子閉上眼，舒服的吐了一口氣。

    石冬歡只管跪著，耳朵里不放過那人的任何一絲動靜。可那公子卻好似知道他心思一般，越是焦灼，他便越是閑散。

    “起來吧，鳳兒，看座?！绷季?，磁性的聲音響起，那被喚作鳳兒的小廝抬著個深紫色的碩大木椅，健步如飛的走得穩(wěn)健。石冬歡聽著他在自己身邊放下椅子的一聲幾不可聞的悶響，大聲的謝恩：“屬下謝過公子！”

    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坐了，石冬歡方舒出一口氣，手指一捻，卻是一片濕黏。

    “便是個艷陽天，也處在這個寒季，東郎如何出了這么多的汗。風(fēng)兒，快去投一塊潤濕的布帕來，給東郎擦擦?！?br/>
    石冬歡急忙站起身，神色中閃過一絲慌張：“不敢勞煩公子?！?br/>
    “哪里話，你們這些人奔波在外，本就是給本公子賣辛苦，我不心疼，還要等誰來心疼？”這公子長了個笑面，便是眼中掛冰帶雪，眼角卻不自覺的飛起來，給他完美的面部輪廓平添了幾絲陰柔的秀美風(fēng)情。

    石冬歡只得接了鳳兒手中的白帕，象征性的擦了擦，拘謹?shù)牧⒃谙旅妗?br/>
    “東郎也是第一次見我的吧，何不過來坐下，與我促膝詳談一番？”

    “屬下恭敬不如從命！”石冬歡小心翼翼的挪到他方桌的另一側(cè)，面色沉重的落座。

    “東郎，這里沒有那些七七八八的下人，這可是長寧謝府，大姨母故去之后，留下了這么個宅院，雖然不如京城的，卻也是個落腳的好地方。你有任何言語，在這個地方大可知無不言，不必顧慮?！?br/>
    “屬下遵命?！笔瑲g又站起來，恭恭敬敬的行禮。

    “聽說最近那個細作被放回去了？”這公子擺擺手，示意他坐下說話，卻又漫不經(jīng)心的將這問題輕飄飄的丟了過來。石冬歡心下一沉，額頭也滲出汗來，有些心虛道：“屬下有罪！”

    “我只是隨口一問，東郎何必這么緊張。這件事兒，說是你們弄丟了叛軍細作，其實也不然，這個白岸乃是陳碩真的心腹，早在她開倉賑災(zāi)之時便跟隨其左右，可以算得上是她的忠仆一個了。當(dāng)初家兄作為前陣，去探那叛軍大營，不想一下便端了他們五員大將。只可惜”

    這公子說到這里，微微頓住，石冬歡不由偷偷瞥看他臉色，微光和陰影交織在他雪玉般的臉上，一片混沌不明，看不出是悲還是喜。

    “不過家兄刀斧加身色不改，到底是我瑯門的漢子，給我大唐王軍也掙了十二萬分的面子了?！?br/>
    他低下頭喝茶，石冬歡只聽著，不敢接上一句話：那邱雪童乃是陛下欽點，隨崔義玄大將一起來剿滅叛軍的王軍天將，雪童此人三歲識字，五歲吟詩，是皇親國戚里面出了名的神童，入學(xué)之后他一路仕途暢通，年紀輕輕便成了少府監(jiān)，因為聰明絕頂，功跡卓絕，便被派給了崔將軍來此處剿叛，說白了也是皇帝有意提拔，讓他來鍍金，回去了不一定要有怎樣的錦繡前程呢。然而天妒英才，這雪童被那陳家軍發(fā)現(xiàn)之后，便被叛了個凌遲處死，堂堂一個大唐一代從三品的官兒，就被那可惡的叛軍，零刀碎剮于叛軍大旗前，成了一抹橫死的亡魂。如今這個作弟弟的和自己講起這樁往事，竟是如此的風(fēng)輕云淡，石冬歡不敢妄言亂語，誰知這只字片語的背后，是怎樣一番深水幽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