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皇宮也真是大的出奇,那個叫尚宮的女人帶著兩個低眉順眼的丫鬟一路彎彎繞繞,走的竟是些人跡罕至的偏僻小徑。
我一路尾隨著尚宮到了一個陰暗潮濕的地方的時候,已是夕陽西沉,暮色四合。
這個地方陰暗潮濕,有一大半處在底下,封閉的很,墻壁也寬厚了些,四處都是手持長矛一身卸甲的侍衛(wèi),
我一身淺色衣袍頗為顯眼,實在不方便靠近,隱身也并非我所掌握的超能力,是以我只能夠躲在一顆粗壯的大樹后,冥神靜氣,才得以穿過重重墻壁,道道圍欄,看到尚宮艷麗的長袍。
后來我才知道,那個地方叫地牢,內宮地牢是專門用來鎖住宮里犯事宮人的地方。
那尚宮的搖曳的衣裙由身后的丫鬟小心翼翼地提著,免得腳下的污穢臟了裙擺。一路上驚動了不少昏昏欲睡的獄卒,在看到尚宮之后皆垂首弓腰,連連問好。
尚宮在地牢的一個角落里停住了腳步,一個正喝著燒酒的獄卒連忙迎了上去,鼠目在看到一袋碎銀后立刻笑出花來,用手增了增穢濁的棉衣,拿出一串銹蝕的鑰匙。
尚宮嫌惡地看了一眼,旁邊的丫鬟哆哆嗦嗦地將鑰匙拿了過來,試了半天才打開了牢房狹小的柵欄鐵門。
這地牢里實在昏暗,加之距離遠了一些,我嘗試著將精力集于眼中,才勉強看到牢房中嬌小的輪廓。
直到尚宮吩咐丫鬟們拿來燭火,我終于看到那張白的懾人的臉。
嘴唇因寒冷而透著病態(tài)的紫色,一側肩膀被屋檐上滑落的水滴濕透。發(fā)髻已有些許的雜亂,周身的首飾早已不見了蹤影,幽暗的燈光下一張臉毫無血色,更襯得雙眸黑如古井。
應該是芙蓉沒錯。
那時候芙蓉蜷縮在牢房的角落里,瞪大的雙目盯著筆直站立著的尚宮大人,雙唇緊緊地抿著,嘴角閃現(xiàn)一絲血色。
那尚宮看了一眼一旁點頭哈腰的獄卒,開口問道:“這丫頭,可還老實?”
那獄卒眼中精光一閃,連忙應和道:“老實老實,這丫頭自打進來以后就一聲不吭,也不吃喝,小的問她什么她都不答,活像個啞巴!
尚宮點了點頭,看著角落里刺猬一般的芙蓉,幽幽道:“你先出去,本尚宮有事要辦!
獄卒面露難色,眼巴巴地看著尚宮又說:“小的可不敢擅離職守啊,何況聽說這丫頭是觸犯了皇后娘娘才被關進來的,瞧著這細皮嫩肉的,要是出了什么事小的可怎么擔待地起喲!
“讓你出去你便出去,哪來的那么多廢話,待會自然有好處給你!
尚宮說完便一甩衣袖,示意那獄卒快點離開,獄卒立刻一副心領神會的模樣,眼神中滌蕩起深深地欲/望,躡手躡腳地離開了牢房,出去之前還回頭深深地看了芙蓉一眼,表情中說不出的躍躍欲試。
我看著這獄卒覺得十分膈應,大有上前給那張猥瑣的臉一拳的沖動。
等獄卒退了出去,尚宮便開始細細打量起一眼不吭的芙蓉。
“芙蓉,你知道自己的罪過在哪里了嗎?”
芙蓉依舊瞪著尚宮,緊咬著的唇角已經咧出一絲血痕。
“芙蓉不知,還請尚宮大人賜教!
聲線有些嘶啞,像是裂帛撕裂的聲響。
尚宮揮了揮手,道了聲“你們也退下吧”,左右的丫鬟應聲款款地退了出去。尚宮上前一步,俯下身去,精致的修鞋剛好猜到了芙蓉拖在地上的衣角。
“你自小在宮中長大,難道你就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的父母是何人?”
故意壓低的聲線中透著絲絲地涼意,尚宮的嘴角戲謔的勾起。
芙蓉眸子一顫,說:“帶大我的嬤嬤告訴過我,我知道我的身世!
尚宮聞言,竟是細聲輕笑了兩聲。
“你以為自己真的是宮女和侍衛(wèi)私通生下來的?我的……公主殿下!
芙蓉愕然地看著尚宮,胸膛猛地顫抖著,頓時像剛從森林中鉆出的一只熊突然出現(xiàn)在集市上一樣驚慌失措。
“你……你休要亂叫,我不過是這骯臟的皇宮最底下的產物。”
尚宮瞇了瞇細長的眸子,又是幾聲輕笑。
“看來你這妮子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了啊,那就更不能留下了呢。聽說你自進這地牢之后就不吃不喝不言不語,你倒是謹慎的很!
芙蓉的身子突然止住了顫抖,粗粗地喘了幾口氣之后,回到:“那尚宮大人說說,我一個下賤的婢女,怎么就成了你口中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呢?芙蓉也想死得瞑目。”
尚宮直起了腰身,雙手附在身后。盯著芙蓉看了半晌,終于開口道:“事情到了今天,告訴你真相又何妨。你可知道十四年前沖冠后宮的蓉淑儀?她便是你的生母,而你的父親,當然就是大王陛下!
芙蓉此時倒是出奇地安靜,我看著她默默地低下頭來,掩住表情,心中竟替她覺得緊張。
“一個毫無背景的寵妃,得到圣眷已經皇恩浩蕩,只是你那母妃偏偏不知進退,有孕后竟沖撞了皇后娘娘,于是,蓉淑儀不慎早產了,生下一個死嬰后便香消玉殞了。然后才有了你在這后宮之中長到今日!
我攆走了停在頭上的一直麻雀,心中煩躁的很,即使不能完全聽懂尚宮所說,我卻隱約感覺到危險的靠近。
芙蓉仍舊將頭埋在陰影中,默不作聲。
“當年娘娘大發(fā)慈悲放過剛出生的你,允許你在這宮中長大,總歸放在眼皮子底下的跑不了。怎知你這張小臉出落地與那蓉淑儀越發(fā)相似,上個月你去陛下寢宮送了趟衣服,陛下還向娘娘打聽了你!
那尚宮一段一段地喋喋不休著,我看著甚是厭煩,只是我們曾被告誡不可以插手地球人的事情,我也只好壓下心里的焦急默默地看著。
接著,尚宮將獄卒和丫鬟們喚了進來,吩咐著獄卒拿來了燒酒和破舊的酒杯,染著鮮紅豆蔻的手指從袖子中掏出一個雕刻精致、色彩艷麗的細頸小瓶。
整個過程中,芙蓉就這樣愣愣地蹲在那里,偶爾抬頭看一眼尚宮,失了魂一般。
突然間,我頭頂的大樹上群鳥沸騰而起,發(fā)出“簌簌”的聲響,不遠處傳來人類的聲音。
“快看!那邊有個人十分可疑!
“近日宮中怪異的事情甚多,說不定是有刺客。”
“走,跟我去看看!
應是一些侍衛(wèi)發(fā)現(xiàn)了我的藏身之處而引發(fā)的騷亂,我只好縱身躍上樹的頂端,枝繁葉茂的大樹,我又一身淺綠,應是發(fā)現(xiàn)不了的。
那群侍衛(wèi)在樹下轉悠了幾圈,終于罵罵咧咧地離開了。
等我再次凝目看向地牢里的芙蓉時,為時已晚。
我后來時常會想,如果當時我沒有錯過那一炷香的時間,我便不用在這地球上挨過漫漫的四百年。
再如果我能弄懂當時尚宮下一刻是要給芙蓉灌上毒藥,我是不是就能免受這自責又相思的苦痛。
來地球之前真是應該做足功課的。
我移身到牢房中時,芙蓉已經癱軟在一堆污穢雜亂的稻草中,紫色嘴唇無力地顫抖著。芙蓉狠利地瞪著牢房中間摩拳擦掌的獄卒,那獄卒的嘴都快咧到了耳根,整個人散發(fā)這惡心的。
我的出現(xiàn)嚇得那獄卒跌倒在地,我便是一把抓住那獄卒的衣襟,扔出了牢房。那獄卒抬著身子指著我含糊不清地嘟囔了幾句,見鬼了一般,便又暈了過去。
我看著芙蓉,芙蓉也看著我。
芙蓉的手還在痙攣著,她看著我的眼神開始是探究,后來便是平靜。
“陰曹大人,您終于來接我了嗎?”
我沒有回答她,我能明白她的意思,大概又是把握當做牛頭馬面之類了。
我俯身將芙蓉抱了起來,她的身體仍舊不停地顫抖著,我的心也便跟著揪的厲害。
帶著芙蓉,我做不到瞬間離開這個地方,當時的我,眼中腦中全是她難受的模樣,便是不計后果地也要抱著她離開,這一路彎彎繞繞,踢翻了無數的獄卒,驚地那些犯人們手舞足蹈。
我一路躲躲藏藏,把芙蓉放下來的時候,她已經有些混沌,孱弱的手不知哪里來的力氣,緊緊抓著我的衣袍不放,我只好一直抱著她,不知道接下來該如何是好。
我們藏身的地方便是昨夜她將我拽進的茅草屋。
有血液從芙蓉的嘴角溢了出來,她終于緩緩地睜開了眼睛。她怔怔地看了我一會,說道:“這位,大人。你到底從何而來呢?”
我回答不了她,便指揮著屋里的掃帚柴火飄了起來,圍著我們轉起圈來,我覺得她看到或許會開心。
芙蓉果然抿嘴笑了笑,又說:“大人您是星星上走下來的嗎?大人把我也帶到星星上去吧!
我想了想,便會意地點了點頭。我看她微微地笑著,學著地球人開了口:“你……你還好吧?”
我會說話對芙蓉來說仿佛是一件值得驚喜的事情,她歪了歪腦袋,臉頰泛起了一絲紅暈。
“大人,您不必為俗世上這些糾紛覺得不公,芙蓉……芙蓉早就知曉了自己的身世,也明白終會有這么一天。大人,您還是早點回去吧!
我能感受到她的呼吸慢慢變弱,我有些焦急,想到人類的生老病死,突然開始害怕芙蓉會死去。
“你……活著!
芙蓉在我懷里猛地一顫,一口通紅的獻血從口中噴涌而出,漸到了我的衣袍上,我感受到脖頸與臉頰上有滾燙的血珠,燒地我心痛。
芙蓉虛弱地眨了眨眼睛。
“大人,芙蓉下一世嫁給大人好嗎。小時候,嬤嬤便告訴芙蓉……嫁人,嫁人的女孩子,最……最美了!
我看到她眼里的點點期許,點了點頭。
芙蓉終于沒了氣息。而我也被一種恍惚感籠罩,心中有被撕裂的痛楚,便也暈了過去。
這一暈,錯過了集合的時間,我便這樣被留在了地球上。
地球人的血液真是厲害。
那一天,便是光海一年十一月二十九日。
我于二十八日來到這里,短短兩天,嘗盡酸甜苦辣。在后來的四百年里,我便是銘記著芙蓉的臉龐,熬過了這無情無味的漫長歲月。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