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撲中文)“我是正確的,實驗的結果證實了我長達十年的努力?！?br/>
這句話之后是大量的公式和符號,記錄著傅珽思想火花閃現(xiàn)的軌跡。
人類的大腦構造是如此奇特，超越千年的記憶本該淡化消失,可經(jīng)過了寂寞的時間長河,越是往事,反而越是清晰,清晰彷如昨日。
大概，固執(zhí)地保留那些牽絆,才能證實她的真實，她的存在。
蘇抗抗記得那時是地球公元2819年的夏天,她已經(jīng)請好探親假,準備返回地面。等待穿梭機到來的時刻，永久空間站之外出現(xiàn)一艘龐然如空中堡壘的太空母艦，要求空間站所有人員隨同撤離。傅珽拒絕后回到他的實驗室。
在那艘裝載了大量生活資源，以及全地球精英棟梁的太空母艦離開后，堅持留守在空間站的人們隱約預感到不祥。蘇抗抗和同伴們聯(lián)通地球總部，卻發(fā)現(xiàn)連一個可以為他們做出合理解釋的人也尋找不到。
恐慌之中，蘇抗抗幾經(jīng)周折才終于撥通家中的視頻電話，親耳聽見媽媽哭泣著說：“周圍全部失控了，看不到警察，也不敢出門，你爸爸正在收拾東西，我們準備躲到他存放工具的地窖里去。抗抗，千萬別回來，聽媽媽的話，別回來?！?br/>
也就是在那一通電話中，她親眼看見父母被沖進家門的人類殺死。
恐懼一旦爆發(fā)，傳播程度遠超世間任何疫病，當恐懼蔓延，人類被恐懼操縱，會做出什么瘋狂的行為無法想象。
沒有多久，一批攜帶重武器的人類乘坐穿梭機，強行進入空間站，空間站的安保副主管戈培爾先生把那些人引到生化控制艙，蘇抗抗配合著按下清洗制動閥。
那時，傅珽的研究工作剛剛告一段落，向蘇抗抗報喜后準備著手下一階段的課題。蘇抗抗記得她試圖攔阻，告訴他危機四伏的現(xiàn)狀，傅珽當時愕然，隨即說：“即使是世界末日，在末日來臨之前，讓我完成我的工作?！闭f完轉身回到實驗室。
她無奈之下，只得做出關閉空間站，隔絕地球所有聯(lián)系的決定。
陷入回憶的蘇抗抗感覺呼吸越來越急促，小屋像一個密封著不停增壓的罐子，而她像一條缺氧的魚。她抄起電腦走出門廊，凜冽的風貫門而入，讓她混沌的腦子為之一醒。
坐下后她繼續(xù)往后翻閱，只見筆記中又有一頁以漢字記錄：
“碳硅培養(yǎng)基中提取的胚胎干細胞具備令人驚嘆的全能性特點。目前最大的問題是時間，缺乏充裕的時間觀察受體細胞的變化?！?br/>
“末日，末日。在末日來臨前，必須更進一步?！?br/>
“一個大膽的想法！末日賦予了這項研究偉大的意義。生命中從無一刻像現(xiàn)在，讓我感到自身的重要。陳腐守舊的遺老們將會以最大的批判態(tài)度聲討這一切，在漫無止境的科學面前，就讓他們和反叛的智能機器人一起見鬼去吧！”
身為維護管理人員，蘇抗抗沒有資格過問空間站的科學家們從事的研究工作。但許多年之后，擁有足夠多的時間來回憶當時的每個細節(jié)，傅珽吐露的片言只語已經(jīng)被她組織成一個完整而龐大的計劃。
一切和外星移民有關。
所以，經(jīng)常有科考船送來外星的生物樣本，傅珽在空間站的數(shù)年時間，一直在利用那些生物樣本提取基因，研究它們的活性遺傳密碼。所以，她每年定期去空港的科考船上檢查設備情況時發(fā)現(xiàn)，那艘叫做蓋亞號的科考船停泊在空港足有十年時間，里面擁有整整一層的生化營養(yǎng)艙，艙里是奇怪的的藥水。而蓋亞，這個來自于希臘神靈的名字，本身就具有萬神之母的涵義。
她在清冷的空氣里喃喃發(fā)問，吁出的熱氣化為白霧?！笆且圃斐鲆慌氯祟愃腿ギ愋乔蚨ň訂?？”
“我曾經(jīng)告訴過你我的猜想?！崩仙w亞不知回來了多久，抑或根本不曾離去。相比較電子合成音，文字更能表達心情。從他的話語中，能看出他的情緒和蘇抗抗一般低落?！叭祟悓τ谖粗目是笫侨魏挝锓N都無法理解的。當文明發(fā)展到一定程度，會自發(fā)地尋找擴張之路。外星移民正是人類多年的夢想，但是，移民之后的星球如何維持和地球的聯(lián)系，確保萬千年后承認地球這個本源的存在？”
“文化?！碧K抗抗答，“只有相同的文化才能建立一條隱性的，任何方法也不能割裂的紐帶。所以，在蓋亞號的中控電腦芯片中儲存了大量地球的文化，數(shù)千年歷史中文明智慧的結晶?！?br/>
這段話不需要多余的補充，更像是她對內心疑問的確認。老蓋亞知趣地再次隱身消失。
“碳基與硅基基因生命融合是什么樣子？”蘇抗抗喃喃自語。
除了傅珽，沒有人能給予她答案，而她也不要答案了。
筆記上大量潦草的字跡顯示出傅珽當時焦慮的心理狀態(tài)，對于她來說，那同樣也是一段不堪回首的過往。
人類科技從第二次工業(yè)革命后像破土的竹子般迅猛發(fā)展，很多年前開始，地球上涌現(xiàn)了大量的智能機器人，它們擔任家務助理，醫(yī)療助理，甚至代替人類，從事深?？疾?，星球開發(fā)這種極其危險的工作。人類從繁重的工作中解脫出來，蘇抗抗生存的年代，地球人文藝術得到空前的輝煌發(fā)展，甚至被稱為第二次文藝復興。
但是誰也沒想到，鼎盛的背后是深淵的陰影。
空間站在與地球切斷聯(lián)系數(shù)月之后，第一個智能機器人感染了病毒，在維修動力系統(tǒng)時，狂怒地將手中的工具捅入聯(lián)軸器。蘇抗抗機敏地打爆了這臺智能機器人連接高能蓄電池的傳動裝置。但是，第二個，第三個被感染的智能機器人相繼出現(xiàn)，當整個空間站的中控電腦程序紊亂，操作失靈時，所有人意識到大禍臨頭。
那些第一序列曾經(jīng)為“保護人類”的機器人糾集成隊，屠殺空間站為數(shù)不多的留守人員，最后蘇抗抗和安保副主管戈培爾帶領著剩下的十多人，被逼退到空間站試驗區(qū)域。
傅珽的實驗室有合金玻璃，防彈防生化泄露，他習慣了夜以繼日的工作，蘇抗抗為他準備了大量的水和壓縮營養(yǎng)棒。
退守于最后疆界的人們感覺不到一絲生機，在漆黑無垠的太空中，在一個封閉的空間站里，除了上帝，還會有誰伸出救援之手？
傅珽緊擁著她，蘇抗抗抽噎著無助地說：“我盡力了。真的盡力了?！?br/>
“我知道。”他說，“抗抗總是最勤奮最用心的?！?br/>
圍攻的智能機器人就在實驗室合金玻璃之外，沒有智慧的他們想不出更絕妙的方法，只是蠻橫地用金屬身軀撞擊玻璃幕墻，用手中的武器向他們鑿擊。
“假如能突圍出去，登上蓋亞號，我們還有存活的希望。”蘇抗抗提議。
沒有人附議，十多個血肉之軀，面對過百個力大無窮的智能機器人，毫無勝算。而實驗室和空間站的空港之間足有數(shù)千米距離，中間要攀越四層樓梯和千多米的沒有任何掩體的平臺。
更何況，幸存的十數(shù)人早已失...
去了拼死一搏的信心，坐在地板上，死灰的臉上俱都是絕望到極點時的呆滯。
蘇抗抗急切地問：“最后的時刻，你們想什么呢？”
有人嚎啕大哭：“我的孩子，在地球的孩子。”
哭聲中，滿室戚然。
戈培爾在沉默中提議：“還有備用電源，讓我們最后看一眼地球吧。”
光屏打開，花白的圖像閃爍，用盡方法，衛(wèi)星訊號久久無法連通地球。
然后，空間站舷窗之外，躍動著一片金紅色的眩光。
“那是什么？”有人沖向舷窗，有人通過電腦連通了空間站的探測設備。
那耀眼的眩光一波一波，此起彼伏，之后，沖擊波蒸騰而起的氣體和煙塵在大氣層位置急劇膨脹，一朵朵的灰黑色蘑菇云幾乎將那顆蔚藍色星球覆蓋。
目睹這壯觀而又悲愴一幕的所有人為之震驚失語。
深沉的壓抑的寂靜之后，有人發(fā)出瀕臨瘋狂的慘笑，桀桀桀桀，像冬夜的寒鴉，像死神的嘲諷。
在黑暗中，傅珽懷抱著蘇抗抗，悄然往后移動，直到抵住平常嚴禁出入的金屬門。他用唯一的密碼開鎖，然后將蘇抗抗拖進去。
蘇抗抗慘淡一笑?！拔也粦摲艞壧接H假，傅珽?，F(xiàn)在你的研究還沒有完成，我也不能和家人死在一起?？晌?guī)缀跄芨杏X到死神的呼吸了。”
傅珽在黑暗中依靠記憶嫻熟地尋找著什么。
蘇抗抗蹲在地上，抱緊自己，惶然問：“傅珽，你就不想念家人，不遺憾最后時分沒有和他們在一起嗎？”
不等他回答，她絮絮叨叨地繼續(xù)說：“我忘了，你本來就是個對親情不甚看重的人，對愛情也是。你為夢想奉獻了全部的熱情，一個人的心只有那么大一點，能裝盛多少熱情呢？所以我從來沒有抱怨過，甚至這最后的時刻，我也不敢要求你說一句愛我?！?br/>
他蹲下，黑暗中的眸子發(fā)亮，低聲問：“你愛我嗎？”
蘇抗抗定定地看他：“你一直知道的不是嗎？只是假裝不知道罷了。負擔不起，回報不了，所以你選擇逃避?？晌揖尤荒軋猿诌@么久，不問不聞你的心意，大概是在等待某一天你忽然愛上了誰，我就終于可以解脫地告訴自己，看，他不是不會愛不懂愛，他只是不愛你?！?br/>
傅珽緊握著她的手，放在唇下?！翱箍埂?br/>
“用那么漂亮的眼睛說抱歉，真讓人一點也恨不起來呢?！彼卣f，“其實現(xiàn)在也是好事，是不是？不用等待解脫的那一天，不用心痛地等待你愛上誰，不用面對殘酷的真相。最起碼，和你死在一起的是我，不是別人。”
“我不會讓你死?！彼M歉意的眼睛露出決然，“你是我最心疼的人，最親近的人……抗抗……”
蘇抗抗輕輕一笑，只把他的話當做無稽的許諾?！案惮E，坐下來好嗎？抱著我。要死也死一起。不然我不甘心的?！?br/>
“好?！彼饝?。依言在她身邊坐下。
死一樣的寂靜中，她問：“你說智能機器人還有多久能打進來？”
“合金玻璃堅持不了多久。”
“嗯?！彼p輕應一聲，同意他的揣測。
“抗抗，來把這個喝了?！?br/>
“這是什么？”
“鎮(zhèn)定劑。喝下去就像睡著了一樣?！?br/>
“你呢？”
“我也喝?！焙诎抵?，他親吻她的額發(fā)。
蘇抗抗撲哧一笑?！拔以趺从X得此時此刻，有點同命鴛鴦的甜蜜感呢？”
“傻抗抗?！?br/>
“頭昏昏的，真是想睡了?！?br/>
他的聲音聽起來異常模糊，異常遙遠，“抗抗，你有什么心愿？”
“心愿？想和爸爸媽媽在一起，和你在一起。”
漫長的等待過去，他才依稀說了句：“那可完成不了了，我和叔叔阿姨打麻將的時候，就算三缺一，叔叔阿姨也不舍得喊你的?！?br/>
蘇抗抗笑出聲。“打麻將？你居然還知道有這項娛樂……”
萊茵市的小屋門廊，冬夜的冽風穿堂而過，發(fā)出凄厲的嘯音。蘇抗抗必須用盡全力擁抱自己，才能勉強克制住身體的抖顫，才能不讓那種動物似的低嚎被人聽見。
許久后，借著門廊上昏黃幽暗的燈光，她看見筆記上的一段話，字跡力透紙背，每一筆都深深印在她眼中：我一生中最為后悔莫及的事，唯一后悔莫及的時刻，在末日來臨的前夕。要做些什么，才能重返那一天，重新作出正確的選擇，抗抗，抗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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