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殿里，華庭正在趴在榻上拿著卷書背著，時不時地低頭看兩眼，.

    余子式站在窗外，手微微挑著紗簾看著華庭，眸光有些發(fā)沉。

    華庭費力地背著，她讀的許多字連讀音都是錯的，讀起來都拗口更何況是背了，半天她略顯不耐煩地抓了兩把頭發(fā)，翻了個身繼續(xù)閉眼繼續(xù)背，寬大的黑色衣袖中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捏著一卷竹簡隨即地垂在身側(cè)。

    余子式看了一會兒，緩緩將紗簾放下了，他轉(zhuǎn)身離開，耳邊還響著少女吐字不甚清晰的背書聲。

    ……

    余子式走出華庭宮室的時候，迎面走過來一個黑衣的小侍，塞給他一張帛書。

    余子式漫不經(jīng)心地接了，走到無人處緩緩攤開一看，沒想到竟是尉繚的親筆信。他眸光暗了暗，抬頭看了眼天色，已經(jīng)快到正午了，算時辰這會兒荊軻也快入宮了。咸陽宮的鐘鼓聲齊鳴，隱隱可以聽見禮樂吟唱聲。

    咸陽宮已經(jīng)擺好齊全大禮，大秦也已收拾好最隆重的陣仗來迎接這位遠道而來的燕國使臣。

    這一天注定是要被載入史冊，千百年后依舊為人所樂道。秦王，刺客，刀劍，匕首，這些東西擺到一起就已經(jīng)是一部傳奇的剪影了。

    余子式盯著手里的帛書看了一會兒，接著扭頭看了眼咸陽宮的方向，他將帛書收好，回身朝著相反的方向，走出了大秦王宮。

    一回到家，推門進去就看見李寄亡抱著只長匣子倚著樹等他。聽見聲音，李寄亡側(cè)頭看了眼走廊的方向，余子式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尉繚正坐在廊下瞇眼曬著太陽，老爺子竟是難得的精神。

    “太尉大人？”余子式走過去，從袖中掏出帛書，對尉繚忽然把自己叫回來有些不解。這節(jié)骨眼上不是出什么事了吧？

    尉繚今天比往常氣色要好許多，甚至從衣領(lǐng)袖口細節(jié)處能看出老爺子是精心拾掇了一番的。他抬頭指了指一旁的位置，示意余子式坐下。

    余子式按著他意思坐下了，一抬頭就看見尉繚正定定地看著自己，那眼神看得余子式忽然心中一陣怪異，他問道：“太尉大人，你找我？”

    “今日的咸陽宮可算是熱鬧了啊?！蔽究澯朴七b望了一眼王宮的方向，對著余子式笑道。

    余子式不是很確定尉繚能不能聽清他的話，轉(zhuǎn)念又想起桓齮的事兒，他覺得老頭可能是心里難受找他嘮兩句，這也正常。他還在思索尉繚找自己的目的時，忽然聽見尉繚回頭問自己：

    “趙高，你可喜歡咸陽？”

    余子式看了眼尉繚，半晌輕輕點了下頭，“還行?！背r不時的征兵外，咸陽人的日子算是七國中最安穩(wěn)的了。畢竟一國都城，咸陽是天下難得的繁華地帶，鐘鳴鼎食數(shù)十萬戶，龍虎氣象還是有的。當然最主要的還是咸陽沒有戰(zhàn)火。

    尉繚回憶著一路走到余子式家時的沿途所見，那真是滿城新春風光，他悠悠嘆了口氣，惆悵道：“我從前四方征戰(zhàn)，想的是千秋功名，萬世功勛，如今老了忽然卻忽然有些后悔，這路走得不好?！彼麄?cè)頭看向余子式，忽然頗有興致道：“我剛在來的路上，瞧見一個五陵郡的少年與人打賭，一出手就是黃金千兩，你猜后來怎么了？”

    “他輸了？”余子式也時常在咸陽街頭瞧見這些貴胄王孫，這些少年大多數(shù)都有個顯赫的姓氏，一出生就在祖輩的庇蔭之下，家人又不求他獲個什么功名，于是他們也不上戰(zhàn)場奪什么爵位，每日只在咸陽街頭游蕩，調(diào)戲民女是不敢的，頂天了也就玩點富家子一擲千金的把戲。這種人王賁應該尤其熟悉，他在咸陽城頭呼朋引伴，吼一嗓子出來的大都是這種貨色。

    尉繚瞇眼，笑得頗為幸災樂禍，他搖頭道：“可惜啊，他賭贏了，噫，黃金千兩啊。”

    “贏了有什么好可惜的？”

    尉繚深深看了眼余子式，“與他打賭的那少年我看了兩眼覺得眼熟，走出去老遠，忽然想起來，呦，那不是李斯家的公子嗎？我忙折回去又看了一眼，可不是李由嗎？噫，黃金千兩啊。”尉繚頗為惋惜，“我算了一下，除去賞賜光折算廷尉的俸祿，李斯還得在大秦朝堂多當兩百多年的差?！?br/>
    聽完尉繚的話，余子式沉默了一會兒，覺得他還是不要在背后嚼廷尉大人的舌根了。

    尉繚卻是無所謂，他頗為感慨地長嘆了一聲，“若是人有來世，我尉繚一定要睜大眼投個富貴人家，像做李斯的兒子也很是不錯啊。這輩子沒活好，什么功名啊，利祿啊，這些哪里值得我花上這幾十年的心力。”他喃喃低嘆道：“下一次吧，只愿生為咸陽輕薄兒，如李由這般斗雞走馬過一生，天地家國的安危渾然不知，多快活啊?！?br/>
    余子式看著那老頭眼中毫不掩飾的羨慕之情，心想著即便是有來世，這不安分的老頭怕也不會是什么善茬。生子當如太尉繚？那也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英雄敵手。

    遠處有鐘聲傳來，在咸陽城中悠悠蕩開。余子式回頭望了眼咸陽宮的方向，覺得時辰也快到了。片刻后他回頭看向尉繚，想來所謂“刺秦”的計劃應該是萬無一失的吧？畢竟是尉繚的最后一局。

    呂不韋贊過尉繚，收官第一。

    尉繚也望向咸陽宮的方向，年紀大了，眼前一片模糊，他抬手揉了一下，卻是愈發(fā)模糊了。半晌他無奈道：“算了?！边@雙眼望咸陽，如隔煙霧九重城。

    余子式自言自語道：“說來，秦王有令，侍衛(wèi)百官不能戴劍上朝也不能近身，荊軻獻圖的時候，遠在殿外的侍衛(wèi)要如何保證秦王安危呢？”尉繚到底是怎么布置準備的？余子式幾乎日日在咸陽宮上朝，很清楚地直到那地方藏人難度有多大。秦王又不準親衛(wèi)配劍近身，荊軻靠近的時候難不成真像歷史上一樣自己動手拔劍砍人？這風險未免太大，絕不是尉繚的風格。關(guān)于這一點余子式的疑問存了很久了。

    尉繚原先一直是模糊狀態(tài)，此時卻是難得清明了一瞬，他扭頭看向身側(cè)的余子式，估計了一下時辰也差不多了，他才緩緩道：“侍衛(wèi)為何要保證秦王的安危？.”

    “什么？”余子式瞬間皺了下眉，立刻問道:“你的計劃里沒安排侍衛(wèi)暗中保護秦王？”

    “燕國的耳目遍布天下，說不準秦宮侍衛(wèi)中也混入了他們的人，這又如何能與他們商量？又何況，萬一侍衛(wèi)走漏風聲那不是滿盤皆輸？”尉繚不緊不慢地說著，目光輕輕掃過余子式的臉。

    “沒有人保護秦王？那萬一荊軻真的是頂尖刺客，真的傷了秦王怎么辦？”余子式看著尉繚的臉，心中的不安猛地騰了起來。

    尉繚聽完余子式的話，輕輕一笑道：“為人臣子，如何能拿君王的安危冒險？那可是死罪?！?br/>
    “你的意思是……”話未說完，余子式猛地怔住了，他不可思議地看向尉繚，“荊軻是你的人？”只有這樣，嬴政的安危才是真正的萬無一失。也只有這樣，一切才是真正地在尉繚的掌控之下。

    尉繚靜靜望著院中的李寄亡，輕聲嘆道：“不，趙高，他是你的人。”

    余子式猛地回頭看去，一直在院子倚著樹閉目養(yǎng)神的劍客緩緩睜開了眼，清風吹動他額前碎發(fā)，露出一雙淡漠清冷的眼。在余子式的注視下，他抬手將手中的長匣遞出來，猛地撕去了上面覆著的黑色布帛。

    那是一枚劍匣，很熟悉的劍匣。只一眼，余子式覺得他身體中的血瞬間就涼了。

    他猛地翻身下廊朝著李寄亡走過去，伸手就奪過那枚漆黑冰冷的劍匣，揚手就掀開了那蓋子，里面靜靜躺著一柄暗黑色長劍，鋒芒藏盡。

    魚腸劍。

    余子式的瞳孔猛縮，緊接著就聽見身后尉繚低緩的濁嘆聲，“趙高，你要知道，這霸業(yè)宏圖，都是需要有人用骨血去鋪就的啊。”

    余子式捏著那劍匣的手猛地就緊了，指節(jié)一片發(fā)白。他抬頭看向面前的李寄亡，“不，不是司馬，不會是他，他此時應該還在他故鄉(xiāng)。”

    李寄亡迎著余子式的視線，許久緩緩道：“司馬雙魚說，一直后悔當年陽翟送你離開的時候?qū)⒓冣x給了你，而后你給他寫信，他也沒機會能幫上你，如今將魚腸送你，至少是補全了當年陽翟城外的遺憾?！?br/>
    余子式腦子里一瞬間浮現(xiàn)那年陽翟城外負手道別的黑衣少年，彼時天下大雪，那少年一劍劈風斬雪，濺起天地間無數(shù)的浩浩雪色。

    那是真正的雪中俠客行。

    余子式的臉色很難看，他扭頭看了眼尉繚，又看了眼已經(jīng)遲了的天色，接著猛地飛身出門，朝著大秦咸陽宮的方向飛奔而去，再沒回頭。

    尉繚坐在走廊之下，望著那一襲幾乎是騰起來的黑色背影消失在視野盡頭，他幾乎都能想象到余子式在咸陽街頭縱馬飛奔，卷起獵獵風聲的樣子。這性子倒是隨一個人。

    可惜，來不及了。

    凡事冥冥之中，皆自有天命。

    余子式趕到秦王宮的時候，他幾乎是一把將通行令牌直接甩在守門侍衛(wèi)的身上，騰一下飛身下馬，朝著咸陽宮的方向就飛奔而去。他直直盯著那座氣勢磅礴的宮殿，幾乎是在用他平生最快的速度在大秦宮道上飛奔。

    不知過了多久，余子式氣息微滯站在咸陽宮之下視線環(huán)繞四周，接著他猛地回頭，數(shù)十丈外，整齊劃一的宮人侍者從咸陽宮階下一直排到云霄之上，余子式仰頭看著那上面鐵畫銀鉤三個大字。

    咸陽宮。

    從自己的府邸一路飛奔到咸陽宮之下，他能清楚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如擂鼓，連帶著氣息都是紊亂不已。下一刻，他的視線徹底釘住了，那數(shù)百階的黑色石階上，一個黑衣的青年正捧著一枚烏黑匣子一步步往大殿之上走。他甚至沒時間去思索為什么進獻的時辰為什么遲了，他只是猛地朝那青年的方向奔襲而去。

    “司馬魚！你給我站??！”余子式幾乎是直接沖進了攔著的儀仗隊，全然不顧刷一下拿起長戈刀劍的殿外侍衛(wèi)。

    正準備走上長階的的青年腳步耳朵微微一動，他緩緩回頭望去，極目之處有一角落一片混亂，忽然他視線落在了一個熟悉的黑色身影之上，他的眼神倏然亮了起來。

    “司馬，你給老子回來！”余子式幾乎在用盡他全身力氣在朝著那傻子吼，連架在他脖頸之上的兵戈都絲毫察覺不到了。他滿眼就只剩下那黑衣的青年長身玉立捧著地圖的模樣。咸陽宮傾倒四海天下的氣勢之下，那青年正回頭望著自己的方向，黑色衣袂翻飛。

    接著，余子式看著那許久不見的青年對著自己輕輕笑了一下，隔著這么遠的距離，余子式看了一眼覺得他胸腔里的血一瞬間涼了。

    然后司馬雙魚利落轉(zhuǎn)身，抬腳一步步走上咸陽宮，走過那長階之下“秦畢天下”的石刻碑文，從容不迫。

    余子式猛地一把抓住了那架在自己脖子上的長戈，血一瞬間就順著他的手流了下來，他掃了一眼團團圍著他的大秦侍衛(wèi)，“讓開?！?br/>
    “不行……”那領(lǐng)頭一派威嚴的侍衛(wèi)話尚未說完，余子式猛地抓緊了手中的長戈，血一道道順著兵戈流下來，砸到地上，他平靜道：“你們想當庭殺了大秦重臣嗎？”他掃過所有侍衛(wèi)，一字一句道：“讓開?！?br/>
    侍衛(wèi)尚未反應過來，余子式忽然迎著那刀劍的銳利上前一步，原本離他咽喉半寸的刀劍猛地縮了回去，所有人震驚地看著余子式抓住機會一把掀開攔在他面前的人，朝著那咸陽宮長階猛地飛奔而去。

    余子式覺得自己快失去理智了，什么歷史的命定，什么不可更改的史話，他一句都不記得了，他只有一個念頭，他要把司馬魚從那階上拖下來。

    “攔住他！”那侍衛(wèi)長猛地蒼白了臉色，這可是九賓規(guī)格的兩國邦交場合，如果出了亂子，他罪不容誅。

    立在長階之下的侍衛(wèi)一瞧見余子式就怔住了，他們是認識余子式的。緊接著他們就聽見遠處的侍衛(wèi)朝著他們吼，下一刻他們猛地回神提劍飛身上前攔住了余子式，“趙大人！”

    “司馬魚！”余子式差一點就沒忍住，真的打算當著那無數(shù)臺階之上高懸的“咸陽宮”三個大字當階殺人濺血了。直到被他壓在地上的侍衛(wèi)慌亂地喊了一聲“趙大人？”他才猛地清醒過來，一低頭，手中的匕首幾乎都已經(jīng)抵著那年輕侍衛(wèi)的咽喉了。

    “趙，趙大人……”那十多歲的年輕侍衛(wèi)仰頭看著余子式，結(jié)結(jié)巴巴道。

    余子式手中的血一滴滴砸在少年的臉上，似乎只是一瞬，似乎是過了許久，余子式終于緩緩將匕首放下，抬頭看了眼那走上去一半長階的黑衣青年，又看了一眼愣神之際架上自己脖頸的刀劍，他終于閉了一瞬眼。

    “抱歉?！彼皖^對那侍衛(wèi)輕輕道，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氣力一樣，他整個人撐著地幾乎沒能站起來。

    就在這時候，一道略顯詫異的聲音在遠處響起來，由于太遠那聲音極輕卻是極為熟悉。

    “先生？”

    余子式刷一下抬頭看去，胡亥一身黑衣立在咸陽宮外最高臺階之上，步出隊列正定定看著自己。胡亥一看見余子式的樣子，立刻抬眸看向那逐漸步上來的燕國使臣，一瞬間他整個人氣勢渾然變了。

    “站住?！?br/>
    司馬魚的腳步一頓，轉(zhuǎn)過視線看向那走向他的貴族少年，兩人視線對上的一瞬，司馬魚緩緩眨了一下眼。隨即別開視線繼續(xù)不緊不慢地往上走。

    胡亥伸手攔在了他面前，袖口半截殷紅赤云紋，襯著他的手有些蒼白。他側(cè)過頭看了眼司馬魚，眸光淡淡。

    司馬魚也望向他，下一刻他低頭輕輕笑了下，手往前一送猛地震開那裝著地圖的匣子。胡亥眼神一冷，朝后退了兩步避開。

    一聲撲簌的聲響，司馬魚扯著地圖的一角抬起手微微一振。地圖刷一聲展開，一直沿著長階鋪開，司馬魚伸手輕輕一拋，巨幅的地圖直接橫在了他與胡亥之間。他低手一撈，藏在卷軸最深處的匕首輕輕落在他手心。

    胡亥退了兩步立定，忽然那張描著山河海關(guān)的地圖被一刀劃裂，刀鋒直逼他咽喉而來。他后仰避開，淬著劇毒的匕首擦著他的脖頸而過，劃開他右側(cè)衣領(lǐng)一角，胡亥毫不猶豫直接翻手甩出去一枚青玉佩，被內(nèi)力震碎的碎片直逼司馬魚的雙眼而去。

    身形一流?？粗抉R魚避開的動作，胡亥心里添了一筆。

    司馬魚似乎沒想到這少年身手這么好，側(cè)身避開后頗為意味深長地看了眼胡亥，低身一記簡潔利落的掃腿，“讓開。”

    胡亥一看他的動作就能看出來司馬魚是個劍客，習慣了用劍，匕首用得甚至還不熟練，連轉(zhuǎn)換都有輕微的停頓。他垂眸看了眼他的動作，忽然飛身下臺階直接朝司馬魚手中匕首而去，趁著司馬魚反手轉(zhuǎn)換刀鋒的那一瞬間，他利落地一甩手震開司馬魚手中匕首，一腳將匕首掃下了臺階，順勢食指指節(jié)輕輕抵上司馬魚的喉骨。

    整個動作行云流水，沒有絲毫的停頓與差錯，胡亥居高臨下垂眸淡淡掃了眼司馬魚，“你輸了。”

    一個劍客放棄自己的劍，是件容易鬧出人命的事。司馬魚扭頭看了眼那被撂下臺階的匕首，半晌輕輕笑了下，垂下頭沒再掙扎。

    整個過程發(fā)生地太快，太出人意料，堂堂的一國使臣忽然就變成了拿著匕首和皇子動手的刺客，階下的侍衛(wèi)甚至還沒反應過來，直到大殿中聞聲快步走出來一個黑衣的少年朝官。蒙毅一見胡亥與那燕國使臣，眼中瞬間冷了一瞬，他抬頭看向愣在一旁的侍衛(wèi)，“愣著干什么？拿下他?！?br/>
    階下原本圍著余子式的侍衛(wèi)也終于意識到發(fā)生了什么，全部都放開余子式朝著司馬魚飛奔而去。余子式立刻站起來，隔得太遠他只能大致瞧見發(fā)生了什么，卻不知道其中的細節(jié)。他也立刻跟了上去。

    胡亥眼見著逐漸圍上來的侍衛(wèi)，掃了眼司馬魚，見他沒有絲毫要反抗的意思，他忽然松開了輕輕抵著他喉骨的手指。司馬魚瞬間感覺到了，立馬翻身起來，胡亥被他掀開，往后退了一步坐在了臺階之上，他低沉對著那群侍衛(wèi)道：“抓活的?！蹦锹曇舨凰沩?，但是偏偏落在人心上字字刻有刀痕。

    胡亥眼見著所有侍衛(wèi)圍上去直接撲到了司馬魚身上。無人注意的角落，他不動聲色將手臂抵在臺階上，一點點用力，骨頭碎裂的輕微聲響在整個場景中幾不可聞。

    等余子式到的時候，司馬魚已經(jīng)被侍衛(wèi)控制住了，說是控制住了，實則司馬魚根本沒怎么抵抗就束手就擒了。余子式走上臺階一眼就看見了倒在臺階之上的胡亥，忙上前一步走到他身邊，一低身發(fā)現(xiàn)少年額頭上都是冷汗，前兩天剛傷的手臂在不停滲血，他猛地回頭朝那混亂的人群吼道：“去找御醫(yī)！”

    胡亥臉色有些蒼白，伸出右手輕輕拽住余子式的袖子，由于疼痛的原因垂在一旁的左手輕顫著，血暈開一大片。

    “先生。”他將整個頭埋在余子式的懷里，低頭的那一瞬間視線恰好對上蒙毅注視著自己的幽深目光。他沒再說話，窩在余子式懷中壓抑著疼痛。

    連續(xù)傷了兩次，從這次的疼痛劇烈程度看，興許下手有些重了。

    ……

    三日后，余子式坐在胡亥床邊小心地給他手臂上藥，時不時抬頭看兩眼少年的臉色。等弄好一切后，他把干凈的布帛與藥收拾好，見胡亥一瞬不瞬地盯著自己，他伸手貼上胡亥的額頭試了下他的體溫。似乎還是有些低燒，眼睛也燒得有些發(fā)紅。

    “上了藥多睡一會兒吧。”余子式用手替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輕聲道。

    胡亥看著余子式同樣纏著繃帶的手，視線暗了一下，極為溫馴地窩在被子里不動了。余子式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伸手將他的眼睛合上了。“我晚上再過來，你想吃點什么？”

    “想吃魚?！?br/>
    余子式頓了一下回道：“太腥了?！?br/>
    “不想吃了?！?br/>
    “……那吃魚吧?！庇嘧邮缴焓謱⒚讼卤蛔永锷倌甑哪?，“要是覺得不舒服讓常玉去喊夏無言?！?br/>
    “嗯。”胡亥點點頭，閉上了眼。

    余子式起身，走出了房間。

    那一日他脫身倒是比司馬魚簡單，只說發(fā)現(xiàn)了這燕國來使的異樣，怕秦王有危險于是想攔住他，一時情急才闖了大殿。這解釋過得去，至少秦王嬴政沒有懷疑。余子式走在宮道上，將受傷的手用袖子遮了遮，然后轉(zhuǎn)身拐去了掖庭的方向。

    獄卒替他打開了大門，他走進去，一眼就看見那黑衣的劍客盤腿坐在角落里，臉色看著有幾分憔悴。前三天的審問余子式?jīng)]法干涉，直到今日他才有機會進來看一眼司馬魚，好在提前和曹無傷打了招呼，這傻子看上去倒也沒吃太大的苦。

    余子式走到他身邊與他相視而坐，他一字一句平靜道：“司馬魚，你真是不要命了?！?br/>
    魚抬頭看了眼余子式，輕輕笑了一下，沒回余子式的話，而是輕輕道了一句，“好久不見，子式?！?br/>
    余子式聽著那一句“子式”，氣息微微一滯，記憶洶涌而來，他一下子想起很多人很多事，隨即他盯著司馬魚的視線愈發(fā)銳利了起來。許久，他才終于緩緩道了一句，“好久不見?！?br/>
    司馬魚倒是沒變太多，微微勾著背的憔悴青年即使在這樣落魄的場景下依舊是當年陽翟街頭的黑衣劍客，那一身的氣質(zhì)絲毫不減，你一見到他就知道他就是大梁司馬，他就是魚腸劍。

    余子式看著他一臉輕盈的笑，忽然有種想甩他一耳光的沖動，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兒，余子式卻是差點沒忍住。終于，等余子式稍微平復了一下心情，他漠然問道：“荊軻，名字不錯啊。我倒是沒想到會是你來刺秦？”

    “你來審我？”司馬魚似乎有些詫異的樣子。

    “我是來策反的?！庇嘧邮降瓛哌^司馬魚的臉。

    司馬魚思索了一會兒，隨即也就漫不經(jīng)心了，他看向余子式，很是從容道：“你問吧?！?br/>
    “尉繚說你是在燕國的秦國奸細，你是嗎？”

    “也許吧?！彼抉R魚朝著余子式笑了笑。

    “燕丹讓你來刺秦？他居然相信你？”余子式記得當年司馬魚跟著呂不韋的時候，司馬魚與燕丹也有數(shù)面之緣。刺秦之事燕丹不可能不謹慎，怎么都不會選一個跟過呂不韋的人來刺秦。

    司馬魚倒是很隨意地說道：“尉繚信我能舍命成全大義，燕丹也信我能舍命成全大義，因為我的確是個能舍命成全大義的人，所以他們信我?！?br/>
    “所以？司馬魚你到底拿著匕首上咸陽干什么來了？”余子式拔高了一些聲音，定定看著司馬魚。

    “還沒想好。”司馬魚說得天經(jīng)地義，余子式聽得心中發(fā)涼。

    司馬魚側(cè)頭透過那扇極小的窗戶看著透進來的光束，自言自語道：“我端著地圖與匕首走上咸陽宮的時候，正在想這事兒，到底是殺不殺秦王呢？殺了，我名留青史，不殺，我舍身成仁亦是名留青史?！?br/>
    余子式看著他那副樣子，忽然有些想笑，偏偏心中一處酸澀得難受想笑卻沒笑出來，他說：“司馬魚，你真是個人物，當世數(shù)一數(shù)二的人物?！?br/>
    司馬魚靜靜看向余子式，半晌垂眸笑了笑，沒說話。他素來不善言辭。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世上沒有人懂沒關(guān)系，至少面前的男人懂，至少有人懂過了，此生身為普普通通一劍卿到如今早已死而無憾。司馬魚看著余子式，輕聲道：“余子式，我們拿劍的武夫至少做了些事兒，也算是不愧對你說的那句話了吧?！?br/>
    “什么話？”

    “一片……什么冰心……”魚皺眉，似乎在費力回憶著。

    “一片冰心在玉壺?！庇嘧邮降由狭?，“洛陽親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你夾在劍匣中的那句話？”

    “是咸陽不是洛陽，是舊友不是親友?！濒~定定看著余子式，糾正道。

    余子式看了眼他的模樣，半晌冷笑道：“我不管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司馬魚，在這兒少折騰些事兒，安分等我撈你出去?！闭f完這一句，他拂袖站起來?！八抉R魚，你不知道你活著對我來說意味著什么?！?br/>
    留下這一句，余子式轉(zhuǎn)身打算離開。

    司馬魚的眼神變了變，一瞬不瞬地注視著余子式的背影，眼見著他快走出去了，他忽然開口問了一句：“對了，三日前攔住我的那少年沒事吧？”

    “手腕多處骨折，差點被你廢了一只左手?！庇嘧邮交仡^掃了眼司馬魚，視線清冷，“你該感謝我沒廢你一雙手?！?br/>
    司馬魚微微錯愕了一瞬，隨即看著余子式走了出去，腳步聲一聲聲逐漸遠去，他回憶了一會兒，緩緩皺起了眉，“不對啊，他怎么會骨折？”那匕首上淬了劇毒他是知道的，擔心那一日不小心傷了那少年所以他問了一句，但怎么會是骨折？

    ……

    出了掖庭大門的余子式伸出手一看，剛才一時情緒有些波動，手攥得緊了些，傷口又裂了，暈出一大團殷紅的血。他沒再去管那傷，從領(lǐng)口里緩緩扯出一枚白玉，正是當年呂不韋說從和氏璧上敲下來的那枚白玉佩。

    余子式緩緩捏緊了那玉，半晌才輕輕笑了一瞬。司馬魚，你真的不知道你活著于我而言意味著什么，或者說，于天下而言意味著什么。

    他來了秦朝將近十年，所有人都是按著歷史的痕跡，生老病死，沒有人可以改變，沒有人可以阻止。呂不韋死了，韓非死了，樊於期死了，李牧死了，所有人都在按部就班地死去，他一直以為這就是命。

    可是，荊軻活下來了。

    余子式抬頭望向極遠處的宮殿。

    改變歷史。呂不韋沒能做到的事兒，韓非沒能做到的事兒，他余子式一個穿越了兩千年的人沒能做到的事兒，可是，胡亥做到了。

    司馬魚，你真的不知道你活著，到底意味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