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條路,是蔣氏有意選的,自宜壽院出來往左,穿過一條石子小路,便到了安國公府的后花園,從這里走,離著她住的院落不算遠(yuǎn)也不算近,恰好夠她將話給說上一遍。
蔣氏走了幾步,聽到身后謝明瀾那滿帶委屈的聲音,停下了腳步,回頭看著她,聲音不溫不涼聽不出喜怒:“錯哪里了?”
謝明瀾一聽這話,哪里還敢遲疑,臉上立刻揚(yáng)起一抹討好的笑,幾步小跑過去,拉著蔣氏的手臂,軟軟說道:“母親,我不該帶著哥哥一同胡鬧?!蹦且桓敝e的模樣,看得蔣氏頓時心軟了,但卻還沒等她開口,又聽到謝明瀾帶著不情愿開口道,“可是娘,那個人說話很過分,他竟然說女兒,女兒……”猶豫掙扎了片刻,最終,謝明瀾沒有將他的話說給蔣氏聽。
但,僅僅只是這沒說完的半句話,也是足夠了,謝明瀾是蔣氏的掌上明珠,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更是一句重話都不曾說過。
“可即便如此,你也不能拉著兄長胡鬧,大人的事情自有大人的做法,小孩子跟著插什么手?”蔣氏看她這一臉著急,卻說不出來的模樣,心里雖說是原諒了她這次的魯莽,可臉上依然是嚴(yán)肅表情,就連那說話的語氣也不見軟下分毫,謝明瀾似賭氣的咬了咬唇,半晌,在蔣氏那雙略顯嚴(yán)厲的目光中,妥協(xié)一般的低聲應(yīng)道:“是?!?br/>
蔣氏聽到她這么說,心里頓時松了一口氣,臉上的肅色才褪去,隨即揚(yáng)起一抹溫和笑意,拉著謝明瀾的手說道:“走吧。”
謝明瀾回了自己的院子,袖琴立刻奉了茶來,放在她的手邊,看著她一臉安靜,似乎并不將方才的事情放在心上模樣,臉上透著些許的猶豫,半晌,才有些磕磕絆絆的開口道:“姑,姑娘……”
在袖琴的記憶里,謝明瀾乖順安靜,性子有些怯弱,且從不會做這種私下里告狀這種事,可自從落水病了一場以后,她這性子似乎就變了不少,雖說模樣未變,可袖琴總覺得眼前的人兒就像是,換了一個人似的。
“怎么了?”謝明瀾微微抬起頭,看著袖琴那張顯得猶豫不安的臉,一下笑了出來,眉眼柔和,看的袖琴那一顆懸著的心沒來由的也放松了些,她微微斂下眸,視線落在那細(xì)白皓腕邊放著的那一盞茶上。
青瓷的茶盞,上面遍布細(xì)小的紋路,茶湯清澈透著暖人的琥珀色,茶香淺淺順著那霧氣裊裊而上,縈繞在鼻尖揮散不去,暖人心脾。
“不,沒什么?!毙淝俪聊艘粫海砰_口說道,方才的那一瞬間,她竟然覺得眼前的謝明瀾會是旁人假冒的,真是荒唐又可笑,自她落水之日算起,她都守在身旁不曾假手他人伺候,又怎會有人趁虛而入李代桃僵?想了想,都覺得不可能,這冷不丁聽到她的聲音,心里莫名慌了一下,生怕會被看出什么來,將頭低得越發(fā)往下。
謝明瀾似若有所思的摩挲著杯沿,聽到袖琴那心虛的沒了底氣的聲音,微微側(cè)頭看了她一眼,便低頭看著手中茶盞里那琥珀色的茶湯,慢慢開口說道:“母親方才不是說了,大人自有大人的方法,讓我不要插手么,可是孩子也有孩子的辦法,那姓章的不是會告狀么,可是告狀又不只有他一個人會,別忘了,這可不是他一人的安國公府?!?br/>
她這話說的理所當(dāng)然,底氣十足絲毫不覺得難為情,袖琴聽了她的話,意外的抬起頭,睜大了眼睛看著謝明瀾,如果剛才,她沒有聽錯的話,謝明瀾是說了‘告狀’兩個字?
“可是姑娘,您真的覺得,夫人,一定會將姑娘的話聽進(jìn)去嗎?”袖琴不確定的看了謝明瀾一眼,將心中的狐疑說了出來。
謝明瀾摩挲著杯沿的手戛然而止,末了嘆了一口氣,也有些不確定的開口說道:“不知道呢?!?br/>
春日的夜里,還有幾許涼意,潑墨似的天兒,明月未見,星子點(diǎn)點(diǎn),薄紗般籠著這座安靜下來的城。
適才回府,等到安國公忙完了手中的事情回到院子時,更夫已經(jīng)敲過了一更天,他看著屋中還亮著的燭火,頗有些意外的停下了腳步,在他的記憶里,謝蕭氏一向是睡的早,這個時辰本該是熄了燭火才是,但……
屋中留著燭火,很明顯是在等他,安國公站在院子里,看著那抹映在窗上的倩影,伸手摸了摸下巴,心里不免生出了些許的旖旎心思,站了一會兒,理了理身上的衣衫,隨即邁步走了進(jìn)去。
這一推門進(jìn)去,便瞧見蔣氏斜倚著扶手,就著忽明忽暗的燭火,低著頭認(rèn)真縫著手中的香囊,那認(rèn)真的模樣,好似連安國公進(jìn)來了,都不知道。
一室靜謐,偶聽得一兩聲燭火輕微炸裂的聲音,卻絲毫影響不到她眼中的認(rèn)真,一針一線分毫不差,安國公一時看得入了迷,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落了最后一針,蔣氏打了個結(jié)拿剪子將余下的線剪了,借著燭火仔細(xì)看了看,眼中露出一絲滿意色,正準(zhǔn)備起身時,忽然有人自身后襲來,將她整個人圈進(jìn)了懷里,溫?zé)岬纳ひ魥A帶著一絲笑意自耳邊響起:“夫人這是,準(zhǔn)備繡給為夫的嗎?”
說完,安國公也不經(jīng)她的允許,就著她的手將那香囊拿到眼前仔細(xì)看了看,卻見那香囊上繡著的,是女兒家喜歡的花草,有些失望的嘆了口氣,蔣氏聽見他嘆氣,便有些好笑,柔聲道:“這是前些日子薈薈托我做的香囊,都快要繡好了,人就出事了。”
安國公也知道這事,先前還覺得有些詫異,謝明瀾性子安靜,從不會與人結(jié)了怨,且府上又不多雜人,誰會對她下手?這也是讓安國公想不明白的地方。
他松了手,一撩袍角就在她身邊坐下,伸手拿過她手邊的茶,也不在意那茶早已涼透,喝一口,末了抬頭問道:“夫人對這事,可有什么看法?”
蔣氏被問得有些怔愣,搖了搖頭,低聲道:“這事先前鬧到了老夫人那兒,原以為依著老夫人的性子,這事能很快水落石出,卻不想到了最后卻不了了之?!?br/>
這說到了謝老夫人,蔣氏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臉上揚(yáng)起一抹興味,帶著一絲試探看著安國公緩緩道:“好了,不說這個了,夫君今日回來,可有去老夫人那兒?今日我在老夫人那兒,見到二姑子了,她還帶了她那長子一道回來,想想,你還沒見過她那長子呢?!?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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