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購買這種電話的人如今已經(jīng)老了，他們的青春已經(jīng)在電話隧道的鉆來鉆去中像陽光下的花朵，不知不覺地干癟了，枯槁了，死神的降臨讓他們不知所措。老男人們像怕冷的綿羊，偎縮在妻兒身邊，已經(jīng)不想出去瘋狂了；那些曾經(jīng)可以什么都不要的老女人，也像殘冬的落葉一樣，再也不把家的枝頭看成是羈絆，而是緊緊地抱住枝頭，生怕秋風把自己卷走。另一方，有不少昔日的富翁為了二十年的風流已經(jīng)耗盡了財產(chǎn)，好多竟然淪落到比街頭上賣烤紅薯的人還窮了。當然，也有些仍然家財萬貫，但這樣的人畢竟是少數(shù)。第三個方面，雖然有些人仍然精力旺盛，仍然喜歡和情人見面，但他們發(fā)現(xiàn)，用傳統(tǒng)的交通工具前去赴約，似乎才是真正的浪漫。在電話隧道里鉆來鉆去并不是愛情，那不過是身體接觸方便一點，并能給愛情增加色彩。真正的愛情并不需要隨時見面。這樣一來，當初第一批購買隧道電話的人，幾乎都和這種電話分手道別了。

    西河看到這里，身上開始冒冷汗。但社會學博士的報告還沒結(jié)束：

    在調(diào)查中發(fā)現(xiàn)，那些曾經(jīng)荒唐地生活過的人已經(jīng)懺悔了，他們在人生的最后時刻檢點自己的行為，常常覺得羞愧難當。他們因此對自己的子女嚴加看管，不允許他們再使用那個“鬼玩意”，他們已經(jīng)成了維護傳統(tǒng)婚姻和愛情的戰(zhàn)士，至少也是個傳聲筒。當然，忠言逆耳難為聽，也有那故意忤逆的子女，偏偏喜歡重蹈父輩的覆轍，并且冷顏譏誚：道理說得頭頭是道，你年輕的時候是怎么了？那個心形鍵不是都讓有些人給磨薄了嗎？羞得乃父乃母無地自容。但是老家伙們自有辦法，他們對這種電話自然比年輕人懂得多，尤其是對某些關(guān)鍵技術(shù)。他們經(jīng)常在電話上做手腳，弄得那些個不知道害羞的年輕人常常半途而廢。如此一來，凱維公司不光電話機賣得少了，連從電訊部門那里分得的通訊費也成倍減少了。

    現(xiàn)在仍在使用，并有心購買這種電話的，大多是些暴發(fā)戶。凱維公司還能勉強維持運轉(zhuǎn)，主要靠的是這種人。一夜暴富的人似乎總是喜歡嘗試最具刺激性的東西?？蓮V大人群當中，暴發(fā)戶的數(shù)量畢竟是非常有限的。

    讓西河最為吃驚的是，有些地方已經(jīng)成立了“反隧道電話協(xié)會”。他們的章程里第一句話是：反隧道電話協(xié)會的宗旨是維護我們最古老的傳統(tǒng)，加強家庭的穩(wěn)定性，最終目標是實現(xiàn)夫妻和睦，喚醒人類古老的道德……

    報告看完了，西河在辦公室里反復磨蹭著老廠長的肩膀——銅像比他矮，他站在它旁邊時正好可以把手搭在上面。直到把老廠長的肩膀摸得像鏡子一樣發(fā)亮，他才終于下定決心，徹底改變公司銷售策略，也就是降低隧道電話價格，讓這種電話進入尋常百姓家。中低收入家庭可以分期付款。

    這種傳說中的電話突然出現(xiàn)在各大超市的貨柜上時，全世界都沸騰了。在那些人口密集的地方，由于人們太激動，頭上蒸騰的水汽彌漫了整個天空，像無法驅(qū)散的烏云，以至連續(xù)八天航班被迫取消。航空公司董事會孰不可忍，決定起訴凱維公司?？珊娇展镜睦习甯緵]料到他們的災難還在后頭。有了這種隧道電話，誰還去坐飛機？航空公司的員工全都看到了這一點，管理層還在為請兩百名還是三百名律師和凱維打官司爭論不休時，員工們已經(jīng)紛紛改行干別的去了。董事長無奈之下把飛機的鋁殼拆下來，碾壓成八百零六個鋁盆，讓公司八百零六位董事叮叮當當?shù)厍弥礁鞯厥就?、呼吁、靜坐、哀求、控訴，可當他們走遍全世界，敲穿了鋁盆，回到原先的城市里時，他們已經(jīng)成了一群叫人好笑的瘋子。他們羞得無地自容，在午夜來臨的時候，他們鬼鬼祟祟地撥通各自的隧道電話，一頭鉆到電話的另一頭，再也不敢回來。

    在鄉(xiāng)下，農(nóng)場經(jīng)理向凱維公司提出，能否生產(chǎn)出一種可以傳送牛羊的電話，以便方便他的公司可以在最短的時間里把牛羊運送到世界各地。西河回答說，公司早在一年前就已經(jīng)把這項創(chuàng)意納入了研究計劃，成立了專門的實驗室正在夜以繼日地進行研制開發(fā)。

    一時間，世界各地，凡是有人的地方，都炫目地張掛著凱維公司的廣告：只要你打一個電話，你就可以立即回到親人的身邊。

    廣告是西河的頭像，白天什么也看不見，因為掛得太高了，在夜里它發(fā)亮的時候才得以看見。西河的頭常常讓人錯以為月亮離我們這么近，仿佛只要在樓頂上搭個梯子，就可以爬到月球上去。

    當然，這是西河應該得到的。

    可當凱維公司的利潤方柱圖再次飆升到三十八層樓高時，上帝又嫉妒了——幸?？偸嵌虝旱?，這是上帝處理世界的原則。

    西河還沒派人下去調(diào)查，各地不祥的報告已經(jīng)像秋風掃落葉一樣吹來。最先是那些希望用隧道電話和情人見面的人的反對，這種電話根本沒法讓他們好好地和情人見面，日思夜想的人兒剛站在面前，家中那個黃臉婆或者蔫巴老漢便鉆了過來，爭吵、謾罵、甚至大打出手，搞得他們狼狽不堪。

    有一天西河在下班的路上，突然遭到了一位母親的襲擊，她哭喊著叫西河賠她孩子，西河狼狽不堪。文芻芻的西河根本沒見過這種場面，他說：“夫人，有話好說嘛。”女人說：“我恨不得吃了你！”原來，她十四歲的女兒打隧道電話玩，誰料引狼入室，把家里偷個精光，強盜還把她女兒掐死了。西河非常內(nèi)疚，忙打電話叫財務主管開支票，向這位不幸的母親賠禮道歉。精神已經(jīng)失常的女人突然跳起來打了西河一耳光，然后呵呵呵地叫著跑開了?！骱痈械綗o地自容。他決定馬上回公司，召集部門負責人開會，要用最快的辦法向?qū)W校和家庭發(fā)布公告，禁止兒童使用隧道傳遞電話。

    可他剛走進廠門口，就被銷售部經(jīng)理攔住了，經(jīng)理失魂落魄地說，鄉(xiāng)下一些地方由于電力不怎么穩(wěn)定，造成了個別人剛進入隧道電話就被卡在里面，等通電后把他們弄出來，他們?nèi)既备觳采偻?！西河問怎么會出現(xiàn)這種情況，經(jīng)理說，因為隧道電話是把人分解成粒子后傳遞的，停電后再取出來，根本不知道有些粒子跑到哪個地方去了，再還原過來，就只能是一個殘疾人。西河說，快到會議廳，我們會同其他部門把目前出現(xiàn)的事研究一下，拿出個解決辦法來。這位經(jīng)理支支吾吾的。從沒對下屬發(fā)過火的西河不禁火冒三丈：“都這個時候了，你期期艾艾干什么！”經(jīng)理紅著臉說：“我……我……我不想再在這兒干了，這是我的辭職報告。”西河真想狠狠給他一耳光，問他還是不是個男人。就在這時副廠長在樓上大聲喊，說三w市的卡謀市長找他，叫他快上去。

    如果不是副廠長介紹，西河根本不相信眼前這個人是市長。這是一個衣衫襤褸的人，疲憊不堪，和乞丐沒什么區(qū)別。西河問怎么回事？市長擺了擺手，什么乜不想說，把手里的報紙和照片給西河，讓他自己看。

    西河一邊看副廠長一邊介紹。原來是三w市發(fā)生了一件新鮮事，有一個市民養(yǎng)了一只雞，它會像人一樣唱歌，吐字清楚，嗓音嘹亮。其他地方的人在報紙上看到這則奇聞后，紛紛擁到那個城市，幾十秒鐘就匯集成?！麄?nèi)际菑碾娫捓镞^去的。從衛(wèi)星照片可以看見，此時那個城市就像處于白蟻的包圍之中。而實際情況更糟，當這些人好不容易散盡時，三w市已經(jīng)變成了一個荒蕪之城，所有的東西都被捻成了粉末。市里買了幾砣非常巨大的生鐵，準備將其熔化后鑄成幾個鐵牛，放在河的兩岸，用來拴吊橋的鐵鏈，結(jié)果這幾砣還沒來得及使用的生鐵也被見到什么都想親自摸一摸捻一捻的人捻成了幾個圓球，在粉末中閃閃發(fā)光。在市長給西河的照片中，就有那幾個閃光的鐵球?？ㄖ\市長苦笑道，它們現(xiàn)在成了三w市唯一的紀念品了。

    西河一向堅強，但面對乞丐一樣的市長，他心里掠過了一絲不祥的預感，公司恐怕真的走到盡頭了。但西河還想作最后的努力，他叫下屬把所有收集到的問題抄下來，掛到墻上，他要一項一項解決。

    西河向卡謀市長表示道歉，他說凱維公司有信心和決心幫他重建家園。他說，我們公司連隧道電話都能造出來，幫你重建一個城市絕不會有問題，而且還會比你以前的城市更美。話剛說完，安全部主任進來說，有世界各地的工人代表一千二百人要求面見西河。西河忙問什么事？坐在西河對面的卡謀市長說：“我都知道了，你還不知道？告訴你吧，他們是來請愿的，要么賠他們錢，要么在你的公司上班?！蔽骱诱f：“這和我們有什么相干？”卡謀冷笑了一聲，打著官腔說：“由于隧道電話的使用太普及，所有的交通工具都成了聾子的耳朵，毫無實用價值。結(jié)果是導致汽車公司輪船公司以及剛才提到的航空公司紛紛倒閉，失業(yè)狀況史無前例……”卡謀市長已經(jīng)吃完副廠長派人送來的盒飯，他舒服地打了一個響嗝。當他看到西河一籌莫展的樣子時，不禁有些幸災樂禍，心想你這個全世界聞名的廠長的好日子也不多了。他把身體挺了挺，打算再打一個響嗝，可是成績很不理想。他看見辦公桌上有一枚回形針，便拿起它，掰直后認真剔起牙來。

    西河安排勞動部接待那些請愿的工人代表，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無暇顧及每一件具體的事了。當他以為終于可以坐下來歇一歇的時候，一個中年人笑嘻嘻地跑了進來，說他知道廠長還沒吃飯，特地煲了一鍋肉湯送來，西河毫無胃口。他覺得這個人似曾相識，卻又不知道他是誰。這人看出西河的疑慮，便笑著說：“你真的不認識我了？我是廠里的門衛(wèi)呀？”西河說：“門衛(wèi)不是從非洲來的嗎？”門衛(wèi)說：“我是非洲人，不過我以前的皮膚是黑的，現(xiàn)在已經(jīng)變成黃的了?！蔽骱舆@才知道，有些喜歡搞惡作劇的人在電話機里加了一些顏料，一旦你從電話里鉆出來，你的膚色就不再會是原來的顏色。門衛(wèi)笑著說：“現(xiàn)在再也沒有膚色之分了，因為膚色導致的種族岐視的事再也不存在了?！蔽骱诱f：“你這么高興原來是因為這個？這樣一來你父母給你的膚色不是再也見不著了嗎？”門衛(wèi)說：“這還不簡單？我什么時候想要原來的膚色，加上一點黑色顏料不就行了？”

    西河累得精疲力竭，在辦公桌上打了個小盹，醒來時發(fā)現(xiàn)天亮了。他走出辦公室，看見工作人員已經(jīng)把最近接到的所有問題掛到了辦公室樓的墻上，也正好是三十八層樓高，和利潤方柱比肩而立。

    西河把副廠長叫來，吩咐道：“對所有的問題，我們都要認真對待，該賠錢的賠錢，該道歉的道歉。為了公司的生存，我們不能吝嗇一分錢?！?br/>
    由于公司財力雄厚，好多問題都得到了妥善解決。西河和他的下屬們終于舒了一口氣，他們以為難關(guān)終于過去了。但是就在這時，更嚴重的問題出現(xiàn)了。

    美國第八十八任總統(tǒng)被暗殺在辦公室。暗殺他的人裝扮成總統(tǒng)中學時的女朋友，好色的總統(tǒng)輕信了她，他和她接吻后，幾秒鐘之內(nèi)就被她嘴唇上的口紅毒死了。雖然有錄像錄音資料，可這個可以隨時改變膚色的女人就是站在你面前你也無法確認。這件事震驚了全世界。兇手找不出來，只好把矛頭指向凱維公司，美國的盟國紛紛發(fā)表措辭嚴厲的講話，要求凱維立即停止生產(chǎn)。

    西河絕望了。很明顯，凱維可以用錢賠償老百姓，卻賠不起一個國家。

    除了各國政要，各個領(lǐng)域的專家學者也開始憤怒地譴責凱維，說他們的存在擾亂了法律，使世界失去了秩序和道德。那些因為隧道電話的存在而失去工作的人們，更是義憤填膺，恨不得把凱維錘成個大鐵餅。而美國經(jīng)過參眾兩院的討論決定，如果凱維繼續(xù)存在下去，他們將用最先進的導彈將其摧毀。

    凱維走到盡頭了，這個世界已經(jīng)沒有了它的生存空間。

    ……回想上任以來的風風雨雨，西河感慨萬千，他現(xiàn)在終于明白，人類的發(fā)明并不是沒有止境的。

    起爆時間還有最后一分鐘，安全部長的演說已經(jīng)接近尾聲，人們已經(jīng)從他慷慨激昂的聲音中感受到了即將發(fā)生的事情的精彩，他們聚精會神，已經(jīng)為這種精彩害怕起來。

    爆破專家們最大的疏忽是忘了掐斷廠里的電話線，當然，這主要是他們沒有想到西河會在這個時候鉆到里面去。更沒想到西河鉆進去后就沒打算鉆出來。他們不可能理解西河對凱維的感情。

    爆破的場景不用再描述了，如果你感興趣，可以去找有關(guān)的錄像資料欣賞一下。如果你沒有門路或者沒有錢弄錄像片也不要緊，不久你就可以在電影里看見那個激動人心的場面。如果你連電影票也買不起，那我只好勸你先去街頭賣烤紅薯了。

    爆破的瞬間，人們看見一個火紅的東西從廠里飛了出來，落在了城市中心的廣場上。他們看出來了，那是西河的頭。負責善后工作的專家忙跑過去查看，頭已經(jīng)砸開了，但一些神經(jīng)元還沒有死，還在按部就班地工作。人群中立即有人提醒專家，快測量一下，西河此時想的是什么。他們都知道專家手里的儀器是干什么用的。兩位專家不慌不忙地把儀器靠在西河的頭上，結(jié)果馬上便出來了，性急的人急忙問專家，西河到底在想什么？專家冷冷地說：“我忘了告訴妻子了?！?br/>
    “我忘了告訴妻子了？”

    這是什么意思？但專家不愿再多講一句話，他們冷冷地提著儀器離開了?？伤麄冝D(zhuǎn)過身去，淚水便嘩嘩地流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