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別過來！”她下意識(shí)閉緊雙目，聲音顫抖。

    “哎呀呀……你好像很怕呢……”那悠長的鬼聲怪笑了起來，聽著既像是笑聲也像是哭泣：“哎呀呀…正好……正好，只要帶走你，我就能……”

    瓊亦感到有什么滑膩膩的東西抓住了自己的短靴，一點(diǎn)點(diǎn)向小腿上延伸，頓時(shí)毛骨悚然，她低頭看去，腳下密密麻麻的全是閃著紅光的人臉，勉強(qiáng)能看清那一張張猙獰嗤笑的腐面和掙扎著抓住自己的殘肢斷臂。

    “?。　瓌e碰我！”她甩開抓住自己腳腕的手向前跑，因太過恐慌沒能跑開，反而狠狠摔倒在了地上。瓊亦撐起身子，手觸到地面上張張滑膩的臉后與之相視，呼吸停在鼻腔中，腦內(nèi)一片空白。

    怎么辦？

    ……怎么辦？

    佩劍就在腰上，我能……

    瓊亦想抬手，可是已經(jīng)因?yàn)樾牡卓謶?，?dòng)彈不得。

    “帶她走……帶她走……快……”

    “……不然答應(yīng)他的事，完成不了……好吃的尸體……也不給我們……”

    有手死死拽住她的手腕，把她向下拖去，瓊亦掙脫斷了那手，又有手抓住她，惡臭的腐尸味一陣一陣，熏得她頭昏腦漲，“放開！……放開我！”

    “瓊亦！”身后傳來了盛玄怨的呼喊聲，聲音還未傳遠(yuǎn)緊接著便是急匆匆的腳步聲。

    “怎么會(huì)有人來！……這氣息……可惡！可惡！……”

    “……快走……來不及……了……”

    地面一陣泛動(dòng)，人面與手臂隨之消失。

    盛玄怨“請(qǐng)?！苯Y(jié)束后去找瓊亦，卻見她已不在原地便四處尋找，找了好久都沒找到。抱著最壞的打算，他躍過花燈會(huì)最后的界限，進(jìn)入了冥浮。

    “盛暻！”瓊亦一把抱住半蹲在她身后的盛玄怨，“盛暻……盛暻！”

    見她嚇得發(fā)青的臉色，盛玄怨拍了拍她的后背，幾分愧疚幾分心疼，安慰道：“不怕，不用怕了，我來了?！?br/>
    瓊亦把他抱得死死的，頭埋在他肩上，一個(gè)字也說不出來。

    剛才有股濃烈的鬼氣，跑得挺快。盛玄怨攬住她的肩膀，滿是疑惑地想：瓊亦她怎么進(jìn)來的，莫不是……

    “咦，這個(gè)姐姐怎么還在這？沒有被帶走嗎？”之前在街頭哭泣的男孩踏進(jìn)了無間之界，他把玩著手里冰涼的手爐，嘲笑道：“呀？怎么哭了，該不會(huì)是被嚇的吧？”隨后咯咯大笑了起來。

    盛玄怨看向他，已經(jīng)明白瓊亦為何會(huì)出現(xiàn)于此了。

    “大哥哥，這個(gè)姐姐她對(duì)我挺好的，還說要送我花燈呢?！蹦悄型[著眼，“你能把她送給我嗎？”

    盛玄怨皺起了眉，眼神冰冷：這小孩在說什么？

    那男孩回頭看了看，稚嫩的聲音滿是諷意，“少爺要來了，我先跑嘍，她的東西還給你，雖然屁用沒有，冰的要死。”說完將手爐向他們?cè)襾?，盛玄怨提劍相擋，用劍鞘彈開了去。

    他竄的很快，不一會(huì)就消失在了昏暗的鬼燈里。

    “瓊亦？能起來嗎？”盛玄怨低頭問她，能感到她一直在顫抖。

    “……能?！?br/>
    盛玄怨聽到她低低地應(yīng)了一聲，然后扶她站起身子。瓊亦的臉一直依在他胸口，死死地閉著眼睛，似乎不敢抬頭。

    “怎么了？”他垂著手不知該如何，問道。

    “我…我好怕，抬起頭……看見的不是你……就像以前那樣……”她哽咽道：“我…不敢……”

    害怕如兒時(shí)的夢(mèng)魘，身邊想要依靠的人，想要尋求幫助之人，走近一抬眸盡是血流滿面的鬼相。

    盛玄怨展顏，輕呼出一息，扶住她的肩膀：“不會(huì)的?！?br/>
    瓊亦眼角有淚痕，緊閉著眼，見她這般，他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臉頰處，“那，你感受一下，就知道是我了。”

    她的指尖有些發(fā)涼，順著他手的動(dòng)作，從額心起始向下緩緩延撫而去，絨軟的觸感，是微微隆起的眉弓，再向下去，是眼目，眼睫如細(xì)柔的羽毛般窣然劃過，在她的指腹中添了一絲顫意，掠過高挺的鼻梁，再一路撫到唇角，瓊亦的指尖與心尖一樣，不住地戰(zhàn)栗著，當(dāng)撫上他唇瓣時(shí)，整只手如同觸電般回縮，蜷回成拳，同時(shí)忍不住睜開了眼，與盛玄怨那雙深邃而烏黑的眸子相視。

    “盛暻……”她縮回手，嘴里囁嚅著，眼中是他。

    他應(yīng)著：“你看，是我吧。”

    瓊亦不知自己是被鬼怪嚇得心驚肉跳，還是因?yàn)樗@番舉動(dòng)，雙頰赤紅，根本無法冷靜下來：“是……是你?！?br/>
    她又低下頭：“對(duì)不起……盛暻……我被騙了，還……連累你也進(jìn)到了這種地方?！?br/>
    盛玄怨搖了搖頭：“別說這種話。”

    “我落到地鬼身邊，卻連劍都拿不起來……”瓊亦咬住牙，在心中自語道：我……當(dāng)真沒用。

    “不必自責(zé)自艾，是人都有懼怕之心的?！彼氖掷×怂?，十分溫暖。

    瓊亦低著頭，拿手半抵在面前，吸了吸鼻子：“可我作為修道之人，怕鬼，嚇成這樣，丟臉……”

    盛玄怨呼出一息，想了許久要如何撫平她的恐懼，最后輕展眉頭：“瓊亦，不瞞你說，其實(shí)我兒時(shí)也特別怕鬼?！彼f罷，又加了一句：“比你現(xiàn)在還怕。”

    她一怔：“真的？”

    “嗯，真的?！彼站o她的手：“世上幾乎無人能做到天不怕地不怕，鬼邪本就面目丑惡，所以，你不用覺得丟人?！?br/>
    “那……那你，現(xiàn)在是怎么不怕的？”她臉色依舊是受了驚的白，啞著聲兒?jiǎn)査?br/>
    他答：“我歲數(shù)上來了，自然不害怕了。”

    盛玄怨說這句話時(shí)，移開了目光，沒有與她相視。

    他兒時(shí)曾是害怕的，可害怕的結(jié)果是被逼著去面對(duì)，被母親關(guān)在百鬼窟中幾日幾夜，硬著頭皮去除鬼，最后提著滿是污血的劍爬出了鬼窟，也親自斬?cái)嗔丝謶帧?br/>
    那時(shí)，他多渴望有人能陪著他，能抱抱他，能對(duì)他說“放心吧”，“有我在，別怕”，可是，并沒有。

    所以，他將這些話，將他曾經(jīng)渴求的這些話，說予了她。

    “瓊亦，放心吧。有我在，別怕。”

    瓊亦死死捏著他的手，眼角發(fā)紅地點(diǎn)頭：“嗯，嗯！”她壓住話中哭腔，用盡量平常的話音問：“這里，要怎么才能出去？”

    “冥浮街是單向路，不能原途返回，只能向前去?！笔⑿钩谅暤溃骸拔覀円鋈?，只能走到冥街盡頭，離開這陰陽交匯地界?！?br/>
    瓊亦咬著唇，并沒有接話，內(nèi)心的恐懼讓她恇怯到只想待在原地，不敢往前邁出一步。

    盛玄怨垂下眸子，似是想到了什么：“瓊亦，把我送你的玉鈴蘭給我吧?！?br/>
    瓊亦一驚，握緊腰上一直佩著的鈴蘭：“……什么？”

    這一瞬，她的腦海里閃過好多念頭，前一秒他還向她說著“不怕”，下一秒?yún)s向她要回送去的東西，她甚至以為他要收回送出的玉飾，然后遠(yuǎn)遠(yuǎn)離開，只剩她一人站在這無邊的黑暗里。

    盛玄怨握住她捏緊玉鈴蘭的手，見她眼里突然滑下的大滴淚水，頓時(shí)手足無措了起來：“怎、怎么了，別哭啊?！?br/>
    “你不會(huì)……把我丟在這里吧？”

    脆弱又多疑，不安而敏感。盛玄怨第一次見到這個(gè)樣子的她，不，不是第一次，初次在小樹林里的時(shí)候，她也是這樣的。

    “瓊亦。”他定定地說著，替她抹掉淚水：“我不會(huì)做那種事的，我不會(huì)拋下你的，永遠(yuǎn)不會(huì)。”

    她透過淚光看著他，神情恍乎：“……好?！?br/>
    盛玄怨接過玉鈴蘭，一手放在自己眉心，另一手捏訣，鈴蘭漸漸懸浮在了空中，散發(fā)著淡淡白光。他閉著雙眼，眉頭隨著玉鈴愈加明晰的光而鎖緊，似在忍受著什么痛苦，幾息之后，隱隱的靈息從他眉心處引了出來，順著他的指尖被納入了鈴身之中。盛玄怨緩緩睜開眸子，神色多了一分憊態(tài)。

    “好了……”他道，氣息與身子有些不穩(wěn)。穩(wěn)了身形后，他抬手，將玉鈴蘭放回在瓊亦手心。

    瓊亦捧著鈴蘭：“這是……”

    “我的一部分靈魄。”盛玄怨說著，仿佛是什么極為普通之物。

    “我是……天生的‘殺煞’?！彼f著停了下來，頓了頓又道：“生來便克鬼邪之物，戴著這個(gè)，一般的鬼怪不敢來找你?！?br/>
    “靈魄？”瓊亦一怔，“你，你還能好好活著嗎？這、這……怎么能給我？那你怎么辦……”

    他輕輕笑了：“分出一點(diǎn)而已，不影響?！?br/>
    不容她細(xì)想，盛玄怨幫她將鈴蘭系回了腰上：“這樣，以后你再有了危險(xiǎn)，我也能循著靈息找到你了，再也不會(huì)讓你一個(gè)人面對(duì)這樣的場(chǎng)面了?！?br/>
    瓊亦眼眶一熱，不由分說地抱住了他，聽見他胸腔內(nèi)有力的跳聲，恰如自己一樣。

    盛玄怨一怔，一下沒一下地順著她的發(fā)，安撫道：“走吧，我們出去?！?br/>
    “好……”

    *

    蘇燁提著兩盞紙花燈站在路旁，望著已經(jīng)所剩無人的街道，有些出神。晏庭深接過他手里的花燈，“發(fā)什么呆呢？”

    “見這人聚人散，忽然有了感觸?！碧K燁嘆了一氣，“可我不是有才情之人，想吟詩幾句，思索好久都開不了篇，只能作罷?！彼麛偭送剖?，幾分無奈。

    晏庭深勾唇，“有心就好，何必憂神。”

    “唉。”他道：“倒不是因?yàn)檫@個(gè)，我像是會(huì)因?yàn)樽鞑怀鲈娋桶底韵恋娜藛幔縿倓偝錾裣氲氖掳?，是我這次真得回嘉溪去了?！?br/>
    “幾時(shí)回去？”

    “明日?！?br/>
    手里的花燈被北風(fēng)搖得咯吱作響，燈光黯淡，蘇燁看著晏庭深，卻見他緩緩瞥過臉去。

    蘇燁扯了他一把，“怎么了？”

    “喂，大老爺們的，難不成還舍不得了？”蘇燁笑著，“不是早就說了會(huì)武賽后我會(huì)回本家嗎？而且也不是以后再不見面了?！?br/>
    “算是，友人離別的感傷吧？詩里也常有這種橋段?！标掏ド钶笭栆恍Γ骸八麄冎绬?？”

    蘇燁想著應(yīng)該猜完燈謎就回去了的盛玄怨與瓊亦：“盛玄怨他當(dāng)然知道，陸溪言那丫頭我還沒同她說。”

    “哦?！?br/>
    片刻無言，蘇燁開口，“時(shí)候差不多了，去冥浮吧?！彼嶂鵁?，向本有盡頭的街角走去。蘇燁不想多說什么別離嘆惜之詞，雖然晏庭深的確是他結(jié)識(shí)過的最志同道合之友。

    晏家似乎位于廣陽之西，大漠之南，那里距山青水秀的宜川有多遠(yuǎn)？蘇燁沒去過，也沒想過，倒是胸有成竹地覺得自己定能再瞞父親一次，混來青楓鎮(zhèn)上的聽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