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不死族

    有熊族的獵手們回到河畔，族人都已渡過了河，這時正在河北岸上等候著磯巖等獵手。由于對這片土地還不熟識，眾人為防止行藏暴露，不敢生火造飯，只是就著河水，嚼了些熏肉干。齒象早已饑腸轆轆，他松開手，不顧那大塊頭的兩腳重重摔在岸上的卵石上。他抓起一塊黑乎乎的熏肉，仿若餓了幾個晝夜的野狼那樣大口撕咬，來不及細(xì)嚼便吞下，鼻孔里還不時發(fā)出咕咕噥噥的哼唧聲。

    風(fēng)后瞧不慣齒象的吃相，抓著熏肉和水囊，爬到高處，邊吃邊眺望著山坡的方向。磯巖捧著銅斧和磨石在河邊坐下，蘸著水不停地打磨著斧刃。

    雷在河里擰凈了一方軟獸皮，遞到磯巖面前，說道：“擦把臉吧?！?br/>
    磯巖接過軟皮，道：“多謝?！彼┥碓谒锟吹阶约喝缪獍愫诘哪?，將軟皮遞還給雷，“我可不想讓它變得和我臉一樣黑?！贝墡r放下銅斧磨石，將頭整個浸入水中，兩手輪番搓揉，連頭發(fā)項(xiàng)頸都一遭洗了。

    雷輕輕皺眉道：“別那樣，清晨的水很涼，會生病的?！?br/>
    “賤命一條，有吃的么？”磯巖甩甩手道。雷遞給他兩塊焦黃的熏肉干，磯巖接過來，用兩根手指捏著熏肉，忽地笑出來，他道，“這么好看，我都舍不得吃了?！?br/>
    “要是光看著就能填飽肚子，那你就看吧?！崩孜⑿χ⒅墡r，又道：“第一次看見你笑?！?br/>
    “我也是?！贝墡r說著將肉干塞進(jìn)嘴里。

    “他們追來了！”風(fēng)后大喊道。有熊族人紛紛站起，獵手們?nèi)恿耸澄?，抄起武器?br/>
    “看清有多少人了么？”磯巖問道，他向風(fēng)后所站的高處跑去。

    “還不到一百人，你自己看?！憋L(fēng)后指著山坡的方向道。

    齒象聽到來犯者竟不到區(qū)區(qū)百人，自語道：“我還以為有幾千人呢……”他扔了斧盾，抓起剛剛丟在地上的熏肉，大口撕咬吞咽。

    磯巖爬到高處，順著風(fēng)后指處看去，見追來的敵眾確是不多，他又向左右張望一番，也并沒發(fā)現(xiàn)另有埋伏，他想起那些人從大火中穿過去的畫面，手指敲著腦門道：“我想不通的是，他們是怎么穿越火堆的？”

    風(fēng)后眼珠微動，他道：“或許他們身上披了沾濕的獸皮吧？”

    “可是這區(qū)區(qū)百人小族，又怎么會如此大膽，竟敢向幾十倍于他們?nèi)藬?shù)的部族發(fā)動攻勢。”磯巖皺眉道。

    “他們又如何知道我族人數(shù)？看他們的形貌就知道，這也是一群未開化的野蠻人。無智者，無畏懼。”

    “但愿如此，否則，我們就麻煩了。一個不去偵察敵情便發(fā)動攻勢的部族，定有其必勝的法門?！贝墡r道。

    “是否有必要令老幼和女人們先行撤離？”風(fēng)后道。

    磯巖點(diǎn)了點(diǎn)頭，道：“你去吧，快去快回！”

    風(fēng)后從高處跳下，急速跑到河畔，大喊道：“獵手們留下，余人跟我走。”他帶領(lǐng)族眾順河水向下游跑去。磯巖則率獵手們埋伏到草叢中，他們摘下背后的弓矢，準(zhǔn)備迎敵。

    齒象摸到磯巖身旁，瞥著斜后方道：“樹下睡著的那三個人怎么辦？”他又盯住黑乎乎的東夷人道：“那人頭上的角好像是自己長出來的……”

    磯巖道：“沒空理會，等擊退了這些家伙再說?！彼浦切┖诤鹾醯墓治镌阶咴浇瑑砂俨?，一百步，五十步，他甚至可以看見他們頭頂?shù)募饨橇耍坪醯拇_如齒象所說的那樣，他們的尖角并不是從牛羊等獸類那里掠奪來武裝在自己頭上的武器，那對角是生在他們頭上的。雜亂沉重的腳步聲又近了許多，等到兩族相距不足二十步遠(yuǎn)的時候，磯巖發(fā)現(xiàn)眼前的這群怪物都長有一副相似的面孔，幾十人竟如同母所生的親兄弟一般。他震驚之余，顧不得多想，因?yàn)樗纼勺逑嗑嗳绱酥麄兡芸匆姅匙?，想必?cái)匙逡材芸匆娝麄?。他拉開弓弦，大吼道：“嗬！”埋伏在草叢間的獵手一齊she出箭矢。

    蚩尤早發(fā)現(xiàn)了有熊族埋伏。他不知道這片草叢中藏有多少手握武器的敵人，也不知道這些人將以怎樣的把戲?qū)Ω蹲约汉妥迦?，他并不在意這些，他只知道他率領(lǐng)的八十個勇士，現(xiàn)今少了一個，他要帶著他們找到那缺失的一個，之后繼續(xù)向北面的山坡進(jìn)發(fā)。

    上一次也是在河畔，蚩尤和他的八十個勇士挨了一次弓箭的襲擊，那次烈山族獵手們的箭支如飛蝗一般。而這次，有熊人的漫天箭支竟如大雨一般，呼嘯著橫飛過來，青灰的石質(zhì)箭頭也變成了赤黃的銅質(zhì)箭頭。箭雨令東夷人舉步艱難，可并不能讓他們停下來，箭支she在他們身上，火星四濺，卻沒有一支能鉆進(jìn)他們的身體里。

    磯巖she出了三支箭，三支全部命中，可沒人一人目標(biāo)倒下來，他的心頓時涼了半截。

    “混蛋！他們難道穿著披毛犀的外皮？”齒象大罵著摔下弓矢，抄起斧盾大吼著沖進(jìn)敵群。有熊族的獵手爭先從草叢間躍起，嘶喊著揮舞起斧盾，與九黎人混戰(zhàn)在一處。

    “他們打起來啦！”鹿耳在樹杈上道。

    烈山族眾獵手紛紛搶到高處，翹首觀望著濁水旁的混戰(zhàn)。

    “那是哪個部族？怎么以往從未見過？”漁網(wǎng)道。

    “不知道，看他們?nèi)藬?shù)，似乎并不比我族人少?！甭苟?。

    “只怕人多也沒有用?！睗O網(wǎng)道。

    “那我們怎么辦？是否前去助戰(zhàn)？”鹿耳道。

    漁網(wǎng)搖搖頭，道：“是敵是友還不清楚，先別動！”

    戰(zhàn)場上兩族交戰(zhàn)異常激烈。有熊族的獵手們將九黎人團(tuán)團(tuán)圍住?？删爬枞松砀唧w大，又兼體表黑亮的護(hù)具，各種武器都傷他們不到。磯巖倍感焦急，他看到族中一個獵手被敵人踢倒，眼見那九黎人抬起了腳，對準(zhǔn)地上獵手的心窩踩下去。磯巖趕緊擲出銅斧，銅斧在空中轉(zhuǎn)了數(shù)圈，砰地砸在那人背上。磯巖見銅斧跌落地上，忍不住叫道：“可惜?！蹦蔷爬枞松眢w微晃，轉(zhuǎn)過身，徑奔磯巖過來。磯巖沒了武器，急向后退，身旁的數(shù)名獵手挺身而出，舉起木棒石塊，胡亂砸向那九黎人。可那九黎人混若無事，劈手躲過一截木棒，橫劈縱打，幾名獵手哀叫著倒在地上，他又向磯巖走去。

    草叢間滿是有熊族的傷亡者，便夜里的慘叫呼喊聲，九黎人正忙不迭地大肆屠殺。

    磯巖被那九黎人逼得避無可避，俯身拾起一支長槍，他瞪著那人身上黑乎乎的護(hù)甲，又瞧了瞧他頭頂尖尖的犄角，最后目光落在他的喉嚨上，暗道：“你的皮甲不會連喉嚨都遮上吧？”他猛地大吼一聲：“??！”對準(zhǔn)那九黎人的喉嚨刺去。九黎人毫不躲閃，仍向磯巖走去。銅槍頭“咔”地刺在他下頜上，磯巖著手處只覺得好似刺在了巖石上，震得他手臂發(fā)麻，往回奪槍時，那槍卻紋絲不動，槍頭被那人夾在了項(xiàng)頸間。磯巖又拽了幾拽，槍只是不動。九黎人猛地一低頭，槍桿“啪”一聲沿槍頭折成兩截，他手疾伸，一下子掐住了磯巖的脖子。

    “我的喉嚨挨了你一擊，你打算怎么還我？”那九黎人發(fā)出沙啞的聲音，手指慢慢握緊。

    磯巖額頭青筋暴起，眼珠凸出，他被那九黎人拎起，雙腳一抖一抖地亂蹬著，立時便有喪命之險(xiǎn)。

    “啪！”一塊青石在那九黎人頭頂碎成數(shù)塊，散落在草叢里，齒象喘著粗氣道：“還你塊大石頭！”

    磯巖連咳數(shù)聲，從地上爬起來，扯著嗓子喊：“砸他們的頭！”

    有熊族獵手們惶惶yu退，忽聽到頭領(lǐng)的喊聲，紛紛停住，握緊了武器，返身又將九黎人團(tuán)團(tuán)圍住。眾人發(fā)一聲喊，兩族重新進(jìn)入混戰(zhàn)。慘叫呼救聲也再次響起，有熊族獵手被九黎人拋來擲去，翻著筋斗從人群中摔出，跌落各處?？伤麄冊谌藬?shù)上占了絕對的優(yōu)勢，九黎人擊退了前面的敵人，可是身后的偷襲隨之而來，木棒和巖石多得無法躲避，戰(zhàn)場上的形勢開始逆轉(zhuǎn)。更多的九黎人倒在地上，他們本就人少，戰(zhàn)況起始呈現(xiàn)一邊倒的趨勢。隨著有熊人蜂擁而至，九黎人加快了兵敗的步伐，二十，十個，五個，最后只有一個紅角的九黎人站在層層包圍的有熊獵手中間。

    蚩尤抓起兩個靠近的有熊族獵手，高高舉起，在空里掄了幾圈，猛地?cái)S向人群，慘叫聲中十?dāng)?shù)人被撞倒在地上。眾獵手將空缺處補(bǔ)上，牢牢將他圍住，卻沒人再敢上前。

    “扔石塊！”磯巖喊道。獵手們趕緊拋出手中的石塊，河畔的卵石更是取之不盡，靠近河岸的獵手便不停的拾取了來，流水價(jià)般丟向蚩尤。遠(yuǎn)離河岸的獵手找不到巖石，不管骨槍木棒，抓到什么都朝蚩尤丟去。蚩尤只顧左支右絀，半步也移動不得，轉(zhuǎn)眼間便被石木武器埋住雙腿。磯巖怕他力大，掙脫出來，仍是下令不停地投擲石塊，待到埋沒了他的頭頂才喊眾人停下。

    獵手們盯著亂石堆，大口地喘著粗氣，磯巖擦擦額頭上的汗，想著先人們在羊皮卷上畫下諸多怪獸，可為什么沒有這些牛頭怪的記載。

    “哎！”齒象瞪大了眼，惶恐地指著亂石堆。石塊慢慢向旁邊滾動，整個亂石堆輕輕震顫起來。磯巖咬著牙拾起青斧，徑直朝亂石堆走去。伴隨著眾獵手的驚叫，那亂石堆忽被頂開，石塊木棒四濺出去，蚩尤抖抖肩膀，展著雙臂從下面跳出來。磯巖大吼著高高躍起，雙手持斧，對準(zhǔn)牛頭猛劈下去。利斧從牛角中間落下，蚩尤不及躲閃，哐地挨個正著，一聲不吭地后仰在地。

    磯巖橫眼掃過戰(zhàn)場，激戰(zhàn)已經(jīng)停止。九黎人全部倒在草叢間，而他們周圍，則陪伴著更多的有熊族獵手，四野里嘶叫求救聲不斷，健全的獵手左右奔走，忙于救助受傷的同伴。

    樹蔭下，蛙揉著頭緩緩睜開眼。她瞧見周遭的情形，不敢出聲，輕輕拍了拍身旁的形天，湊近他耳畔悄聲道：“形天，形天……”形天毫無動靜，蛙又輕喚幾聲，他仍是不醒。蛙伸手在形天臉上猛地一推，他忽地一躍而起，握著拳頭左右張望道：“嗯？誰？”蛙跟著站起，躲在形天身后。有熊族獵手抄起武器將他二人圍住。

    “來呀，上來呀！”形天捶著胸膛大叫。

    磯巖分開眾人，走到形天跟前站住，他瞧瞧形天，又瞧瞧蛙，問道：“你兩和他們不是一伙的？”

    “嗯？”形天回頭看了看蛙，不知道怎么回答。

    “磯巖！那邊山坡下藏著好多人！”風(fēng)后大喊著疾奔過來。

    磯巖跳到一塊巖石上向山坡方向眺望，果見許多人埋伏在長草間，他回頭看著形天道：“那是你們的人？”形天順著眾人看處仰頸望去，正看見漁網(wǎng)握著大弓不住地向這邊張望?！鞍ァ毙翁鞊]臂高呼。

    山坡下緊跟著傳來回應(yīng)的喊叫聲，有熊族獵手盡皆動容變se。風(fēng)后抄起銅棒，磯巖急忙擋住他。風(fēng)后道：“那么多伏兵，是敵是友還不清楚，我們可經(jīng)不起一戰(zhàn)了！”

    磯巖緊咬著雙唇，正皺著眉頭尋思著應(yīng)對之策，樹蔭下那女娃忽道：“是你們救了我倆么？”磯巖回頭瞧了她一眼，仍是不言語，他注意到躺在樹下的那牛頭怪微微動了一下。

    “快過來！”磯巖大喊道。

    蛙站著沒動，詢問似的看向形天。形天沒看到那九黎人，他的視線正被蛙遮住，他道：“別動！”他盯著磯巖，向蛙走過去。

    磯巖見那牛頭怪站了起來，而那女娃仍沒發(fā)覺到。他疾奔向前，形天斜著揮臂摟向他。磯巖俯身從他腋下鉆過，縱起撲到蛙身上，蛙尖叫著隨磯巖滾倒。形天這時才看見那九黎人yin沉沉地站立在蛙剛剛駐身的地方。

    磯巖抱住蛙滾出老遠(yuǎn)才停住，蛙本要推開他，忽看到那牛頭怪站在不遠(yuǎn)處，心里頓時明白過來，她見身下那人皺眉緊咬著牙，神情痛苦，忙問：“怎么了？”磯巖翻身露出脊背，蛙看到一截骨槍正扎在他肩窩處，血水把骨槍帶和鹿皮袍染得猩紅。

    四下里又變得十分寂靜。蛙扶著磯巖，尋思著怎么還沒人過來給他包扎傷口，抬起頭卻看見眾人都是一副驚恐呆楞的模樣。她站起身，環(huán)顧四望，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隨著沙沙的聲響，倒在草叢間的九黎人一個一個都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