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因必有果，有怨才有恨。”
他的話不多，也不少，雖然沒什么條理，卻很有道理。
因?yàn)樗且粋€老人。
老人的思維就是想得太多，所以想得很亂。
“每個人心里的焦燥，煩悶，空虛，都一定會體現(xiàn)在他的外表，神情上的。”
他不用等他們問，他自己就先說出來了。
“老人的眼睛總是比較清楚一點(diǎn)，總是能看到一些年輕人看不到的東西?！?br/>
他說話的時候總像是在自言自語，總像一個孤高冷漠的老人對月空嘆。
“劍法高的人，總是會得到很多自己想要的東西，想做的事情也總是會很容易就做成，可是命運(yùn)卻往往會很悲慘。”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仿佛若有若無的掃了蕭百川一眼。
“當(dāng)他做完了他要做的事情，得到了想要的東西時，卻發(fā)現(xiàn)失去的東西更多，竟然得不償失?！?br/>
花漫城終于又笑了，他笑著說：“為什么劍法高的人命運(yùn)比較悲慘？難道練劍的人都應(yīng)該去學(xué)刀才對？”
孫半瞎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空洞得就像沉在湖底千年的玉石。
他的聲音緩慢而有規(guī)律：“該懂的人自然會懂的，不該懂的人就算懂了也還不如不懂的好。”
花漫城搖著頭笑了笑，道：“你說的話好像總是有點(diǎn)道理?！?br/>
蕭百川沉吟半響，仿佛在咀嚼他的這幾句話，然后才開口：“多謝大師指點(diǎn)?！?br/>
他一生冷傲，連見到龍霸天時都很冷淡，可是對這個年老的瞎子，他卻好像很有禮。
莫非他認(rèn)識這個瞎子？
孫半瞎喝完了茶，忽然從腰下解了個酒葫蘆，原來他也喝酒的。
他現(xiàn)在在看著蕭百川，眼睛里也有了笑意。
他到底是不是一個真正的瞎子？
“聽說你的劍法很不錯？”
蕭百川道：“是?！?br/>
孫半瞎道：“你殺的人也不少？”
蕭百川道：“是。”
孫半瞎道：“你一定是個很誠實(shí)的人。”
蕭百川道：“是。”
孫半瞎嘆了口氣，道：“我看得出來，你想必從來都不曾說過假話，有時候?qū)幵覆徽f話，也不肯說謊話?！?br/>
蕭百川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睛里卻閃過了一絲不易覺察的神色。
非常復(fù)雜。
孫半瞎道：“你要做的事，如果你覺得是對的，一定要去做的，終究會做成的?！?br/>
他拔開了酒葫蘆的塞子，酒香四溢。
“可惜的是，有些東西卻不可強(qiáng)求的。”
他凝視著蕭百川的臉。
“你的天庭飽滿，鼻梁也很高，可惜下額卻尖了點(diǎn)?！?br/>
他又看了看蕭百川的手掌。
“你本是一個天性孤獨(dú)的人，能了解你的人一定也不多，因?yàn)槟阆氡匾仓?，你注定孤?dú)?！?br/>
有什么人是天性孤獨(dú)的？孤獨(dú)也能注定？
蕭百川卻仿佛默認(rèn)了。
孫半瞎道：“你的一生注定孤獨(dú)，也注定了要做成很多不平凡的事，可是你身邊的人，卻往往會因?yàn)槟愣酁?zāi)多難?！?br/>
他的聲音平靜而淡漠。
“這也是一個不可避免的事實(shí)?！?br/>
蕭百川沒有跟他爭論，也沒有繼續(xù)追問下去。
因?yàn)檫@時孫半瞎忽然說完了他要說的話，他回到了舊桌子準(zhǔn)備收拾他的東西。
他要收攤了。
花漫城卻不肯放過他。
“瞎先生果然高明，可否再為我們兩位看看?！?br/>
他當(dāng)然知道這個瞎子的來頭不簡單的，可是也沒有問蕭百川，因?yàn)樗浪欢ú粫f的。
他唯有自己問。
孫半瞎的聲音緩緩傳過來：“當(dāng)然可以。”
花漫城眼睛里的笑意更濃了，因?yàn)樗娴男α恕?br/>
“可是你應(yīng)該也知道我的規(guī)矩。”
規(guī)矩？
花漫城不懂，他只有問：“是什么樣的規(guī)矩？”
王老頭在一邊接口道：“他一向先錢后貨，不管是誰都一樣，而且價錢自己定。”
花漫城道：“可是他剛才不僅沒定價錢，連錢都沒有收。”
孫半瞎忽然道：“那也是一種手段?！?br/>
“哦？”
“我一定要先讓你們現(xiàn)場看看，你們才會乖乖地送上一萬兩。”
花漫城笑了，他很久沒見過這么會敲竹杠的老頭了。
“一個一萬，兩個兩萬兩？白銀？”
孫半瞎道：“是的?！?br/>
好貴的價錢！
花漫城可能從來也想不到居然要這么貴。
花漫城道：“可是我沒銀子，我身上也不像帶有這么多銀票的人。”
孫半瞎道：“我也看出來了。”
花漫城道：“沒有銀子，你當(dāng)然是不肯開尊口指點(diǎn)我們前程的?！?br/>
孫半瞎的聲音仿佛遙遠(yuǎn)得在天外：“這種事你應(yīng)該懂的，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規(guī)矩的。”
花漫城又笑了笑，笑得很狡黠：“銀子是沒有，有玉行不行？”
“那得看是什么玉了?！?br/>
花漫城抖了抖手，手中已多了一方潔白無暇、晶瑩剔透的玉壁，刻飛龍舞鳳。
“這樣的玉行嗎？”
白玉忽然平緩地飛了出去，飛到了孫半瞎的手上。
孫半瞎輕輕地?fù)崦?，寶玉溫潤，仿佛月光般柔和?br/>
“這是一塊好玉，撫摸著它的時候，就像是摸著情人的手，又像是秋天的湖水般冰涼清柔，連內(nèi)心都好像變得年輕了?！?br/>
花漫城笑了笑，瀟灑得就像潘安忽然降臨了。
“這的確是一塊不錯的玉，它還有個很好聽的名字，叫柔情?！?br/>
一塊玉也叫做柔情？連高云飛也忍不住笑了。
孫半瞎喃喃道：“不錯，它確實(shí)值得二萬兩白銀?！?br/>
花漫城大笑道：“這算不算你收的最貴的酬金？”
孫半瞎道：“二萬兩并不是大數(shù)目，但這塊玉卻確實(shí)是我收得最貴的玉?！?br/>
花漫城笑道：“想不到你居然是一個這么老實(shí)的人。”
孫半瞎道：“我這一生中雖然做過很多違背良心的事，但是卻從來也不曾說過一句假話?！?br/>
無論誰都看得出來，這句一定是真話。
“何況你一定也知道，你付的錢一定是值得的。無論誰只用一塊玉的代價就知道自己將有血光之災(zāi)，都不會覺得虧本的?！?br/>
花漫城道：“我將有血光之災(zāi)？”
孫半瞎道：“印堂無光，膚色暗淡，兩眼無神，很快你就要倒大霉?！?br/>
花漫城道：“那是怎么樣的血光之災(zāi)，能不能透露一點(diǎn)讓我知道？”
孫半瞎搖頭道：“這是天機(jī)，我又怎能泄露？”
花漫城大笑，笑了很久，才接著說：“那有沒有什么辦法可以避免？”
孫半瞎正色道：“泄露天機(jī)本就是觸犯天條的事情，我已經(jīng)提醒過你的災(zāi)難，又怎么還能教你防御之法？”
花漫城不停地笑，仿佛從來沒有這么好笑過。
孫半瞎道：“你雖然風(fēng)流瀟灑，聰明睿智，年少多金，甚至可以說富可敵國，”他說到這里的時候忽然停了停，仿佛經(jīng)過深思熟慮之后才說出來：“可惜這樣的人往往是不長命的?！?br/>
他就像地獄里的判官正在宣判一樣。
“至于你這位朋友就簡單多了，他的人簡單，生活也比較簡單，可是最近一定經(jīng)常晚上睡不著，白天吃得少。”
他說的是高云飛。
“他雖然簡單，但是劍法想必還是不錯的，人品雖然不是非常好，但最多也就只是裝瘋賣傻而已?！?br/>
高云飛居然沒有插嘴。
“可惜的是，人品好的人命也一樣不好的?？v然沒有死于非命，也會痛苦一生，因?yàn)樗慕乖瓴话捕紝懺谀樕稀！?br/>
高云飛笑了笑，居然沒有反駁。
難道他自己也相信這個命運(yùn)？
他們都相信這樣的命運(yùn)，還是根本不在乎這個老瞎子的胡說八道？
良藥苦口，忠言逆耳，沒有人愿意花這么大的代價來聽這些跟詛咒一樣的言語。
所以這位半瞎不瞎的先生平時的生意一定極差。
但花漫城居然好像還很開心的樣子，還笑著問：“瞎先生你的話說完了？”
孫半瞎道：“只有最后一句?！?br/>
大家都在聽。
雖然都不愿意說話，可是他們好像都愿意聽。
“你們的命運(yùn)雖然坎坷不堪，但是經(jīng)過今天的提醒，以后一定會小心行事，能不能避災(zāi)去難，其實(shí)全在你們心里?！?br/>
花漫城道：“哈哈?！?br/>
孫半瞎道：“這些值不值得二萬兩？”
花漫城大笑，道：“值，太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