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骨山上的月在夜晚中十分的潔白,似乎能清晰的看到那表面上的一棵棵月桂。
夜穹之上的月很亮,云骨山上的云骨門也很亮。一盞盞大紅燈籠懸掛,忙碌的身影不停的在回廊中穿行準備著各種物事。
今夜一過,便是云骨門嫁女的日子。哪里會不熱鬧。
而身為這件喜事主角的水香的院子中卻很冷清,房間中只燃著一支紅燭,微微亮。
所有的侍女早就在水曜賢下午來之前被遣走了干凈,而現(xiàn)在就連房間里面也見不到任何人影。
一支紅燭燃了過半,微光映在床榻上面。只能看到有些凌亂的云被還蓋在上面,卻不見不到一絲人影。
而就在幾里之外的一處樹林之中,正有一道略微有些臃腫的身影在快速穿行著。
近看之下才看清楚,正是一身紅裝的水香背著另一名昏睡著的水香在前行。
這里是云骨山的后崖,平日間的守衛(wèi)就并不是很嚴密。而今天更是比平常疏松…
水仙藍背著還沒有醒過來的水香一路疾馳,一直朝山下的方向前進。
當月上中天的時候,水仙藍終于背著水香來到了云骨山腳之下。
在山腳,水仙藍找了一處較為隱蔽的樹叢將水香放下。
“大姐!大姐!”
水仙藍一邊不停的呼喊著水香,一邊雙手抵在她的背上輸送著靈力。
在過了片刻之后,水香的雙眼微微顫抖然后睜開。
發(fā)覺水香醒來之后,還沒有等水香反應(yīng)過來。水仙藍就轉(zhuǎn)到水香的正面:“大姐!不管你現(xiàn)在還記不記得我,你只需要一直向南!向南!在那里有一座墨城!”
在急沖沖的說完這句話之后,水仙藍雙手在空中結(jié)了幾個手印。一片一人長半人寬的水仙花葉憑空出現(xiàn),瞬間將水香包裹了個嚴實。然后水仙藍往前一推,包裹著水香的葉片就宛若一道綠色的流星飛向遠方!
在做完這一切之后,水仙藍才原路返回朝云骨山頂疾馳而去。
第二天,整個西牛賀洲幾乎都熱鬧了起來。因為今天是西牛賀洲第一大門派云骨門嫁女的日子,周邊的一些勢力都來道賀。而那些更遠的一些門派則是直接前往南海龍宮去了。
今日由云骨門掌教水曜賢親自送親,而他的首徒止留枯坐鎮(zhèn)門中。
一首首若天籟仙音般的喜樂奏響,浩大的送親隊伍徐徐向著南海開進。
當在云海之中都不能再尋到那紅色隊伍的一角影子之后,站在山門前的止留枯深深的往云海深處看了一眼。然后這才轉(zhuǎn)身回去。
一路上遇到的同門人人面帶笑容,個個都發(fā)自內(nèi)心里的歡喜。
可是在見到面無表情的止留枯之后,所有人也都不敢上前來與他打招呼…
止留枯一個人慢慢的在回廊中走著,然后拐彎,然后又繼續(xù)往前走,然后繼續(xù)拐彎…
不知不覺間他就走到了水香的院子前,看都沒有看掛在院門前的那兩盞大紅燈籠。直接從未關(guān)上的院門中走了進去。
剛一走進院子是一條碎石小路,止留枯的雙腳慢慢的踏在上面。每走一步幾乎都要停下來一下。
這條路,他走了許多年,走過了許多遍…
而她,也同樣走了許多年,同樣走過許多遍…
可是如今卻只有他一人的雙足還踏在這條碎石小路之上。
鋪成小路的碎石色彩斑斕,煞是好看??蓞s讓止留枯的腦海中想起了另一種顏色,那是白色。梨花的白色…
他想起當日欄天虞死后,那承載著他尸體的梨花小道。
好像他也走的比我還慢…好像他走的時候也是一個人。
只不過,我還活著,而他,已經(jīng)死了…
此時的他在心中竟然有些莫名的羨慕起欄天虞來了,雖然他已經(jīng)死去。可是他卻是在送走了自己愛人之后才閉上了雙眼…
而自己呢?自己就連送一送她的資格都沒有。更準確的說,是沒有那個勇氣!
沒有送她的勇氣,更加沒有其他的一些勇氣…
止留枯雖然走的很慢,每走一步都要留戀的停一會兒??墒撬槭÷樊吘购芏蹋杏凶咄甑哪且豢?。
當碎石小路走完之后,止留枯便來到了水香的閨房門前。
他停在房門之前猶豫不決,根本不敢去推開這扇門。
在躊躇良久之后,他還是推門而入。
這不是他第一次進到水香的閨房之中,記得第一次還是在很小的時候…
那熟悉的家具擺放,那些熟悉的顏色,一幕又一幕的映在止留枯的雙眸之中。
突然,止留枯看到格子窗前多了一樣物事將斜陽擋在了外。
那是一盆花,一盆水仙花。
看到這盆多出來的水仙花后,讓止留枯不禁想起了水仙藍。也不知到是怎么回事,今天一大早止留枯都沒有看到她的影子。
慢慢的走到水仙花前,止留枯想要將它抱起放到院子里面去。因為他記得水香最喜歡在這扇格子窗下曬太陽了。
而當止留枯雙手剛剛將這盆水仙花抱起的時候,水仙花所有的葉片與花瓣都在一瞬間凋零破碎。灑滿了窗檐。
止留枯雙眼一定,死死的盯著那些鋪在窗檐上的殘花碎葉。
“大師兄,我走了。記得好好照顧大姐,不然我不會為那天對你說的話道歉!還有,能幫我一個忙嗎?想辦法熬一碗彼岸望穿,給天虞喝。謝謝你,大師兄?!?br/>
看著拼湊在窗檐上的那幾行小字,止留枯抱著花盆的雙臂止不住的顫抖起來。
從來沒有流過淚的他,此時雙眼之中居然蓄滿了淚花。一滴一顆的掉落進了花盆之中。
止留枯深深的吸了幾口氣,將眼眶里的晶瑩全都壓了回去。
“仙藍,該說謝謝的人是我!天虞他已經(jīng)不能再想起你了,他死了。他沒有如你所愿那般的忘記你,可是他卻真的無法再想起你了。”
止留枯一只手將花盆抱在懷中,一只手小心翼翼的將窗檐上的那些殘花碎葉一點一點的捧進花盆之中。
當窗檐被收拾的一干二凈之后,止留枯抱著花盆走到了院子里面。
在墻角處找了一把鋤頭,然后細心的挖了一個坑將花盆放到了里面。
止留枯用雙手將挖出來的泥土一捧一捧的掩在花盆上面,將里面所有的花葉都埋了進去。
小小的土包出現(xiàn)在了院子里面,那里面葬著一盆碎掉的水仙花。
欄天虞匆匆的走出院子,然后朝后崖的方向奔去。
他不想讓其他人知道他離開了,至少不是現(xiàn)在就知道他離開了。
在從后崖離開云骨山后,止留枯以最快的速度向南駕云而去。雖然與水曜賢他們行的是同一個方向,可卻可以的避開了。
在三日之后,一路風塵仆仆的止留枯終于回到了墨城。
可是他卻沒有見到他想要見到的那個影子。
從軒轅枯圖的口中得知,水香從未回來過。
止留枯失望的離開了墨城,他開始在四海八荒之中奔波起來。
他不在天空中駕云飛行,全靠雙腳在陸地上行走。
所有他走過的深山老林中,他一寸一寸的翻遍…
所有路過的城鎮(zhèn)村莊里面,他一個個的詢問完…
可是卻依然找不到關(guān)于水香任何的消息。
當找了一段時間之后,他就回到了墨城。然后再一次離開…
在離開之前止留枯對軒轅枯圖說:“你就在墨城里等她吧,小香會回來的!”
不論春夏秋冬,狂風暴雨。止留枯在外尋找一段時間之后都會回來墨城一趟,然后再離開。
期間,墨城比原來多了很多居民。幾乎都是從西荒域搬過來的,其中就有那賣包子的王二。
對于這些,軒轅枯圖沒有拒之門外。沒人照例在他那本書冊子上記錄之后便可入住墨城。
三年,三年的春秋寒暑過去了。止留枯再一次回到墨城。
經(jīng)過三年的苦苦尋找,如今的止留枯早已忘記了如何去笑,甚至整個人都顯得有些渾渾噩噩。
他這一次回來并沒有馬上離開,不是因為他找到了水香。而是軒轅枯圖將他留了下來,留下來喝酒…
夜穹今夜無月,星子零星點點。眼看著一場夜雨即將到來。
淅淅瀝瀝的小雨落進了久無人居住的城南九號之中。
止留枯與換上一件月白儒衫的軒轅枯圖坐在院子中的石桌前,默默的對飲著。
當石桌下鋪滿了酒壇之后,止留枯開始自言自語起來。
他對著軒轅枯圖一句一句的傾述著,口齒不清的講述著三年前和這三年之中發(fā)生的所有事情。而軒轅枯圖只是默默的喝著酒,默默的聽著…
一夜細雨過后,止留枯再一次走出了墨城。
軒轅枯圖一路相送,站在墨城無門的城墻下看著止留枯的身影慢慢的消失在顧君湖畔,慢慢的隱進那片梨林之中…
他,每次走出墨城都是朝這條路走。他,都要走過顧君湖,都要穿過梨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