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zhuǎn)眼就來到了第二天下午，我買了點(diǎn)蘋果作為見面禮。因?yàn)槁牨砭酥v，那位師傅歲數(shù)比較大，如果買了偏寒性、熱性的水果，老人家吃了不舒服，就不好了。水果里面，蘋果性平，溫和不刺激腸胃，所以買蘋果是最保險的。

    表舅帶著我在鎮(zhèn)子上走，一路上遇到了很多人都對著表舅打招呼，還詢問我是表舅的第幾個兒子。

    我沒記錯的話，表舅的兩個兒子里，最小的都成年出去工作了。我長得就那么老成嗎？

    一路上表舅向著二十來個人不厭其煩的解釋了我是他的外甥，并且里面還有幾個是我們的親戚，跟我互相不認(rèn)識的親戚，我不禁感嘆鄉(xiāng)下的人際來往真是可怕。

    看著那么多人跟表舅打招呼，我不禁想要調(diào)侃一下：“喲，表舅你是村子里的大名人啊?！?br/>
    表舅沒有絲毫的謙虛，極為自然的說道：“這是當(dāng)然的，十里八村有什么鬼怪靈異，都要找我處理。如果不找我，就只得找你拜師的那位去?？纯次覍δ愣嗪?，介紹了個多厲害的人。而且剛才我給你介紹的那些人里，跟我們有親戚關(guān)系的，你一定得記住，不然會被人背后嚼耳根，說你這娃子一點(diǎn)都不認(rèn)親?！北砭松埔獾奶嵝蚜宋乙幌?br/>
    我聽了表舅的話，更覺得鄉(xiāng)下的人際往來讓人心累，不過表舅勸告了，我還是照做比較好。

    一路閑聊，最后來到了一戶三層小樓的人家門前，樓四周有很高的墻壁圈起來，但大門是打開的，從門口望進(jìn)去，隱約可以看到大堂里的神像?？傊雌饋矸浅馀伞?br/>
    我轉(zhuǎn)頭問表舅：“封建迷信的場所搞得這么氣派，不會太囂張了嗎？鎮(zhèn)里管事的那些人沒意見？”

    表舅聳聳肩：“人家買了地皮，愛怎么建就怎么建，而且你看這氣派不？這可是我們公司設(shè)計建的?！毖哉Z中流露出一絲得意

    我的內(nèi)心是：原來這是你建的啊，把迷信場所搞得這么明顯原來就是你干的啊。

    表舅自夸自擂完后，便轉(zhuǎn)身要走，我連忙喊?。骸巴?，表舅你都來了不跟我一起進(jìn)去？”

    表舅看了我一眼，搖了搖頭，轉(zhuǎn)身頭也不回的走了。走的時候還留下一句話：“我要是也進(jìn)去了，讓你帶的信不就白帶了嗎？”

    那你一開始就不要寫信啊，我的內(nèi)心如此咆哮道。

    算了算了，我安慰著自己，出門在外要靠自己啊。

    我一個人踏進(jìn)了這間屋子，走進(jìn)屋內(nèi)，入眼便是一個很大的神壇，這神壇有多大，已經(jīng)大到和一些小型廟宇規(guī)模相當(dāng)?shù)某潭攘恕＿@時，一個洪亮的聲音從右邊傳來：“有何貴干”

    我聞聲望去，卻看到了一位與這洪亮聲音不相符的老爺子。他穿著仿佛是上個年代的衣服，剃著寸頭，躺在羅漢床上，背后用好幾個枕頭墊高，半靠在床頭，懷里趴著一只黑貓，羅漢床的小幾上擺著一碟瓜子，老爺子正一手撓著貓，一手嗑著瓜子，就算現(xiàn)在正在跟我對視也沒有停止。地上有一大攤瓜子殼，我與老爺子兩相對視，默默無語，室內(nèi)只回響著瓜子殼落地的聲音。

    此刻，我的內(nèi)心異常的慌張，第一次拜師該怎么說？說什么好？原本想好的話，等臨到該說的時候，大腦卻一片空白。

    上次見表舅的時候，有父親在身邊，心內(nèi)有底氣很多。但現(xiàn)在就我一個人，我一下子就沒膽氣說什么了。嘴巴張了張，卻始終沒發(fā)出聲音。

    老爺子可能是看出了我的緊張，對著我非常慈愛的笑起來，語氣也不似之前那么洪亮，而是溫柔很多：“有什么事嗎？”

    老爺子這一聲詢問稍稍緩解了我的緊張和尷尬，我連忙拿出了我表舅的介紹信遞過去說道：“我是來拜師的！這是我表舅讓我交給你的。”

    “拜師？表舅？”老爺子一臉疑惑的樣子接過了表舅寫的信，我在一旁站著也不敢坐下，內(nèi)心彷徨不安，我也沒看過信里的內(nèi)容，也不知道寫了什么，更擔(dān)心老爺子要是不答應(yīng)怎么辦？

    老爺子看著看著笑了一聲，我在一旁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看起來老爺子還挺高興的？老

    爺子笑著把信收了起來，說道：“那個家伙還搞寫信這一套啊。”說完抬頭向我說道：“小陳皮是吧，你怎么回事，我已經(jīng)知道了。你隨便坐著就好了?！?br/>
    我緊緊張張地找了個椅子坐下問道：“那我拜師的事情怎么辦？”

    老頭子揉著貓頭，翹起了個二郎腿，笑著瞇起眼睛看了我一會，搞得我心里有些發(fā)慌，他拍了下手說道：“這個也不急，你表舅說你做的飯菜是粵菜口味的，要不你晚上留下來做給我嘗一下？”

    “好的沒問題?！蔽疫B忙答應(yīng)道，老爺子沒答應(yīng)也沒拒絕，還叫我留下來做飯，想要考驗(yàn)我，還是真的只是想嘗嘗我做的飯？

    不管怎么樣，都要好好表現(xiàn)一波才對。正當(dāng)我這么想著的時候，老爺子朝我搭話：“小陳皮，我有些想上廁所了。”

    咦，上廁所跟我有什么關(guān)系？我該怎么辦才好？難道有屎尿盆這種東西嗎？我環(huán)顧四周也沒有看到，一臉茫然無措的看著四周。

    既然思考不出答案，不如直接詢問來得直接了當(dāng)，于是我問老爺子：“需要我做什么嗎？”

    老爺子直接了當(dāng)?shù)恼f道：“幫我上廁所。”

    我已經(jīng)想不懂了，難道有幫人上廁所的法術(shù)嗎？我繼續(xù)問向老爺子：“怎么幫您上廁所啊。”

    老爺子回答道：“當(dāng)然是幫我里屋把輪椅拿出來，然后把我從床上抱到輪椅上面去，然后帶我去上廁所啊?！?br/>
    我聽完一驚，難道這位老爺子跟我表舅一樣，又是腿腳有問題的？難道練了另一個門派的法術(shù)，還是會腿腳出問題嗎？那為什么表舅還要推薦給我？

    想得太多反而傷腦筋，都到這一步了，已經(jīng)沒辦法放棄了。還是趕快帶老爺子上廁所博取好感吧。

    我趕快來到里屋把輪椅推了出來，看到我?guī)л喴芜^來了，老爺子雙手雙腳一伸，像一個嬰兒一樣，等我把他抱上去。

    一個老頭做出嬰兒一樣的動作，這場景要多詭異有多詭異。但這不是我要關(guān)注的重點(diǎn)，重點(diǎn)是，這個看起來瘦弱的老人，實(shí)際體重好重啊。我憋著一口氣才勉強(qiáng)把老爺子抱上輪椅的。

    等把輪椅推到了廁所門前的時候，新的問題來臨了。我難道要把老爺子抱著上廁所嗎？這是什么折磨，我整個人感覺有些窒息。

    但就在此時，老爺子突然站了起來，兩個健步就進(jìn)到了廁所里面去。咦？看那個靈敏的動作，老爺子腿腳應(yīng)該沒事吧，那這個輪椅到底有什么用，又為什么要我抱啊。

    過一會老爺子出來了，沒事人一樣的一屁股坐回了輪椅?？聪蛄宋艺f道：“怎么了？”

    我回過神連忙說：“沒事沒事。”便推起了輪椅，這個還是不要多嘴好了。老爺子還是被我抱回的羅漢床上。

    老爺子回到床上，重新靠上靠墊，抓過貓，邊擼邊問道：“你好像帶了什么東西過來啊？”

    我把袋子拿了過來說：“這是我買來的蘋果，要吃嗎？”

    老爺子想了下說：“剛好，我嘴巴剛磕完瓜子，想要吃些水果來去去味道了?！?br/>
    我在老爺子的指引下，找到了廚房，把蘋果洗了并且削了皮遞給老爺子，老爺子并沒有伸手去接，而是理所當(dāng)然的張開了嘴。

    看到這樣的舉動，我無奈的笑了下，把蘋果拿在手里往老爺子嘴里送。

    老爺子轉(zhuǎn)著蘋果啃了一圈后，便揮揮手說：“不要了吃膩了，剩下的你吃吧?！?br/>
    我看著這個被啃了一圈的蘋果，上面肯定沾滿了這個老頭的口水，他是想讓我吃他口水吧。

    辛虧之前被表舅來了那一下，我現(xiàn)在一點(diǎn)都不氣，很奇妙的沒有任何負(fù)面情緒。我不禁感嘆表舅是真的為我打算了，我現(xiàn)在的整個人都很徹悟啊，比起入教，我覺得我現(xiàn)在更適合佛教了。

    雖然浪費(fèi)食物是不對的，但這個真不能怪我不想吃。但老爺子叫我吃我不吃，是不是會拜師失敗啊。

    算了，師傅如父，就當(dāng)這玩意是我爸吃過的。

    不行啊，就算是我爸吃過的也挺惡心的。

    不，陳宇。惡心也要吃下去，相信自己。你已經(jīng)做了這么多，放棄，就是前功盡棄啊。

    我終于把這個沾滿口水的蘋果放進(jìn)了嘴里，我有些感動的要流淚。同時我也感覺我丟失了什么重要的東西。

    到底是什么呢？臉面還是尊嚴(yán)，我已經(jīng)分不清了呢。

    我是否成長了呢？父親，母親

    在我的內(nèi)心為這個蘋果來回糾結(jié)的過程中，不知不覺天就黑了。

    我不知道我到底想了多久，也不知道我這樣躊躇猶豫的表情，落在老爺子的眼里，會不會影響他對我的評價。

    萬一他覺得是我嫌棄他怎么辦？我一定得好好做出美味的晚飯來，再一次贏得老人家的好感

    雖然我是這么想的，但現(xiàn)實(shí)卻是殘酷而又蒼白的。

    老爺子家用的灶臺居然是用柴火的，這玩意究竟怎么用??？？？

    表舅家可是煤氣灶啊。現(xiàn)在馬上就要二十一世紀(jì)了啊，給我跟上時代??！

    就跟你看的那個黑白電視一樣，給我弄個煤氣灶來??！

    這里不是修了國道直通城市嘛，快去趕潮流啊老爺子！

    在內(nèi)心嘶吼一番后，我冷靜下來了。對自己說道：冷靜，冷靜，回憶啊，你身為一個八零后，肯定也有接觸過柴火灶臺。

    終于，我回憶起了兩年前，跟父親上山吃齋飯，寺廟里用的就是柴火灶。回憶了一下他們怎么用的，我嘗試了好多遍，終于生起火來了。

    但由于我沒掌握好火候，所以晚飯的味道很難言喻。老爺子為了安慰我，勉強(qiáng)吃完了。

    好尷尬啊，該怎么辦？老爺子會不會讓我明天別來了。那我的命怎么辦??？！

    就在我準(zhǔn)備接受審判的時候，老爺子發(fā)話了：“明天午飯前來，我教你怎么用灶臺?！?br/>
    老爺子沒有明確表示不要讓我來，讓我來的意思，應(yīng)該就是我已經(jīng)算半個徒弟了吧，看來我要更加努力了。

    就這樣轉(zhuǎn)眼又度過了一個月，我發(fā)現(xiàn)老爺子是一個人住的。我來了之后，不知道是不是有了個伴，老爺子很開心，對我也沒有什么嚴(yán)厲的。

    雖然有老爺子也有很多老人的壞毛病，比如擦了口水的紙隨便丟在桌子上，清理的時候真的是很麻煩的。還有吃飯的時候咳嗽也不攔一下，噴得滿桌子都是。牙口不好了，還偏要吃魚，得我一點(diǎn)點(diǎn)地把刺挑出來。

    不過啊，照顧老爺子的時候，也讓我回憶起之前照顧弟弟時候的感覺，感覺還挺開心的？

    “老爺子我來了?！蔽艺胀Ｒ粯舆吅斑呥M(jìn)了門，但今日的氛圍卻與平時不一樣

    老爺子并沒有笑著接待我，而是挺深沉的看著我說道：“來了啊。”

    我有些好奇的問道：“老爺子故作深沉什么呢？”

    老爺子看了我一會兒，把我叫了過來，坐在羅漢床上拉住我的手說：“小子你來找我的原因我是知道的。你如果想要治好我可以幫你，你不需要拜到我門下來?！?br/>
    我有些發(fā)愣，如果這是兩個月前，老爺子這么說我肯定很高興，但經(jīng)歷了這兩個月，我就不怎么開心了。

    并不是因?yàn)榻?jīng)過這兩個月，我喜歡上玄學(xué)了。而是我為了拜師準(zhǔn)備了這么多，承受了這么多恥辱。我不學(xué)點(diǎn)什么東西說得過去嗎？

    我連忙回道：“我是為了拜師才來的，老爺子?！?br/>
    老爺子笑著說道：“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我故意做了很多會讓人覺得煩和惡心的事情，你照顧我的時候，并沒有嫌棄，反而有一些開心起來了吧。雖然你這性格有些像娘們。”

    我有些哭笑不得，這是夸我還是貶我啊。

    “所以說，如果學(xué)了這個，你一輩子就不得不跟這些打交道，你想要的普通日子可就回不來了啊。你不是一直說想要普通的過日子過完一生嗎？”

    聽了這些話，我不禁陷入了沉默，的確我跟表舅是這么說的，也一直是這么表現(xiàn)的。

    但如果我真的是想普通過日子的話，順從我媽不就好了嗎？

    這也是表舅之前問我的話，他問我時，我的回答是，因?yàn)槲覍W(xué)不下去，所以學(xué)了是浪費(fèi)時間，不如早早工作。

    至于為什么學(xué)不下去，因?yàn)闆]有興趣，為何沒有興趣。因?yàn)槊刻靸牲c(diǎn)一線——學(xué)校和家里。即使畢業(yè)了，未來也還是兩點(diǎn)一線——上班和家里。

    感覺人生從一開始就已經(jīng)結(jié)束了，一眼就能望到頭，所以開始抗拒了讀書，來到了這里。

    我真的是想過普通日子的嗎？不，可能不是吧，我如其他這個年紀(jì)的小孩一樣，喜歡冒險魔幻，期望著不同。

    但我早就明白了，我很普通平凡沒有任何與其他人不一樣的。

    沒有天賦擅長，沒有興趣愛好，一切都是父母給的。沒有干過自己真心想干的事情。

    雖然這個事情一開始也不是我真心想干的，但我明白自己絕對是起了興趣才會惹上的這個麻煩。

    當(dāng)我看到表舅驚訝我如何學(xué)會的時候，我的心里其實(shí)是很得意的。我也開始逐漸的對這些感興趣，我做了這么多事就是為了這個，都到了這一步，現(xiàn)在怎么可能放棄。

    我明確了自己的心意，堅定的向老爺子表示：“我想要拜師，我想要修煉?！?br/>
    老爺子聽了后，挑了眉無奈的笑了下：“我之前向外面宣布，我不收徒了。我不好自打臉啊?！?br/>
    我聽了后也不知道該說什么。

    老爺子又繼續(xù)講道：“不過，我沒說不傳給家里人？”

    我不解的問老爺子：“什么意思??？”

    老爺子指了指地上：“現(xiàn)在跪下來對我磕三個頭，認(rèn)我做干爺，你就是我的孫子了，我就可以教你了?！?br/>
    我有一些猶豫，我這輩子還沒有跪過人，一下讓我下跪，我沒辦法接受。

    這個時候磨煉的效果出來了，我想到了表舅的話，人啊做事要厚臉皮。我又追憶起老早前，父親對我說，人做事有時候就得不要臉一點(diǎn)，不然有些事情做不成。

    而且我決定要練這個，就一定要練到。

    想到這些，我立馬咚的一下跪下來直接磕了三個響頭，喊道：“干爺爺?！?br/>
    這個時候我感覺放開了一切，在經(jīng)歷磨煉和考驗(yàn)后我重生了，我煥然一新了。我感覺我失去了什么，但獲得了新的東西——那就是不要臉。

    如果是現(xiàn)在的我回到兩個月前，我都覺得不會跟母親鬧僵了?？赡苓@就是人長大吧。

    不，也可能只是我單純的變得不要臉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