嗣后沒多久，張?zhí)煨牡陌矅姷谌龓熢隈R山倒戈，第三師師長白富林通電全國宣布輸誠三民主義，率全師官兵參加國民革命軍，打破了前方兩軍對壘的僵局。
張?zhí)煨恼鹋?，出動兩師一旅南下討伐?br/>
轉眼間馬山一線成了戰(zhàn)場。
馬山附近的湯集，因扼據(jù)鐵路線，成了雙方爭奪的軍事要地，先是白富林的新七團占了鎮(zhèn)子，扒了鎮(zhèn)北的鐵道；后來張?zhí)煨牡娜笋R過來了，日夜攻打，還向湯集鎮(zhèn)里開炮，大半個鎮(zhèn)子被炮火轟平了，還炸死炸傷不少人。
湯集鎮(zhèn)中的百姓一看大勢不好，冒著兩軍交戰(zhàn)的炮火槍彈，四下里逃散開去。
湯副旅長自然不能不逃，便也逃了，帶著太太并兩個伙計，攜著大包袱小行李，半道上高價雇了一輛大車，一路顛簸，滿身灰土到了省城，模樣實在夠狼狽的。
那日，湯副旅長一行抵達三江貨棧時已是半夜，讓睡夢中醒來的湯成和玉環(huán)都吃了一驚。
湯副旅長一見玉環(huán)的面便說：“你看看這事鬧的，我原以為省城這邊要大打一場，不曾想，倒是湯集先打上了，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哩?！?br/>
湯太太也拉著玉環(huán)的手說：“真險哪，眼睜睜地就看到炮彈在咱家門口炸開了，一窩小豬炸得竟沒了影，過后一看，豬圈的墻上一片血肉……”
玉環(huán)連聲安慰湯太太道：“嬸，不怕的，不怕的，只要您二老沒傷著就好！”
湯太太仍是驚魂未定：“玉環(huán)，你是不知道，那顆炸彈再往門內(nèi)落一點，只怕我們就和你見不上面了……”
湯副旅長聽得煩了，手一擺道：“好了，好了，別說了，咱快洗洗歇著吧！”
玉環(huán)這才和湯成一起忙活起來，為湯副旅長夫婦安排張羅。
給湯副旅長鋪床時，玉環(huán)便說：“湯叔，您老來得正好，我有好多事都要和您商量哩?！?br/>
湯副旅長看著玉環(huán)，也意味深長地道：“是哩，我也有許多話要和你說呢！”
安歇幾日后，玉環(huán)把方營長帶來讓湯副旅長夫婦見了，又把百順和小白樓老五、老六的事都說給湯副旅長聽了。
湯副旅長對方營長很滿意，夸玉環(huán)眼力不差，這夫婿選得好。
對百順的事，湯副旅長沒感到吃驚，只輕描淡寫地說：“百順不學好，除他自己不成器外，只怕也有別的原因，你這做姐姐的，也是逼他太兇哩……”
又很感慨地說：“百順當初真該在戲班子里學戲的，他熱戲，又有嗓子、有扮相，沒準就能唱紅半邊天?！?br/>
玉環(huán)名義上是為百順，實則是為自己辯解說：“百順也還沒定形，跟好人學好人，跟壞人就學做賊。日后若是能有個上心的女人管著他，再讓他多學學方營長，或許還會有出息，為父報仇也還能有指望。”
湯副旅長只搖頭。
玉環(huán)只當沒看見，又說：“現(xiàn)在我也看開了，報仇不是一日兩日的事，需得有耐心，我是有這份耐心的?！?br/>
湯副旅長這才點頭道：“能這樣想就好，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只要有這份孝心，能盡其力，謀其事，那么，不論成與不成，都對得起你爹了?！弊詈?，湯副旅長很鄭重地看著玉環(huán)，和玉環(huán)說：“你和百順都大了，有一樁和你們有關的大事叔得和你們說，再不說，叔心里就不安了。也真是險呢，若是在湯集我和你嬸讓炸彈炸死，這事你們就再不會知道了。”
玉環(huán)問：“啥事呀？”
湯副旅長說：“是關乎你姐弟倆的，哪日你把百順叫來，我當著你們姐弟倆的面說清楚。”
玉環(huán)道：“百順在不在都一樣，叔，你和我說便是?！?br/>
湯副旅長想了想，和玉環(huán)說了：“我和你爹的關系，你們知道，那是割頭不換的。你爹在時，我和你爹已留了后路，我們都知道自己不能老這么殺來殺去的，總得有個歸宿，就聚了一筆錢做生意。你爹那時是旅長兼鎮(zhèn)守使，一來公務、軍務都是很繁忙的，二來也要避嫌，就讓我干。我用那筆錢和人合伙在徐州辦了個胰子廠，這二年又辦了這家三江貨棧，自然，也在湯集老家買了些地?！?br/>
玉環(huán)很吃驚：“這事我和弟弟都不知道，娘死時也沒和我們說過?！?br/>
湯副旅長道：“你娘對這些事全不清楚，你爹當時沒料到會在溪河送命，啥事也沒能和你娘交代哩?！?br/>
玉環(huán)很感動，說：“叔，你真是好人，你今日不說，這事誰也不會知道的?！?br/>
湯副旅長笑了笑：“老天知道，咱不能欺天呀。再說了，你爹那錢本是為你們孤兒寡女預備的，我這做叔的也不能欺負你們嘛?！?br/>
玉環(huán)真誠地說：“叔把俺姐倆撫養(yǎng)大了，就是盡到了心，這錢不錢的就不要提了吧。”
湯副旅長道：“正因為你們大了，能自立了，叔才得把這事和你們說清楚哩，過去你們小，不懂事，叔是沒辦法，才替你們當家，管著這筆財物?！?br/>
玉環(huán)說：“那您老還替我們管著就是?！?br/>
湯副旅長搖搖頭道：“不行嘍，叔和嬸都老了，你們的事，得你們自己管了……”
玉環(huán)這才注意到，湯副旅長頭發(fā)已白了一大半，滿是皺紋的臉面上已現(xiàn)出了老人斑，確是比當年在湯集時老得多了，心里禁不住就有些發(fā)酸。
湯副旅長又坦坦蕩蕩地問：“玉環(huán)，叔直到今天才和你說這事，你不疑叔貪財吧？”
玉環(huán)連連接頭：“不，不，叔不是那種人，不是……”
說著，玉環(huán)“撲通”一聲，在湯副旅長面前含淚跪下了：“叔對我，對百順恩重如山，我們就是叔的一雙不孝兒女……”
湯副旅長忙把玉環(huán)拉起了：“好閨女，有你這一句話，叔這么多年也就值了?！?br/>
玉環(huán)仍是堅持不要那筆錢，說是沒啥要用錢的地方。
湯副旅長說：
“用著也好，用不著也好，叔都得把你們應得的那半還你們，叔說了，叔不能欺天哩?！?br/>
沒容玉環(huán)再說什么，湯副旅長已取出了一個小本子。
湯副旅長翻著小本子說：“玉環(huán)，你聽著，原先我和你爹合共的本錢是八萬七千塊，現(xiàn)在呢，已翻做三十來萬了，還不算湯集的地。這主要是胰子廠賺的，這三江貨棧不行，一來開張只二年，二來湯成也胡鬧。你們到省上來時，我原想把貨棧整個交給你們的，想想還是沒敢，怕你們撐不住。這三十萬有一半便是你和百順的，你們啥時要用，都可到賬房去支。歷年的賬目也都在，你們沒事時不妨查看一下。當然，這錢你們?nèi)粢粫r用不上的，叔就給你們在賬上存著?！?br/>
玉環(huán)沒多想便道：“叔，那就放在賬上吧，我和百順都用不著的?！?br/>
湯副旅長笑了：“咋用不著？你和方營長辦婚事不要用么？百順成家也要用的?！?br/>
玉環(huán)想想也對，便不做聲了。
湯副旅長又說：“百順不能這么下去，年紀輕輕的，總得干點啥，跟湯成學不了好的，他要是樂意，就讓他到徐州胰子廠去做協(xié)理吧，也算有個正經(jīng)事干。”
玉環(huán)覺著湯副旅長考慮得周到，已想答應了，可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心想，父親到死都對得起他們，她和百順更得對得起父親。她認定百順去了徐州，報仇的事就更無希望了，因此便道：“胰子廠的事，以后再說吧！”
湯副旅長猜不透玉環(huán)的心事，也就沒再堅持。
末了，玉環(huán)對湯副旅長說：“關于這三十萬的事，叔最好還是不要和百順說，家仇不報，百順不能花爹留下的這筆錢，我……我也不能花，沒臉花呀?！?br/>
湯副旅長挺為難：“我不和百順說，只怕百順日后會恨我哩?！?br/>
玉環(huán)道：“不會，他只能恨我。他早就恨我了，有一陣子都想殺我，讓他再多恨我一次算啥？”
話雖這么說，玉環(huán)當晚歇下后，還是為這筆錢和怎樣使用這筆錢想了許多，想得一夜沒能安眠。
想來想去，就認真想到了為老五、老六贖身的事。
不論是老五還是老六，總得贖一個出來，贖出的這個得能聽她的。
若那老五或老六能聽她的，再若能把百順拿死，一盤棋就算活了。
有個當營長的丈夫，再有個聽話的弟弟，兩個大男人相互壯著膽，或許能成事。
卻拿不準是贖老五，還是贖老六。
老五像似對弟弟有真心，可弟弟對老五卻遠了點，方營長也說過的，弟弟真心里喜歡的不是老五，偏是老六。
老六太浪，老五說的那些事，玉環(huán)都信，可弟弟只要迷著老六，就能聽老六的，日后就好和老六一起擺弄他，因而，贖老六也不壞。
為父復仇終是玉環(huán)心頭第一位的大事，只要對復仇有利，玉環(huán)想，就是百順天天愿鉆老六的腿襠，她也不管。
次日，玉環(huán)找百順談了，不提那筆錢，只問百順：“你和老五、老六是不是真好？”
百順說：“是真好，和老五、老六都是真好?！?br/>
玉環(huán)道：“我不能一次給你娶兩房太太，你只說和哪個最好？”
百順想了半天，還是拿不準和誰算是最好的，搔著頭皮說：“老五這人大方，心眼好，就是醋勁大，也胖了點，不如老六好看；老六呢，雖說好看，眼眶卻又太高，沒幾個男人是真心瞧得上的，還有個當團長的客扯著?！?br/>
百順要姐姐幫著拿主意。
玉環(huán)說：“老五我還有點印象，老六我連一點印象也沒有，哪天我去和她們談談，談過再說，說定了就贖出一個來?！?br/>
百順喜出望外，連聲叫著“好姐姐”，“親姐姐”，就像在老五、老六面前似的，身子差點兒歪到了姐姐懷里。
百順那當兒根本就沒想起問：姐姐到小白樓贖人，是從哪來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