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蘇家的傭人發(fā)現(xiàn)了他,幾個大男人三拳兩腳,就把他扭送到這家的男主人面前。
“蘇先生,我們觀察這個小鬼好久了,他一直在院子外面鬼鬼祟祟的,像是要偷東西!”他們說。
丁云墨憤憤的看這幾個人一眼,緊閉著嘴,高昂著頭,一言不發(fā)。
蘇菀的父親蘇守業(yè)是個很出名的股票經(jīng)紀,錯綜復(fù)雜的股票數(shù)字在他手中變成了聽話的小孩,由他經(jīng)手的客戶,基本不會賠錢。
所以他也是個大忙人,沒空理會這些家長里短,只是揮揮手,讓傭人們送丁云墨去警局。
“爸爸,我認識他!”
在傭人們跟丁云墨糾纏不清時,蘇菀稚嫩的聲音從樓梯一邊落下。丁云墨的心突然跳的飛快。
“哦?你怎么認識這個人?”蘇守業(yè)低下頭,和顏悅色的問女兒,與剛才的冷漠判若兩人。
“這個哥哥……”蘇菀轉(zhuǎn)著她靈動的大眼睛,“他來幫我修過鋼琴。”
“是嗎?”
“嗯,他叫丁云墨,是街角邊鋼琴店老師傅的學(xué)徒工,上次老師傅來幫我修鋼琴,他也跟著一起來的?!?br/>
蘇守業(yè)想起是有這么一回事,蘇菀的鋼琴前些日子音不準,便請了一個老師傅來調(diào)音,他也確實帶了一個徒弟。
只是誰還記得那個徒弟長什么樣子呢?
蘇菀朝丁云墨眨眨眼,示意他順著她的話接下去,比如,今天是不放心上次鋼琴有沒有徹底修好,所以才來看看的。
而丁云墨卻大腦一片空白,心跳的更厲害,臉也有些熱。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拿著刀子去捅人的時候冷靜異常,這時候竟連話都說不出來。他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蘇菀居然還記得他的名字,過了這么久,她還記得他的名字,還愿意為他編謊話!
一想到這,他就有了一種莫名的快樂。
蘇菀認識丁云墨的時候只有七歲,而那時,丁云墨已經(jīng)是個十三四歲的少年,在社團混了兩年了。
他被人追趕,躲在蘇菀家那棟豪宅的后院墻下。還沒喘過幾口氣,忽然聽到正對著后院的那扇窗戶里,傳出好聽的鋼琴聲,泉水叮咚一般,滲進他浮躁的心,日頭仿佛不再那么毒辣,他也仿佛忘記自己還沒脫離危險。
他愣愣的聽著,不禁猜想起窗戶后面那雙彈琴的手會是怎樣的白凈與纖巧。直到一陣混雜著罵聲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他才意識到那些要置自己于死地的人追上來了。
后院木門年久失修,他幾腳踹開,倉皇的往院子里藏。不經(jīng)意間,看到一雙小巧的腳停在他面前。
“你是誰?怎么在我家院子里?”女孩奇怪的看著這個不速之客。
丁云墨來不及解釋,一把把女孩抱在懷里,捂住她的嘴,迅速躲到墻邊。直到聽見追趕他的腳步聲漸漸遠離,他才松開她。低頭一看,女孩已經(jīng)嚇得臉色蒼白,冷汗涔涔,顫抖著說不出一句話。
“對……對不起。”他結(jié)巴著道歉,用眼角偷偷撇著這個女孩。她明眸善睞,長發(fā)微曲,看上去像個漂亮的娃娃,只是臉上沒了一點血色,蒼白的像朵白玫瑰。
“我不是故意的?!倍≡颇冀K低著頭,“那些人想殺我,我沒路跑了,只能躲到這里來。剛剛我怕你出聲,被那些人發(fā)現(xiàn),所以才……”
她還是愣愣的看著他,她的世界里從沒有過這樣的人。她認識的小男生都是白凈整潔,待人有禮,而面前這個高他很多的大男孩卻顯得那么粗野,背心上破了幾個窟窿,臉上滿是臟灰,甚至連鞋子都少了一只。
“你不是被嚇壞了吧?”他彎下身子,拽拽她的小辮,“我叫丁云墨,你叫什么名字?”
“蘇菀?!彼龐扇醯穆曇羲茝目罩袀鱽恚瑢λ目拷?,她看上去有點恐懼。
“剛才是你在彈琴?”
“嗯?!?br/>
“你多大了???”丁云墨忽然對她有了興趣,特意想看看她一直背在后面的那雙小手,是不是如他猜想般白皙剔透。
蘇菀一轉(zhuǎn)身跑了,只留給他一個米色的背影。
從那以后,丁云墨經(jīng)常會有意無意間就走到這座別墅周圍。他想再尋那段琴聲,再見見那個被他嚇壞的小女孩,最好能再當面跟她道個歉,說他其實并不壞。
他總認為,自己其實不是壞人。要不是父母各自遠走高飛,沒了蹤影,要不是奶奶年紀大,沒力氣做工,要不是三個弟弟還小,沒人照顧,他也不會選擇這條艱險的路。殺人放火的事,誰都不是天生就會的。
他也很想像蘇菀那樣,住在舒服的大房子里,有個叱咤金融界的爸爸,有哥哥姐姐和妹妹的陪伴。
第二次見蘇菀,還是在那個后院。他聽她彈琴走了神,回過神來,發(fā)現(xiàn)小女生站在他面前。他慌亂的站起來,還是那句結(jié)巴的“對不起”。
蘇菀“噗”的一聲笑了,眼睛彎彎,像兩彎明月。這個大哥哥沒有了第一次見面的粗魯,倒慌張的有些可愛。
她把他悄悄帶進廚房,跟他分享她最喜歡吃的白糖糕。丁云墨再也忘不了,她吃白糖糕時笑的那開心的模樣。
她拿出一本《圣經(jīng)》,扉頁上的字跡稍顯稚嫩。他打開一看,她竟寫對了他的名字。那上面寫著:送給丁云墨,蘇菀贈。
他心頭沒來由的動了一下,這幾個字像幾點火苗,烘的他的心暖暖的。她認真的對他說,主的眼睛是看顧正直的人的。
他低下頭,攥著拳頭,手指不斷在手掌里摩擦,他才十四歲,這雙手卻已殺過人,沾過血,他再也得不到主的眷顧了。
此后他只能遠遠的看著蘇菀,從他走進那座別墅的廚房開始,他就知道他跟蘇菀永遠不屬于一個世界。那間廚房,比他們兄弟四個的天臺棚屋還要大幾倍。
但是他心里多了一個她,連他自己也說不上為什么。只要有空,他就會去她的窗下,他知道她每天都要彈琴。有時候他會繞著這座別墅轉(zhuǎn),一圈圈,像是永遠走不到盡頭那般長,有時運氣好,他還能遠遠的看她一眼,看保姆牽著她和她姐姐妹妹的手,有說有笑,手里還拿著五彩的棉花糖。
有時,他看著看著,手邊的大哥大就會響起,老大的任務(wù),他又要去殺人了。
他只能戀戀不舍的再看一眼,晴暖的陽光映襯著她粉色的小臉蛋,在陽光下,她笑的那么甜。
在陽光下,他和她走的越來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