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年前,大漠邊關,秦涼月曾經(jīng)與這個男人交過手。那時候,這個男人只身闖過邊關,秦涼月用弓弩在他臉上留下了一道永恒的傷疤。也就是現(xiàn)在他臉上的那道。
我相信,因為這道傷疤,這個男人一定記住了秦涼月。
那時候的秦涼月并不知道他的身份,但是既然現(xiàn)在我能在這里看到他……如果沒猜錯,他就是赫連瑛的長兄,五王爺赫連淮。
不由暗暗吐血……秦涼月,你撤手人寰就清凈了,可是你招惹過的人現(xiàn)在來找我麻煩了……
看來我這一行的坦白的目的,就此打水漂了。
他瞇起眼睛看著我,終于慢慢找回冷靜,“秦涼月,戰(zhàn)報說你已經(jīng)死了,眼下你又為何會出現(xiàn)在此處?難道……周朝派你來做奸細?”
我用力甩開他鐵鉗一樣的手,冷冷地看著他。
他倒不生氣,只是饒有趣味地看著我。
“有趣,有趣……秦涼月,我還道你死得太早,有些可惜。沒想到我還能再看到你?!彼恍Γ瑥陀掷彝硪粋€方向走,“我那好弟弟可知道你的身份?”
我一驚,脫口道:“他什么也不知道?!?br/>
開玩笑,如果這件事被歪曲成赫連瑛故意把我藏在府中,那么包藏禍心的罪名就會落在了他頭上……
不管怎么說,我都不希望那樣的情況出現(xiàn)。
“哦?你倒是護著他……呵呵……”
我被赫連淮強行拉到了書房,砰地推開了沉重的木門,我便看見了赫連瑛驚愕地抬起的臉。
他的眼光在我被赫連淮抓著的手上停了一會兒,沉聲道:“這是怎么回事?”目光卻詢問地看向我。
面對那目光,我忽然就有些心虛,并且感到欲哭無淚。
本來想好好坦白,可是現(xiàn)在卻在這樣的境況下,馬上要被這個變態(tài)的家伙戳穿了。
一樣是讓赫連瑛知道真相,但是,我自己說和由別人戳穿是兩種很不同的效果啊……
“小九,本王剛才正在來的途中,卻看到了一個故人?!闭f完,赫連淮手上用力,一把把我拖到身前,我一下子站不穩(wěn),略有些狼狽地撞在了他懷里。
“若若!”赫連瑛低呼一聲,已經(jīng)顰眉站了起來,眼中竟然有了幾分薄怒。
“原來你還有一個名字叫若若……小九,她可不是你以為的柔弱女子……你可知道她是誰?”
赫連瑛一怔。
“我臉上這道疤就是五年前的她留下的。”赫連淮繼續(xù)笑道。
我抬頭,看向赫連瑛的表情。
他的表情先是一陣茫然,然后,他慢慢瞪大了雙眼,震驚地看著我:“你是——秦涼月?”
“正是?!焙者B淮緩緩道,“如果不是恰好撞見她,我也完全想不到……秦涼月居然沒有死?!?br/>
赫連瑛依然怔怔地看著我,目光中竟然閃過了幾分暴怒和……失落。
我定定地看著他的神情變化,半晌垂下眼簾。
事已至此,對不住了,赫連瑛……
如果你恨我騙你,那就一直恨下去吧。
這樣子的話,起碼離別的時候,不管秦涼月這具身體發(fā)生什么事,你都不會有任何傷感。
這,就當做是我對你這段日子的照顧和保護的最后的謝意。
我暗暗儲力,然后掙脫了赫連淮的手,往側面走了兩步,面向著他們兩人。再開眼時,眼底已經(jīng)
是一片平靜。
“很抱歉一直都隱瞞著你。我的本名——確實是秦涼月。”
有一句話我沒有說出口:但是我說我叫顧若,也沒有騙你。
“……為什么?”
我不知道他這聲“為什么”是什么意思,只是大抵上是問我為什么騙他吧。
我嘆了一口氣,挺直了腰桿。
這一刻,我代表的不是我自己,而是那個早已逝去的英魂。
“如你們所見,我是周朝的秦涼月。我為什么沒有死去,以及我為什么會來到這里,現(xiàn)在再說已
經(jīng)沒有必要。我來這里的目的,是想與你們談一盤合作?!?br/>
赫連淮挑高眉毛:“合作?”
“實不相瞞,我已知道周朝與酈朝將在不日開戰(zhàn)……我自愿為質(zhì),只求在對峙當日,讓我上陣?!?br/>
赫連淮淡淡道:“你身在敵國,即使不愿,也得服從,你——沒資格跟我談條件。”
我不惱,微微一笑,忽然揚手,把一根銀簪抵在自己的喉嚨處,“王爺,如果你手上的不是活生生的秦涼月,只是一具尸首,又怎能為質(zhì)?”
“若若——放下!”赫連瑛忍不住喝道,喝完之后,又似乎有些惱怒自己的脫口而出。
赫連淮盯著我,表情看不出喜怒:“你在威脅我?”
“王爺,秦涼月由始至終,只是想與你談一盤合作。不要想打落我的銀簪,即使打落了……你也知道,當一個人想要尋死,是很難阻止的?!?br/>
赫連淮不語。
“王爺,你是聰明人。你應該知道我的存在對于周朝來說是一個變數(shù),何不好好利用?上陣之日,即使我想做些什么,在重重鐵騎之下,又怎能抵擋得住酈朝大軍?”
“秦涼月,即使你什么也不做,但只要你站在我方軍隊里,就無異于叛國……而我,不相信你會叛國?!?br/>
我冷冷一笑,“人是會變的。我秦涼月對周朝忠心耿耿,君祈卻冤枉折辱我,令我受盡苦楚,差點慘死牢中。我自要在戰(zhàn)場上親自討回來?!?br/>
赫連淮與我對視半晌,我感覺他的眼神猶如冰刀一樣,在我身上緩緩地刮過,在這種強大壓迫感的視線下,我心中已經(jīng)暗暗捏了一把汗,但是我知道這個時候,我的眼神一定不能慌,否則,就
會被他看出來,我上陣確實不是想叛國。
看了我半晌,他終于笑了起來,撫掌道:“有意思,有意思。秦將軍乃是周朝鼎鼎有名的大將,如今棄暗投明,投入我軍麾下,實在是讓我軍如虎添翼?!?br/>
我聽見那句“秦將軍”,便知道自己已經(jīng)勉強過關。
他上前幾步,裝模作樣地扶住了我的手,道:“為表本王誠意,還請秦將軍從今日起,直至行軍那日,都與本王呆在一起?!?br/>
我咧嘴一笑,“當然?!?br/>
赫連淮是個狡猾多疑的人,他絕不可能就因為我簡單的幾句話,就輕易地相信我。我與君祈的事早已變成了流言,明面上沒人敢議論,但在私下早已傳得沸沸揚揚,赫連淮一定有所耳聞,所以對于我的說法,他大概是半信半疑的狀態(tài)。但是他必定不愿意放棄這個利用我的機會,所以最終大概還是軟禁我。
這樣的進展,與我當初想的相比,已經(jīng)順利很多。
赫連淮本來想馬上帶我走,但是赫連瑛卻要求與我單獨說兩句話。
等所有人都退出去之后,殿門被關上了。
我靜靜地看著赫連瑛走近。
他緊緊地盯著我,眸色沉沉。
我感覺到……他很憤怒,以至于此刻的他就好像一只隨時會撲上來咬破我喉嚨的野獸。
他的聲音極冷:“顧若,不,我該叫你秦涼月……事到如今,你就沒什么想說的?”
我閉了閉眼睛,苦笑道:“王爺,事到如今,還有什么可說的?”
“好,好。”他怒極反笑,“這就是你給我的答案?”
我嘆了口氣,答非所問:“王爺,這段時間來,我真的很感激你的照拂。這次一別,我不知道我
們還是否有機會再見。再之后,我更不知道周朝與酈朝的一戰(zhàn)后,我們能否再見。畢竟,上一趟戰(zhàn)場,就如同闖一次鬼門關,如果不能,請你忘了我,忘了秦涼月這個人。”
赫連瑛沒有說話,依然緊緊地盯著我,一向輕揚微笑的唇線抿得直直的。
我想了想,覺得已經(jīng)無話可說,便以男人的姿勢做了一個告辭的動作,轉身離開。
忽然,赫連瑛的聲音在身后傳來:“你接近我的目的,是不是只是因為想利用我?”
我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王爺,在我心里,你是我的朋友?!?br/>
話音落下,后面再也沒有聲音,我便徑直朝前走。
或許我讓赫連瑛失望了,但是,為了完成任務,我沒有其它選擇。
*
隨著赫連淮回到了他的王府,我終于知道,酈朝將在十天后正式進攻周朝青州。而酈朝軍隊共分三路,赫連淮所帶的是酈朝軍隊中的精英,縱橫沙場十年,依然屹立不倒、戰(zhàn)功赫赫的飛云騎。
這支軍隊在酈朝的威名,就猶如秦涼月曾經(jīng)所將領的秦家軍在周朝的威名。
雖然是十天后就正式進攻,但我知道赫連淮一定不可能到第九天晚上才動身,他一定會提早一些過去部署。
果然不出我所料,在我剛到王府的第二天傍晚,赫連淮便已經(jīng)率著親信三十六騎,還帶著我,前往酈朝充州與飛云騎匯合。
既然要上戰(zhàn)場,并且已經(jīng)被發(fā)現(xiàn)了身份,我也不再繼續(xù)穿女裝了。換回了赫連淮為我準備的男裝,心中驀然涌現(xiàn)出一陣親切的感覺……
大概是秦涼月本身的記憶所導致的吧……畢竟,秦涼月自從隨著祖父去了沙場,便再也沒有穿過女裝了。盡管是將門之女,但是華美的裙裾永遠與她無緣。在所得的記憶中,每一日為了得到平坦的胸部,她都會束胸,然后穿上男子才穿的衣裳……
站在銅鏡前,我怔怔地看著鏡子中那個熟悉又陌生的女子。
高挑頎長的身材,勁瘦修長的四肢,身上穿著一襲男裝,窄袖束腰,越發(fā)顯得英姿颯爽,英姿勃發(fā)。烏發(fā)高高扎起,額前劉海撥到一邊,露出一張俊美略有些陰柔的容顏。
脫去了柔弱的秦涼月,男裝的秦涼月——也是那個曾經(jīng)叱咤沙場的秦涼月。
就這樣看著鏡子,眼前恍然幻過了一幕幕驚世的場景,如同走馬觀花,停不下來……
我看見了在精致的園林中,一個小女娃手持木劍,在一個威儀的老人前使出劍式,喝喝哈哈之聲不絕于耳。
我看見在整齊排列的黑壓壓的萬人陣前,英姿颯爽、一身戎裝的少女對酒當歌,嘆出一聲奈何。
我看見了雙軍對峙,一身戎裝的秦涼月彎弓射箭,一舉射殺了對方的大將軍。
我看見了戰(zhàn)場的廝殺,在震動天地的吼叫聲和兵器交接聲中,血花飛濺,暗無天日。人與人初遇,人與人廝殺……而秦涼月的容顏早已沐浴在了血下,但是她的眼神依然是那么地清亮,騎馬飛躍而過,身姿耀耀生輝,讓人不敢逼視。
我看見了大漠黃沙,孤煙落日,英武的女將軍立馬橫刀,帶著沙粒的風狂亂地揚起她烏黑的發(fā)絲,拂過她干裂的唇角。這個畫面狂放而韌拔,粗糙卻柔情,卻充滿著生命的張力,讓人移不開視線……
……
直到最后,我看見了在陰暗的牢籠中,曾經(jīng)英武非凡的女子滿臉血污,雙腿上傷痕累累,她側躺在干草上,受刑的手再也拉不動弓弦,但是,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依然清亮至極。然而,卻有什么更加清亮的東西從她的眼眶滾落,滑過了鼻梁,緩緩落入干草中。
是一滴眼淚。
當那滴眼淚滲入干草中時,秦涼月那雙潛藏著無數(shù)智謀的眼睛,早已無聲地永遠闔上。
……
自古名將如美人,不叫人間見白頭。
這大概都是秦涼月曾有過的經(jīng)歷吧……只是到了我這里,卻是用一個第三者的角度去看的。
她是這樣一個特別的女子……不禁想到,君祈當年曾經(jīng)那么地喜歡過秦涼月,我猜……或許也有
幾分是因為她與其她女子的這點不同吧。
就在這時,我通過銅鏡,看見身后的帷帳的簾子被掀開了,赫連淮走了進來。
我緩緩回頭,靜靜地看著他。
他的眼中滑過了幾分驚訝,笑道:“若若,果然還是這樣穿著適合你。”
不知道為什么,從那日把我?guī)Щ赝醺螅汩_始模仿赫連瑛叫我“若若”,而不是“秦涼
月”或者“秦將軍”。他似乎以為這個名字是我的乳名,所以每次喊都一副故作親昵的語氣,實在是讓我……起了滿身雞皮疙瘩。
久而久之,我對他這個稱呼也習以為常,但是每次聽到,還是忍不住嘴角抽搐。
“我有一個好消息要告訴你。”頓了頓,他又恍然地摸了摸下巴,道:“哦……不過不知道對若若來說,算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br/>
我挑眉。
“我放出了你在我手里的消息,說如果想要把你換回去,就要皇帝親自來……然后,你猜怎么了?”他微微一笑,“君祈——竟然真的親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