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總管。”納蘭舒容站在內(nèi)務(wù)府的門口, 手里捧著從御膳房帶出來的食盒。她倒是沒有借花獻(xiàn)佛，這食盒本就是御膳房孝敬給趙總管的。畢竟, 御膳房亦是歸趙有安管轄。
趙總管一笑, 語氣里倒是沒有一點(diǎn)疏離?！斑€未恭喜姑娘高升呢?！?br/>
印象中的趙總管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不管對誰, 都是客客氣氣。無論哪個主子有事, 他都盡力去辦。
想想也是, 在宮里, 本就是沉浮不定的。今天的奴才也有可能成為明天的主子, 昨日的高位也有可能成為今日的庶人。所以, 處處送人情自然是上策。
“哪里, 多虧趙總管的指點(diǎn)。這食盒里的東西是我精心做的，您也嘗嘗?！奔{蘭舒容笑著說道。
趙有安笑瞇瞇接了，隨口夸了幾句，又隨著她慢慢走了幾步方道：“姑娘有什么事, 是不方便跟掌事姑姑說的？”
納蘭舒容沒有與他客氣, 開口說道：“公公慧眼。我聽說近日里有奴才入宮, 想知道都分到了什么地方?！?br/>
眼看趙有安皺了皺眉頭, 納蘭舒容趕緊說道：“我有個遠(yuǎn)方表弟也是這一波入宮，祖母托我好好照料?！?br/>
“唔?！壁w有安看著四處無人，賣了個好給她?！敖杖雽m的奴才，都還在養(yǎng)身子，要過幾日才能分活計(jì)?！?br/>
是了, 納蘭舒容忘了這茬。
趙有安用探尋的目光看向納蘭舒容, 見她的臉上絲毫沒有少女正常的嬌羞之態(tài), 反而是鎮(zhèn)定異常。他心里莫名有些寒，這個丫頭，似乎成熟得可怕。
“多謝趙總管了。”納蘭舒容依舊帶著笑容，語氣也十分熟稔，絲毫沒有尋常下人面對自己的敬畏之感。
趙總管暗暗納罕。總覺得這個丫頭哪里不一樣。轉(zhuǎn)念，他想到公主的囑托，于是便又補(bǔ)了一句道：“若是日后定下來了，我會去轉(zhuǎn)告姑娘的?！?br/>
“好?！奔{蘭舒容沒有拒絕他的好意。隨后，自然是依禮道謝。
幾日后，納蘭舒容為陛下送完了湯飲，自然是又替他喝了一通。這樣一來，她只覺得腹中十分飽脹，于是便帶著品寧一起出來消食。
卻不料，二人在御膳房門外遇見了蓮清。
看見納蘭舒容，蓮清的手一抖，手里捧著的盒子便向下墜去。好在品寧反應(yīng)快，從下頭托了一把，這才沒有弄掉盒子。
蓮清有些心虛，笑著道：“瞧我手拙的。還好品寧反應(yīng)快，要不然可就白瞎了這些上好的百合。主子最近身子虛，我吩咐御膳房來做些百合粥?！?br/>
雖說御膳房是有百合的，但總有些小主會從家里帶來不少體己私囊，因此這也不是不合規(guī)矩。
不過此刻，蓮清的話倒顯得有些多了。
納蘭舒容眼皮也沒抬一下。倒是品寧，許是手上沾了盒子的灰，她往自己的手絹上抹了抹。
一絲紅色碎末從指縫間掉落出來。
納蘭舒容眉頭一皺，隨后徐徐開口。
“你倒是聰明，進(jìn)宮沒幾日就已經(jīng)能找到御膳房的路了?！?br/>
“做奴婢的，自然要多學(xué)著些。我不像小姐您，即便是同樣做奴婢，您也能拔得頭籌，總有人護(hù)著?！鄙徢逭Z氣不善道。自打她那日想明白之后，對于納蘭舒容的好感便消失殆盡了，如今只把她當(dāng)成一個對手罷了。
“既然知道，你也該語氣恭敬些?！奔{蘭舒容掃了蓮清一眼。她知道，自己當(dāng)初的一枚金簪沒有喚醒這個丫頭，她依然執(zhí)著的選擇了入宮為奴。這樣的人，她也不必垂憐。
蓮清眉心一緊，隨后想到自己不過是無品的陪嫁，人家是正四品的女官，自己這樣頂撞確實(shí)是失了尊卑的。
這樣一想，她也就閉上了嘴。
納蘭舒容懶怠跟她過不去，自然沒再多加計(jì)較。只是，她眼神里的寒意卻讓蓮清渾身一抖，隨后趕緊鉆進(jìn)了溫暖的御膳房里。
“小姐，我知道您的心思。只是大小姐到底是主子了，咱們不過是做下人的。您若是想替楊公子報仇，咱們還要細(xì)細(xì)謀劃?！逼穼幵谂暂p聲道。
納蘭舒容沒有回應(yīng)，只是用手絹往地上捻了一把，隨后把那抹土裹在手絹里頭。
塵土中夾雜著一絲紅。但品寧并沒有注意到。
“機(jī)會，是會自己送上門來的。”納蘭舒容語氣輕柔。
品寧不懂這話的意思，但還是乖乖陪著納蘭舒容，繼續(xù)往外頭走去。雖說二人只是奴婢，但只要不出后宮這方天地，還是相對比較自由的。更何況，納蘭舒容已是正四品，比很多奴才的官職都要高不少。
“小姐，咱們要去哪里？”品寧看著身邊的納蘭舒容說道。
“昨兒趙總管悄悄找過我，說是新來的太監(jiān)都被撥到御花園了?！奔{蘭舒容語氣略帶遲疑，似乎也是很難面對此事的。
“那您一會若真是瞧見楊公子了，可要收斂心情，若是，被人誤以為宮女與太監(jiān)對食可就不好了?！逼穼巹竦?。
“是了?！奔{蘭舒容淡淡道。
二人的話音未落，已見一個面容英俊的男子站在面前。
楊三意，竟然找到了御膳房來。
品寧輕輕退了幾步。
“三意哥?！奔{蘭舒容只喊出這一句話，剩下的話便堵在喉頭。片刻，才又吐了一句道：“你怎么如此糊涂?！?br/>
楊三意因著有傷，所以臉色頗為蒼白。他此刻，卻也知道自己是被納蘭凝香害了。可眼見納蘭舒容傷心，他還是硬生生的擠出了笑容?！安慌拢抑皇窍肱阒?。”
納蘭舒容的秀眉緊緊蹙在一起，心里是說不出的酸楚味?！肮治也缓谩！?br/>
“不，不怪你?！睏钊庥行┬奶垩矍叭?，可自知身份又不敢上前，只得站在不遠(yuǎn)處安慰幾句。
“舒容，我知道這宮里難熬，所以我來陪你了?？傆幸蝗?，我會與你一起出宮。到時候，我會幫你穿上嫁衣，看著你風(fēng)風(fēng)光光的嫁出去。我自知，自知是不能與你夫妻相稱了。若你不嫌棄，我便是你的長兄?！?br/>
納蘭舒容手里的帕子被她擰得盡是褶皺，眼神中帶著堅(jiān)定道：“是，三意哥永遠(yuǎn)是我長兄。舒容也會永記此恩，永記此仇?！?br/>
“舒容，萬萬不可。她是主子，你不可往刀尖上闖?！睏钊饽睦锊幌雸蟪穑瑓s不愿意讓納蘭舒容為自己以身犯險。
納蘭舒容用力的搖搖頭，上前幾步拉住楊三意道：“三意哥務(wù)必保全自身?！?br/>
“是了，自然是要保全自身的。要不然，我拿什么陪你?！睏钊饪酀男θ堇镆琅f帶著疼惜。
“小姐，有人過來了。”品寧在旁忽然道。
楊三意趕緊抽了手，從懷里摸出一物遞給品寧，隨后匆匆道：“你們照顧好自己，我們總能再見?！?br/>
話畢，他趕緊轉(zhuǎn)身離去，只留下一個背影。
納蘭舒容站在風(fēng)里，許久沒有離去。
“小姐，楊公子他，給了咱們一萬兩銀票。”品寧輕聲道。
納蘭舒容苦笑著，點(diǎn)了點(diǎn)頭?！爸懒?。走，我們回去吧。蓮清的事，想必已經(jīng)做完?！?br/>
品寧微微詫異，蓮清？她做了什么事？
納蘭舒容沒有再說話，但通身散發(fā)出的卻盡是讓人望之膽怯的寒意。
“小姐？”品寧似有畏懼的問道。
納蘭舒容一回眸，眼里對她卻溫柔不少?！白甙?，我們回去干活?？斓礁鲗m用膳的時候了，御膳房這會恐怕忙著呢?！?br/>
品寧連忙點(diǎn)頭答應(yīng)，卻總覺得有什么事是自己不知道的。
直到三日后，事情在宮中鬧開，品寧才總算明白了始末。
那日，新入宮的小主們授命去給皇后請安。誰料，這些新人們卻當(dāng)眾告發(fā)丹貴妃謀害妃嬪。其中這牽頭的，卻是納蘭采女。
“此事太過嚴(yán)重，本宮恐怕不能擅自做主了。來人，去請陛下過來。”皇后瞧了丹貴妃一眼慢吞吞道。
丹貴妃美目一橫，冷言道：“一個小小的采女罷了，竟然也敢誣告本宮！皇后娘娘這話又?jǐn)[明了是偏信這個采女的，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啊?！?br/>
“皇后娘娘，臣妾是有證據(jù)的！臣妾不是誣告！”納蘭凝香急切道。
皇后瞧了納蘭凝香一眼，語氣不急不慢道：“稍后陛下來了，你們再拿出證據(jù)不遲。爾等雖然位份不高，可也是皇家的人了。你們放心，若此事屬實(shí)，本宮定會替你們做主?！?br/>
丹貴妃的眉頭稍皺。“證據(jù)？本宮從未做過的事，你們從哪里來的證據(jù)？”
“丹貴妃別急。清者自清。”皇后望向一身金玉琳瑯的丹貴妃，唇邊含笑說道。
丹貴妃不傻，自然知道此事定有皇后在撐腰，否則一個小小采女怎么會有膽量誣告自己。只是她卻不知道，對方所謂的證據(jù)到底是什么。這么一看，倒是敵人在暗，自己在明了。
“臣妾急什么。想往我身上潑臟水，也要瞧瞧自己的本事。偷雞不成蝕把米，抓不著狐貍?cè)且簧黼?。這兩句話納蘭采女可要記住了?！钡べF妃語氣強(qiáng)硬道。
納蘭凝香聽見此話忍不住渾身一抖，再瞧瞧皇后鎮(zhèn)定自若的臉色，才勉強(qiáng)安定下來。
等到玄遠(yuǎn)到時，皇后與丹貴妃二人的唇槍舌戰(zhàn)已經(jīng)到了白熱化的程度。直到玄遠(yuǎn)開了口，二人才算安靜下來。
“納蘭家的？”玄遠(yuǎn)開口道。
納蘭凝香趕緊沖著皇帝甜甜一笑，“是，臣妾是采女納蘭凝香。陛下您忘了，我們幾天前還見過?！?br/>
這話一出，眾人的面上都有些不太好看。畢竟當(dāng)著大伙的面勾引皇帝，實(shí)在有些說不過去。
就連玄遠(yuǎn)也忍不住皺了皺眉頭，轉(zhuǎn)了話茬說道：“不是說有證據(jù)么，拿上來?！?br/>
納蘭凝香趕緊沖著殿外拍拍手，示意外頭的下人把東西拿進(jìn)來。誰料，外頭卻一點(diǎn)反應(yīng)都沒有。
她以為外頭的人沒聽見，又繼續(xù)使勁拍了兩聲。但外頭依然沒有動靜。丹貴妃在旁邊忍不住一笑，“你呀，把手掌都拍破了也沒有用！”
瞧著納蘭凝香一臉納悶，皇后忍不住開口道：“納蘭采女，咱們陛下是不準(zhǔn)在宮里行這種令兒的?！?br/>
這事說起來倒是皇帝的怪癖。他總是覺得這種喚下人的方式不安全，似乎就像是要下令行刺自己一般。因此，他禁止妃嬪們在宮里用這種法子喚人。
自然，納蘭凝香是新入宮的，并不知道這等細(xì)枝末節(jié)。
“是，臣妾知道了。臣妾這就去把人帶進(jìn)來。”納蘭凝香有些尷尬道。
“不必了。立升！”立升是皇帝身邊的大太監(jiān)，此刻聽言頓時碎步走了出去。不多時，他領(lǐng)著一
個小丫頭走了進(jìn)來。
“自己說。”玄遠(yuǎn)往身后的軟墊上一靠，懶懶說道。
“奴婢是納蘭采女的陪嫁，名喚蓮清?！蹦切⊙绢^倒是不怕，開口朗聲道。誰料，她的話還沒說完，便被自己主子嗆聲道：“說重點(diǎn)，平白扯你自己做什么?！?br/>
蓮清眉心一緊，身子一抖，顯然是怕極了自己的主子?！笆?。照例，每位主子下午都有一份點(diǎn)心可用。咱們主子喜歡用冰皮點(diǎn)心，再用玫瑰絲拌了紅豆沙做餡?？墒悄侨张緟s在點(diǎn)心里頭發(fā)現(xiàn)
那玫瑰絲里頭是摻了紅花的，若是不仔細(xì)看，斷斷看不出來！”
看皇帝的眼神盯著蓮清，納蘭凝香趕緊搶過話茬自己說道：“是，若非這個丫頭細(xì)心，臣妾還要日日吃著這些紅花呢！一次倒是無妨，可日久下去，恐怕連替陛下誕育皇嗣的機(jī)會都沒有了呢！”
在場的人又是一陣扶額。青天白日，一個小小的采女就敢如此貿(mào)然說出給陛下誕育皇嗣的話，真是一點(diǎn)都不知禮。
“別人呢？”皇帝絲毫不顧及納蘭凝香的嬌嗔語氣，目光掃向其余的新人們說道。
她們當(dāng)中有幾人是與納蘭凝香交好的，此刻順勢開口道：“我們雖然未曾在自己的飲食中吃著這紅花，可誰都知道我們幾個關(guān)系是要好的，自然無事就要去納蘭姐姐那里坐一坐，難免也要用些點(diǎn)心。所以，這紅花自然不僅危害一人?！?br/>
“可是這事與本宮有何關(guān)系！”丹貴妃不由得急道。
“臣妾那日聽說，丹貴妃在御花園走路跌了一跤，所以近日都在敷藥。而這敷的藥里似乎就有紅花一味?！奔{蘭凝香咬重了紅花二字說道。
“放肆！就因?yàn)楸緦m用了紅花，你們又吃著了紅花，就說此事是本宮所為？陛下，此事未免太過荒謬?；蕦m之大，本宮就不信，近日用了紅花的只有本宮一人！”
納蘭凝香似乎早料到丹貴妃此舉，此時倒是毫不驚慌說道：“臣妾不敢冤枉貴妃娘娘。請皇后娘娘找太醫(yī)院的人一問便知。”
“不必了。”玄遠(yuǎn)忽然開口道。
“陛下！”丹貴妃不由得急道。
玄遠(yuǎn)伸手止住她的話語道：“愛妃別急。納蘭采女既然有膽量說出這些話，自然是已經(jīng)查明白了的。朕只是納悶，這太醫(yī)院的嘴怎么這么松，隨便一個人都能問出話來?！?br/>
這話一出，皇后的臉頓時一白。
納蘭凝香的確是問不出話的。問話的是皇后。今日之事，也是她縱著納蘭凝香所為。這，便是納蘭凝香的投名狀。
若是一舉扳倒丹貴妃，她自然就會將納蘭凝香納入麾下。若是不成，她皇后自然也沒有損失。
不過，皇帝的這句話卻讓她頓時懸心起來。“陛下，臣妾事后定會好好懲治太醫(yī)院，理一理太醫(yī)
院的舌頭?！?br/>
“不必了。告訴太醫(yī)院的院首，回家養(yǎng)老去吧。”玄遠(yuǎn)開口道。
立升一愣，隨后趕緊答了聲是。
旁邊的皇后心里一緊，但卻一句話也不敢說。要知道，這太醫(yī)院院首可是自己好不容易才拉攏到的人手，今日算是折進(jìn)去了。這皇帝看似隨心所欲，但卻招招見血阿。
“陛下，臣妾也是為了自保才去找太醫(yī)院問話的。就算這是臣妾不對，可您也不能坐視臣妾被人謀害呀。”納蘭凝香眼淚汪汪道。
“陛下，臣妾愿以性命擔(dān)保，臣妾雖然確實(shí)用了紅花敷腿傷，但卻并沒有把這份紅花挪為他用?！钡べF妃亦是言辭懇切道。
玄遠(yuǎn)自己拿起一個橘子慢慢剝著，似乎這些嬪妃都是在說家常話一般。眾人早知道皇帝如此性格，倒也不敢催著，只好等他發(fā)話。
“皇后怎么看?！毙h(yuǎn)慢悠悠道。
“臣妾雖然不愿意相信丹貴妃能做出這種事，但目前看來，確實(shí)是丹貴妃的嫌疑最大。這些新人剛?cè)雽m，丹貴妃就想斷了她們生子的念頭，這的確是嫉妒之罪?！?br/>
“哦?；屎笱赞o鑿鑿，倒是聽不出幸災(zāi)樂禍的意思。”玄遠(yuǎn)吃了一瓣橘子道。
皇后不敢回應(yīng)，心想陛下您這話，臣妾真是沒法接呀。
“此事涉及御膳房，叫御膳房的人也過來說一說?！毙h(yuǎn)說道。其實(shí)今日一事，他也是有些沒了主意，所以才想多聽些人的話，供自己參考。
卻不料，御膳房派來的人正是日日替自己喝湯飲的那個小姑娘。